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還沒散。
礁坑裡的人,已經動了起來。
能走的扶著傷重的,能扛的去扛糧袋和水囊。外坑裡那些還沒壞透的木板、麻繩、短棍,也全被撿了起來。先前拿來捆人的東西,到了這時,反倒成了眾人手裡第一批能用的家當。
不語站在坡口,看著一群人忙亂地聚在一起,胸口那股沉意還未完全散去。
這些人剛從坑裡爬出來,傷的傷,瘦的瘦,臉上還帶著未退盡的灰敗。真要說像一股勢力,還差得很遠。
可若說他們只是烏合之眾,也不全是。
至少此刻,這些人眼裡都有一口同樣的氣。
那是才剛從泥裡拔出來、還沒真正站穩的一口氣。
夜風貼著坡口往裡灌,吹得人骨頭發冷。
司夜立在前頭,正看著礁坑東邊那條通往碎灘的小路。
那路窄,兩邊都是潮濕黑岩。白日裡也不好走,到了這個時辰,更像一條橫在霧裡的裂口。
冷無言已把去舊鹽場的路線說清了。
出了礁坑,沿碎灘往東三里,有一片半廢的鹽埕。黑礁會平日拿來堆貨、押人、藏船。若礁坑是他們埋在地下的一截根,那舊鹽場便是露在外頭的一截枝。
今夜若拿不下它,前頭這一步就只是白翻。
秦嵐把刀插回腰後,走到不語身旁,低聲道:「再拖下去,人心會散。」
不語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時候不能再只是站著看。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眾人都能看見的地方,聲音不大,卻足夠每個人聽清。
「還能自己走的,先走中間。」
「傷重的,先靠後。」
「拿得動東西的,勞大家分一半去扛水和糧。」
「路上別亂,也別搶,更別掉隊。」
原本還有些亂的人群,竟真慢慢靜了下來。
不是因為她聲音有多高。
而是到了這一步,總算有人先把路分了出來。
潮珩立刻應聲,帶著幾個還算利索的人去分水袋。
石獒沒說話,只先把妹妹背了起來。他妹妹原本還想自己走,掙了兩下,最後還是老老實實伏在他背上,兩手圈著他脖子,不再亂動。
那個瘦老頭則主動招呼另外幾個老人和傷得最重的人站到後頭。動作很慢,說話也啞,可一張口,竟真有人聽他。
不語看了他一眼,心裡暗暗記下。
司夜這時才回頭,道:「我先走前面。」
不語問:「舊鹽場那邊若還有人守著呢?」
司夜答得很平。
「我先進。」
就三個字,卻把後頭最難的一步說完了。
秦嵐在旁冷冷道:「我跟他去。」
冷無言卻搖了頭。
「你留下。」
秦嵐皺眉。
冷無言道:「今夜這批人剛聚起來,司夜適合開口子,不適合壓著走。你若也一起進去了,後頭一亂,收不住。」
他說著,看向不語。
「你在中間。」
「石獒守後。」
「我走邊上。」
不語沒有反駁。
她知道這安排對。
司夜適合斬第一刀,秦嵐適合在場面亂起來時替她止亂。石獒如今背著妹妹,也正好把後頭壓住。冷無言看似站得輕,實則把最容易出岔子的那條縫先補上了。
這個人,總能比別人早半步看到漏洞。
不語想到這裡,心裡微微一緊,卻也沒在這時多想。
眼下先要把這些人帶出礁坑。
她抬手一指。
「走。」
這一個字落下,原本散著的人氣竟真慢慢往前流了起來。
司夜先行。
他走得不快,卻極穩,像前頭那條濕滑窄路在他腳下先被踩實了一遍。秦嵐帶著兩個從苦役裡挑出來、手腳還算俐落的年輕人跟在後頭,專門替前隊挪石、探滑坡。
不語走在隊伍中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起初還有人亂,有人一見黑些的岩縫便本能縮著,有人肩上扛著東西,走兩步便想往後退。
可走出礁坑後,霧一貼上來,路反而只剩前後一條。人擠著人,腳挨著腳,也就沒有那麼多地方能亂了。
冷無言走在她左側,步子很輕,像一路都只是陪著。偏偏每次有人差點踩滑、有人想亂跑、有人想插到前頭,他只消看過去一眼,那人便會自己安分下來。
不語沒看他,只低聲問:「你早就知道這個鹽場?」
冷無言道:「知道。」
「知道多久?」
「夠知道怎麼拿。」
不語聽得出來,他又在避。
可這回她沒有追問。
因為前頭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司夜已在不遠處停下。
前面是一片低陷的碎灘,灘口外斜著幾根舊木樁,霧裡隱約能看見一堵低牆,牆後就是舊鹽場。
秦嵐貓著身掠回來,壓低聲音道:「外頭有三個。」
「兩個在門邊,一個在木棚下打盹。」
潮珩臉色一變。
「只三個?」
冷無言淡淡道:「礁坑一亂,能趕過去的多半都趕去那邊了。這裡若沒被驚動,反倒容易空。」
石獒把妹妹放下,低聲道:「俺也去。」
司夜看了他一眼。
石獒肩背上全是新舊交雜的傷,胸口也還沉著,可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一堵發黑的岩牆。
司夜搖頭。
「你守後。」
