夜色沉得像潑開的墨。
寒風掠過荒野,吹在沈星宇濕透的衣服上,冷得像刀子一層層刮過皮膚。他靠著一棵老樹坐下,手裡還死死抓著方才上岸時拽住的枯枝,整個人縮成一團,牙關止不住地打顫。
冷。
冷到像冰水滲進骨頭裡,連呼吸都帶著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仍在發抖的手,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這不是遊戲。
不是夢。
更不是喝醉之後的荒唐幻覺。
這是活生生的寒夜。
河邊的風比他想像中還狠,身上的濕氣遲遲散不掉。沈星宇很清楚,要是再這樣撐下去,不等山賊追來,他自己就得先凍死在這裡。
他勉強撐著樹幹站起身,環顧四周。
一片漆黑,草木濕重,遠處傳來不知是狼是狗的低低嚎聲,讓人心口發緊。
他吸了口冷氣,逼自己冷靜下來。
先活下去。
其他的,之後再想。
「得先生火……」
他喃喃了一句,聲音都發啞了。
可說得容易,真要做起來卻幾乎讓人絕望。地面是濕的,草是濕的,連撿來的枯枝外層都帶著水氣。以前遇到問題,他還能上網查、開手機搜;現在別說手機,連打火機都沒有。
沈星宇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樹根旁的落葉,又捏了捏手裡那截木枝,臉色越來越難看。
沒有火源。
沒有工具。
只有一條差點把他凍死的河,和一片黑得讓人頭皮發麻的荒地。
他低頭沉默了幾秒,逼自己把慌亂壓下去。
慌也沒用。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沈星宇閉了閉眼,開始用最熟悉的方式拆解問題。
外層木材太濕,不能直接燒。
草地有水氣,引火物難找。
沒有打火石,也沒有火摺子。
可樹皮裡側,也許還有半乾的纖維能用。
想到這裡,他立刻拖著發僵的腿,往最近幾棵老樹走去。
樹皮果然濕冷粗糙,外層幾乎能掐出水來。沈星宇咬著牙,用河邊撿來的尖石一點點撬開外皮,指尖很快就被磨破,裂開的地方滲出細細血絲,可他幾乎感覺不到疼。
冷意早就把痛覺壓鈍了。
他剝了很久,才終於從幾棵樹上撬下些半乾的內層纖維,細細碎碎地堆成一小團。
沈星宇蹲在那一小堆樹皮纖維前,盯了幾秒,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無力感。
材料有了。
可他還是沒有火。
「……行,這世界還真是一點活路都不給。」
他低聲罵了一句,嗓子乾得發疼。
就在這時,眼前忽然浮現出一片淡藍色光幕。
熟悉的機械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偵測到宿主生存需求:保暖】
可消耗天機點,兌換一次性輔助功能:引火火花
消耗:天機點 1
沈星宇盯著那行字,先是一愣,隨即差點氣笑了。
「你有這種東西,不能早點說?」
系統沒有回應,光幕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像是在等他自己選。
沈星宇咬了咬牙,還是按下了確認。
下一瞬,一點微弱銀光落進他掌心,像一粒極小的火種,安靜地顫動著。
引火火花已啟動。
沈星宇立刻蹲下,把那點火星送進樹皮纖維裡,小心翼翼地攏住,低頭輕輕吹氣。
一下。
兩下。
三下。
第四下時,那團半乾纖維終於發出輕微的「嘶」聲,緊接著,一點橘紅色火光慢慢亮了起來。
沈星宇整個人都愣住了。
火真的生起來了。
那一小簇火焰跳動著,像黑夜裡唯一活著的東西。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護住它,又趕緊把更細的碎枝和樹皮一點點添進去,等火勢漸漸穩住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火光映在他濕冷的臉上,溫度一絲絲滲進皮膚,終於把那種快要把人逼瘋的寒意壓下去了一點。
沈星宇靠近火堆,半蹲半坐地伸出雙手,任由熱氣慢慢裹住自己。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一點「活下來了」的實感。
火焰微微搖晃,照亮四周雜亂的草木與樹影,也照亮了他狼狽得不像話的模樣。
沈星宇低低笑了一聲,笑得有些發顫。
「至少……今晚還沒死。」
可他這口氣還沒完全鬆下去,背後忽然生出一絲說不出的異樣。
像有人在看他。
沈星宇猛地回頭。
不遠處的灌木叢後,果然站著兩道影子。
一高一低,靜靜停在黑暗邊緣,半晌沒有動。
沈星宇心臟一下提了起來。
不是山賊吧?
