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未亮,火堆只剩一圈暗紅色的餘燼。
荒野裡的風還冷,順著樹縫一陣一陣灌過來,把最後一點熱氣也吹得七零八落。沈星宇靠著樹幹醒來時,手腳仍是麻的,背後的衣服半乾半濕,貼在身上,冷得讓人心煩。
小女孩還縮在母親懷裡睡著,臉髒兮兮的,卻睡得很沉。那婦人卻一夜沒闔眼,雙手護著女兒,背靠老樹坐著,眼眶紅得厲害,像只要一鬆氣,人就會散掉。
沈星宇看了她一眼,低聲問:「妳一整晚都沒睡?」
婦人勉強笑了笑,聲音沙啞得很。
「不敢睡。這山裡一到晚上,什麼都有。」
話音剛落,遠處林中便傳來一聲低低的獸吼。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背脊發冷。婦人下意識把小女孩抱得更緊,連呼吸都亂了一拍。
沈星宇沉默片刻,還是開口:「天亮了,不能再待這裡。我們得趁現在下山。」
婦人點點頭,神情卻還帶著明顯的驚悸。
「再往東南走半日,就是鳳城。」
沈星宇心裡一震。
鳳城。
又是這兩個字。
從昨天夜裡醒來,到現在不過短短一晚,他卻已經第二次在這個陌生世界裡聽見這個名字。和原本世界一樣的名字,一樣的發音,像一根細細的線,把兩個根本不該相連的地方硬生生牽到了一起。
而那條線的另一頭,偏偏又站著柳明月。
沈星宇壓下胸口翻起來的情緒,看向婦人受傷的腿。
昨晚在火光下看得不算清楚,現在天色亮些了,他才發現那條腿腫得更厲害,褲腳上還有乾涸的血痕。她昨夜能撐著走到火堆邊,幾乎是靠意志在拖。
「妳這樣能撐到鳳城?」
婦人咬牙點頭:「能。」
沈星宇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是在硬撐。他揉了揉眉心,還是蹲了下來。
「我背妳。」
婦人一驚,連忙擺手:「這怎麼行?太麻煩公子了——」
「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沈星宇回頭看她,語氣不算重,卻很穩,「妳要是倒在半路,我們三個誰都進不了城。」
婦人怔怔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旁邊的小女孩也醒了,揉著眼睛爬起來,聽懂了幾句,便伸手抱住沈星宇的手臂,小聲道:「哥哥是好人。」
這一句輕得很,卻讓沈星宇鼻頭發酸。
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頭,乾笑道:「先別急著誇我。等進了城,再說我是不是好人。」
最後,婦人還是伏上了他的背。她大概是怕壓垮他,整個人繃得僵硬,不敢把重量完全放下去。沈星宇一起身,腳步明顯晃了一下,隨即又穩住。
說不沉是假的。
可眼下這山裡,除了他,也沒有別人了。
小女孩牽著他的衣角,乖乖跟在旁邊。三人就這樣沿著濕滑山道往下走,清晨的林子霧氣很重,草葉和石縫裡都是水,走幾步就會打滑。四周安靜得過分,只有偶爾掠過樹梢的風聲,提醒他們這山裡還活著別的東西。
走了大半個時辰,小女孩忽然停下腳步,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哥。」
「怎麼了?」
她仰頭看著前方,聲音很小。
「前面有聲音。」
沈星宇立刻停下來,凝神去聽。
真的有。
前方灌木裡,傳來細碎的摩擦聲,像有人踩著濕葉,一點一點逼近,刻意放輕了步子,卻還是藏不住。
婦人的臉色瞬間白了。
「是山賊……」
沈星宇心裡一沉,慢慢把她放下來,讓她靠著旁邊的樹站穩。
跑?背著人跑不快。
藏?這附近根本藏不住。
打?他現在手上連根像樣的棍子都沒有。
就在這短短幾息之間,前方灌木忽然被人一把撥開,一個瘦高男人提著刀走了出來。那人臉上有道斜長刀疤,嘴角一咧,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昨晚讓你們跑了,今天還是撞見了。」
婦人腿一軟,差點站不住。小女孩也嚇得縮到沈星宇身後,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襬。
沈星宇擋在兩人前面,手心全是汗,卻只能硬著頭皮問:「你想怎樣?」
那山賊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滑到婦人與孩子身上,像在看兩件現成的貨。
「你,殺了。她們,帶回去。」
這話說得平平的,卻比昨晚那些亂吼亂叫還讓人發寒。
沈星宇胸口一緊,正想再拖一拖時間,眼前忽然浮起熟悉的淡藍色光幕。
【戰鬥場景偵測】
【工程師洞察(強化)啟動】
可辨識敵方失衡點與地形弱點。
下一瞬,那山賊的動作在他眼裡像被放慢了。
右腳落地不實,膝外側發力不穩,重心總往左偏。
是舊傷。
沈星宇看著他,脫口而出:「你右腿有傷。」
那山賊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沉。
「你胡說什麼?」
「你走路時重心偏左,右腳根本不敢用全力。」沈星宇邊說邊退半步,眼睛卻飛快掃過地面和旁邊的石頭,「舊傷沒好吧?」
那山賊被戳中痛處,神情驟然兇狠起來。
就是現在。
沈星宇猛地轉頭,對小女孩低吼:「往右邊跑,不准回頭!」
小女孩被他嚇得一抖,卻還是立刻照做,轉身就往右邊林子裡衝。婦人也咬著牙跟了上去。
那山賊提刀就追。