石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爭。
他知道,自己現在若硬上,未必比司夜快。
可也正因為這一退,他心裡那股不服,反倒更深了些。
不語看在眼裡,卻沒點破,只道:「司夜,別驚太大。」
司夜嗯了一聲,人已沒進霧裡。
那兩個年輕人原本還想跟,秦嵐卻抬手把人按住。
「看就夠了。」
不語立在原地,耳邊只能聽見潮聲,還有遠遠近近的喘息。
三息之後,霧裡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悶響。
像有人被什麼東西按進牆裡。
再過一息,又是一聲,更低。
最後那個木棚下打盹的,大概連醒都沒醒全,便連帶著椅子一起翻了。
再之後,便沒聲了。
潮珩喉頭滾了一下,忍不住往前探了探。
秦嵐冷冷道:「站住。」
又過片刻,前頭霧裡才傳來司夜的聲音。
「進。」
這一個字,比什麼都穩。
眾人像被這一聲一把扯住,竟真順著碎灘一點點往前挪了過去。
舊鹽場比想像中還破。
外頭低牆半塌不塌,裡頭幾間木屋,兩座歪掉的鹽棚,一個堆繩網和破木箱的小場子,最裡頭還有一道通往後坡的暗門。地上鹽鹼發白,踩上去乾硬發脆,像很久沒真正翻曬過鹽了。
那三個守夜的人已經倒在角落裡。
一個喉骨歪了,一個昏死不醒,還有一個被反手綁在柱上,嘴也堵住了,眼裡全是驚駭。
不語只看一眼,便知道這裡暫時算是拿下了。
可她還來不及鬆口氣,後頭便先亂了一下。
原來是有人一進院子,看見屋裡還有米袋和舊被褥,立刻紅了眼,撲上去便搶。
那是個中年漢子,瘦得脫了形,手一伸便把一整袋東西抱進懷裡,像慢一步就又要被人奪走。
旁邊兩個人本來也想搶,被他一撞,場子立刻便亂了。
石獒臉色一沉,正要上前。
不語卻先開了口。
「放下。」
那漢子手一抖,卻沒放。
他眼裡沒有凶,只有慌。
慌得像這一路好不容易才從死人坑裡爬出來,眼前這一口東西,就是命。
不語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他身前。
聲音仍不高。
「今晚誰都不會餓死。」
那漢子嘴唇發白,抱著袋子的手卻越收越緊。
「我……我只拿一點……」
不語看著他,忽然問:「你後頭還有誰?」
那漢子怔了一下,眼圈竟一下紅了。
「兩個孩子。」
「一個還發熱。」
這一句出口,四周原本有些亂的人反倒靜了。
因為這裡頭有太多人,心裡裝著的也是一樣的事。
不語看了他片刻,才道:「先放下。」
「東西不是不給你。」
「可從今夜開始,這裡不是誰搶得快便算誰的。」
那漢子定定看著她。
不語伸手,把他懷裡那袋米慢慢按回桌上。
「孩子發熱的,先站出來。」
「有老人走不動的,也先站出來。」
「糧、水、傷藥,先按人頭分,再把急的挑出來。」
她說得很穩,也不快。
可每一句都像踩在這群人最亂的那口氣上,把它一點點按平了。
那漢子終於鬆了手。
眼淚卻啪地一下掉了下來。
他急忙低頭,抬起袖子胡亂擦掉,像怕被人看見。
石獒站在後頭,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原本只知道用拳頭撐出來的東西,忽然又沉了一些。
他這時才真正明白,不語能站在前頭,不只是因為司夜替她開路。
還因為她能讓這些已經被逼到要搶命的人,慢慢把手鬆開。
這比拿刀更難。
冷無言站在一旁,沒有出聲,只是看著。
眼底那點極淡的光,比先前更深了一線。
秦嵐把刀抱在胸前,忽然道:「先把門封了。」
「再找高處和後路。」
這一句把眾人猛地拉回現實。
這裡還不是穩的。
不語立刻接道:「石獒,麻煩你帶兩個人把前門和側牆先堵上。」
「潮珩,勞你去看水缸、鹽庫、船繩,還有沒有能用的。」
「這位老伯,也麻煩您帶幾個人把傷重的先安進屋裡。」
「秦嵐姐,勞您替我把後坡那條路找清楚。」
「司夜——」
她話還沒說完,司夜已經抬眼看向後門那片霧。
「有人。」
眾人心口同時一緊。
夜風裡,果然有極輕的腳步聲,正從後坡那頭慢慢靠近。
不多,卻不止一個。
冷無言這時才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來得比我想的快。」
不語問:「黑礁會的人?」
冷無言道:「多半是。」
司夜已把刀提起。
那一瞬,剛剛才在院裡穩下來的一口氣,又齊齊緊了起來。
不語卻沒有亂。
她只往前一步,站到了院中。
聲音不高,卻壓得住人。
「勞各位先把門關上。」
「燈別點太多。」
「沒受傷的,拿得動東西的,都到院裡來。」
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還帶著血和灰的臉。
「從現在起,這裡就是我們的地方。」
霧貼著牆外翻湧。
夜還沒過。
可那句話一落,這座半廢的舊鹽場,像終於真正有了第一口活人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