可若不是山賊,又會是什麼人?
荒野、深夜、火光、躲在草叢後偷看——怎麼想都不像什麼好兆頭。
他慢慢抓緊了手邊那根枯枝,聲音緊得發啞。
「誰?」
那兩道影子像是被驚了一下,停了片刻,才慢慢從灌木後走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臉上髒兮兮的,身上裹著一件破布似的披風,腳步很輕,卻又帶著一點明顯的遲疑。她眼裡有害怕,也有壓不住的渴望,像是被火光吸引,又不太敢靠近。
她身後跟著一名中年婦人,衣衫破舊,神色憔悴,左腿似乎受了傷,走路一跛一跛的。即使站在這樣狼狽的境地裡,她仍下意識把女孩護在自己身後,眼神裡滿是戒備。
沈星宇先是繃緊,隨後才慢慢鬆了口氣。
至少看起來,不像來殺人的。
他把枯枝放低些,聲音也放輕了點。
「妳們……也是逃出來的?」
婦人沉默片刻,才沙啞地開口:
「從鎮子裡逃出來的。山賊進村,見人就搶,見人就殺……我們一路逃到這裡。」
沈星宇聽著那句話,心口微微發沉。
他原先還只是從混亂和喊殺聲裡感受到這世界的危險,可直到這一刻,聽見一個真正從裡頭逃出來的人這麼說,他才更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背景設定,也不是開場動畫。
是真的有人死了。
小女孩偷偷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他,小聲開口:
「哥哥……我們可以坐這裡嗎?」
那聲音細細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沈星宇幾乎沒怎麼想,就點了頭。
「可以。過來吧。」
小女孩眼睛一下亮了起來,立刻往火堆邊靠近了兩步。婦人卻還是有些遲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像是在判斷這個陌生男人值不值得信。
沈星宇看懂了她的戒備,也沒多說什麼,只默默往旁邊挪開一點,留出更暖的位置。
「妳腿好像受傷了。」他看了一眼婦人的腳,低聲道,「先坐吧,別硬撐。」
婦人垂下眼,半晌才帶著女孩坐了下來,只是仍與他隔著一小段距離。
火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
離得近了,沈星宇才看清婦人小腿上的傷。像是被踹傷的,青紫得厲害,還有幾處擦破皮的地方,血雖然不多,卻看著就疼。
他皺了皺眉。
「山賊打的?」
婦人嘴角微微發顫,點了點頭,眼裡那點壓著的恐懼與屈辱,幾乎藏不住。
沈星宇沉默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似乎太輕。
沉默又顯得太冷。
最後他只能低聲道:
「能活著逃出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婦人沒接話,只是把女孩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火堆旁安靜了一會兒,小女孩忽然抬頭看著他。
「哥哥,你一個人嗎?」
「嗯。」
「你不怕嗎?」
沈星宇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怕啊。」
他低頭看著跳動的火光,聲音有點啞。
「怕得要命。」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沈星宇看她身上那件破布似的披風根本擋不了多少風,想了想,還是把自己外套脫下來遞過去。
「先披著吧。」
女孩怔住,抬頭看他。
「哥哥,那你不冷嗎?」
沈星宇頓了一下,還是故作輕鬆地扯了扯嘴角。
「我坐火邊,還撐得住。妳先穿著。」
女孩沒敢立刻接,而是轉頭看了看母親。婦人遲疑幾秒,終於還是低聲說了句:
「謝謝公子。」
女孩這才接過外套,小心地披在肩上,眼睛明顯比剛才亮了些。
那一瞬間,沈星宇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他也說不清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剛才那句謝謝,也許是因為這對母女看起來實在太狼狽,狼狽得像這個世界把所有弱小的人都逼到角落裡,只能靠彼此和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撐著。
就在這時,眼前光幕再次亮起。
【天機提示】
偵測到宿主首次主動援助行為。
獲得:人望 +1
人望將影響此世界角色對宿主之態度、事件走向及部分任務解鎖。
沈星宇一愣。
人望?