沈星宇彎腰一把抄起地上的粗木枝,狠狠往旁邊石頭上砸。木枝反彈起來,角度極刁,正好掃在山賊膝外側。
那一下力道不算大,位置卻狠準。
山賊悶哼一聲,右腿瞬間一軟,追勢頓時慢了半拍。
「快走!」沈星宇大吼一聲,自己卻往相反方向衝了出去。
他跑得肺都快炸開,心臟像在胸口拼命擂鼓。身後那山賊的罵聲越來越近,又因右腿舊傷時快時慢。沈星宇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瘋狂罵自己。
他昨天還在改程式,今天就在山裡拿命遛山賊。
可他不敢停。
停了,就真沒命了。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腳步聲終於被林子吞掉。他這才撐著樹幹大口喘氣,喉嚨裡全是血腥味,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可他沒敢多歇,很快又折回去找那對母女。
所幸她們沒跑遠,正躲在一處低坡後頭,見他回來,婦人眼裡那口吊著的氣才終於鬆下來。小女孩更是一下撲過來,眼淚都快掉了。
「哥哥,我以為你死了……」
沈星宇揉了揉她的頭,勉強笑了一下。
「我命還挺硬,沒那麼快死。」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一回只是僥倖。再來一次,未必還有這麼好運。
同一時間,原本的鳳城,柳家大宅。
晨光照進大廳,大理石地面冷白發亮,整個空間安靜得近乎壓抑。柳明月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台舊筆電上,神情冷得讓旁邊的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螢幕上,一串新的訊號正在跳動。
宿主:已同步
意識狀態:活躍
位置:不可解析
助理盯著螢幕,聲音都有點發顫:「大小姐,這是不是表示……沈先生還活著?」
柳明月沒回答,只是看著那幾行字,手指一寸寸收緊。
一旁的分析師低聲道:「從數據型態看,這已經不是一般程式運算,更像某種跨界同步訊號……」
柳明月終於開口,只有兩個字。
「結論。」
那人喉頭一緊,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
「沈先生……很可能已經不在這個物理世界。」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柳明月看著那台筆電,半晌才冷冷道:「繼續查。」
她語氣很平,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壓迫。
「不管花多少資源,我都要知道,他去了哪裡。」
說完,她垂眼看著那行「意識狀態:活躍」,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壓著什麼情緒。
「沈星宇,你最好給我活著。」
山林另一頭,三人終於走出了谷地。
前方是一條小土路,路邊搭著一座簡陋茶棚,一名白鬍子老人坐在棚下喝茶,見他們走近,慢慢抬起了眼。
「從山裡出來的?」
婦人點頭,眼圈一下紅了。老人嘆了口氣,像是早已看慣這種亂世災禍。
他目光一轉,落到沈星宇身上。
「年輕人,你不是本地人吧。」
沈星宇一怔:「您怎麼看出來的?」
老人淡淡道:「你身上沒有江湖氣。」
這話說得太準,沈星宇只能苦笑。
老人端起茶,慢慢道:「你若要進鳳城,記住兩件事。其一,別惹城裡那三股勢力。其二——」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
「若能避,就別與柳家大小姐扯上關係。」
沈星宇心頭一跳。
「柳家大小姐?」
老人點頭。
「柳明月。」
這三個字落下來時,沈星宇只覺得胸口又是一震。
這個世界,果然也有柳明月。
他忍不住問:「她很危險?」
老人搖頭。
「不是危險。」
他放下茶盞,目光望向晨霧未散的遠處。
「是做大事的人。」
說完,他又看了沈星宇一眼,語氣很平,卻像把人看穿了。
「而你,看著太普通了。」
沈星宇沉默下來。
換了個世界,她依然是那種站在高處的人,而他依然只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旁邊婦人輕聲問:「星宇,你還好嗎?」
沈星宇回過神,勉強笑了一下。
「沒事。」
老人卻像還沒說完,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的命,倒不像普通人的命。」
這句話落下時,沈星宇瞳孔微微一縮。
老人沒再解釋,只抬了抬茶盞,朝遠處示意。
「去吧。鳳城在前頭。」
沈星宇順著那個方向望去。
晨霧盡頭,城廓的輪廓正一點點浮現。
那是一座陌生的鳳城。
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去的地方。
他慢慢握緊拳頭,低聲道:「……走吧。」
說完,他帶著那對母女,沿著山路繼續往前。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一步步靠近鳳城的同時,另一個世界裡,也有人正拼命想抓住與他相連的那條線。
柳明月。
兩條本不該交會的命線,隔著世界,仍在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