他不過就是讓她們靠火、借了件外套,這也算?
光幕沒有消失,而是又跳出第二行字。
【提醒】
本世界人物具備高度自主性與情感變化。
請審慎應對一切關係。
沈星宇盯著那行字,眉頭慢慢皺起。
高度自主性與情感變化。
這意思幾乎是在明著告訴他——這裡的人,不只是會說固定台詞的角色。
他們會怕、會恨、會記得,也會因為你的選擇,做出不同反應。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比他想的更像「真的」。
小女孩見他對著空氣發呆,有些好奇地探頭。
「哥哥,你在看什麼?」
沈星宇回過神,連忙把表情收住。
「沒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只是……在想事情。」
小女孩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反而把自己披著的外套往身上拉緊了一點,像是終於暖和了下來。
火堆噼啪作響。
婦人靠著樹幹,神情仍舊緊繃,卻已不像剛出現時那樣滿是防備。女孩縮在她懷裡,沒多久就開始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終於靠著母親睡著了。
夜越來越深。
風還是冷,只是火光終究替他們在這片荒野裡撐出一小塊能活下去的地方。
沈星宇坐在火邊,手慢慢恢復了些知覺,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今晚只是開始。
等天亮後,他得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最近的安全地點在哪裡,這裡的規則是什麼,山賊會不會再搜過來,還有——他到底要怎麼在這種鬼地方活過七天。
他盯著遠處一片黑沉沉的山林,只覺得每一處都藏著未知。
也就在這時,夜空裡忽然閃過一道極淡的金色微光。
沈星宇本能地抬起頭。
那道光不像流星。
它劃得很慢,也很輕,像是從遙遠高空投下來的一縷虛影,短暫地停在黑夜與星光之間。
他怔怔看著。
那光影模糊得幾乎看不真切,可不知為什麼,他心口卻猛地一縮。
因為那輪廓,像極了一個人。
像柳明月。
那道光一閃即逝,快得像錯覺,下一秒便徹底散去,只剩夜空依舊冷冷地壓在頭頂。
沈星宇愣在原地,半晌都沒動。
「……不會吧。」
他喃喃出聲,聲音幾乎輕得被風一吹就散。
「我都到這裡了,還能看見她?」
就在這時,系統提示再一次浮現。
【靈識共鳴:初次觸發】
宿主於原世界之重要對象,可能與當前世界產生短暫靈識牽引。
對象:柳明月
共鳴值:1%
沈星宇盯著那幾行字,呼吸微微一滯。
不是幻覺。
剛才那一瞬間,竟真和她有關。
他沉默了好幾秒,才像是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能看到我?」
這一次,系統倒是回了一句。
視條件而定。
沈星宇立刻追問:
「那我能回去嗎?」
光幕停了停,隨即徹底熄滅。
沒有回答。
像是不願回答,又像是根本不打算現在告訴他。
夜風捲過樹梢,吹得火焰微微一晃。
沈星宇看著那片重新恢復平靜的夜空,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無力感。
原來回家這件事,遠比他剛剛掉進這個世界時以為的,更難。
可難歸難,他現在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那個世界不是徹底斷掉了。
柳明月還在那裡。
鳳城還在那裡。
而自己,也許並不是完全沒有回去的可能。
這個念頭很小,卻像火堆裡剛點起的一點火星,微弱,卻足夠讓人不至於立刻絕望。
沈星宇伸出手,把快熄的木枝重新撥進火裡,讓火勢穩了一些。
然後他靠回樹幹,抬頭望著那片陌生的星空,低低吐出一口氣。
「混亂江湖,是吧……」
他聲音很輕,卻比剛來時穩了些。
「那我就先活下去。」
火光映進他的眼底,像一團壓得很低、卻還沒熄的火。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活過七天。
不知道明天會遇到什麼。
更不知道這條路最後會把他帶到哪裡去。
但至少,從這一夜開始,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夜深風寒,荒林無聲。
火堆旁,一個剛被丟進江湖的陌生人,一對驚魂未定的母女,在黑暗裡暫時共享著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而更大的危險,仍在遠方安靜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