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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夜不語》第一百零二章 夜戰鹽場
牆外那陣腳步聲,很快便逼近了。

舊鹽場裡才剛聚起來的一口氣,也跟著繃緊。

石獒已帶人把前門和側牆先堵上一半,潮珩才翻出兩捆還沒爛透的船繩,轉頭便聽見後坡有動靜,手一抖,差點把整捆繩子掉在地上。

司夜提刀站在後門陰影裡。

霧從牆縫和半塌的木柵間絲絲滲進來,把他半邊身影都浸得發冷。

不語沒有退進屋裡。

她立在院中偏後的位置,後門與院裡這群人才站穩半夜的人,都在她眼底。

這裡若亂,今晚先前立下的規矩便會立刻散掉。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外頭那串腳步聲停在牆外。

像有人先伏下身,貼著低牆往裡聽。

過了兩息,牆頭忽然露出半隻手。

那手極快,勾住牆沿便往上一翻。

人還未完全露出,司夜的刀已先到了。

只一線冷光。

牆頭那人連驚聲都沒來得及叫全,整個人便從牆外直直栽了下去。

牆外隨即一亂。

有人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緊接著,兩道黑影一左一右同時翻牆。

這一回比先前那個快得多,顯然不是來探路的雜手。

司夜腳下一錯,刀鋒順著第一人落地的方向往上一挑。那人反應極快,手裡短刀一橫,硬把這一下架開,虎口卻立刻一麻。另一人則趁這半息空檔,直撲院中。

秦嵐早已等著。

她人影一閃,刀先抹了過去。

那人只覺寒光貼面,本能後仰,臉頰仍被拉開一道血口。

血腥氣一起,牆外那批人便知道裡頭不只一個硬手。

牆外立刻有人低喝。

「裡頭有防備,別一個個送!」

話音剛落,後門那扇半舊木板忽然被人從外頭狠狠撞了一下。

砰的一聲。

整扇門連著門軸都晃了起來。

石獒當場回頭,拖著一截木樁便要過去頂。

不語抬手先止了他。

「你守中間。」

石獒一怔。

不語眼神未動。

「門破了,還能再堵。」

「人心亂了,今晚就全白費。」

石獒喉頭動了動,硬生生把腳步收了回來。

這一句也點醒了院裡其他人。

那些原本一聽見門響便想往屋裡縮的人,腳下都頓住了。

不語立刻道:「勞各位把能搬的石頭都往後門邊堆。」

「別擠過去,留出路。」

「有孩子的,先進左邊那間屋。」

她一句一句落下,院裡原本快要炸開的亂,竟又被壓了回去。

就在這時,後門又被撞了一下。

比方才更狠。

木板中間已裂開一道明顯的縫。

潮珩臉都白了。

「這哪裡像只來幾個?」

冷無言站在牆邊,聽著外頭那陣雜而不散的腳步,淡淡道:「先來的是探路的。」

「現在這批,才是正主手底下的刀。」

他話音才落,牆外忽然拋進來一樣東西。

鐵鉤扣在院中木架上,隨即便被外頭的人狠狠一拽。

木架本就舊,這一下幾乎整座被拉得往外倒。

院裡有人驚叫。

司夜眼神一冷,反手就是一刀。

刀光斬在索上,竟只割進去半寸。

那索裡不知摻了什麼,硬得不像尋常繩鐵。

司夜手腕一翻,第二刀才真正把它斷開。

斷索彈地亂響,牆外立刻有人冷笑。

「裡頭那個用刀的,就是礁坑殺邵七那個?」

這聲音一出,院裡的人心都微微一沉。

敢在這時提邵七,來的顯然不是普通看守。

冷無言眼神也跟著斂了一下。

「來得不慢。」

不語低聲問:「誰?」

冷無言看著牆外,慢慢道:「黑礁會看礁坑的不只邵七一個。」

「邵七守的是坑。」

「舊鹽場這邊,原本還有個老人壓場。」

秦嵐側頭看他。

「你怎麼不早說?」

冷無言語氣平平。

「早說了,這一架也照樣得打。」

這時牆外又傳來那道聲音。

「把門撞開。」

「裡頭活的要,死的也要。」

這一句落下,後門外頓時響起更重的腳步。

顯然不只一個兩個人在撞了。

不語心裡一沉,立刻道:「石獒,麻煩你先帶人去頂門。」

「潮珩,麻煩你把剛找出來的船繩拿來,繞門後木柱一圈。」

「秦嵐姐,勞您守後門左角。」

「司夜——」

司夜沒有應。

他已經往牆邊走去。

不語看著他背影,心口微微一緊,幾乎要往前一步,最後還是忍住了。

她知道,一味等著別人撞進來,今晚這場就只能被壓著打。

果然。

司夜走到後牆邊,忽然踩上一旁半塌的鹽架,人影一拔,整個人竟直接翻過了牆。

院裡眾人還沒來得及驚,牆外已先炸開一片短促急亂的聲音。

先是一聲刀鋒撞鐵的脆響。

緊接著,便是接連兩聲悶哼。

外頭那群人顯然沒想到,裡頭這人竟敢反翻出來。

那老人的聲音終於沉了下去。

「圍住他。」

「別讓他貼近。」

不語聽到這一句,便知道外頭這個老的不是蠢人。

他知道司夜最可怕的地方不在硬撞,而在近身。

一旦被司夜切進三尺內,再多人都未必夠他殺。

牆外刀聲一下比一下密。

先前那種單刀單人的響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圍住再壓的打法。有人專在外圈牽司夜刀路,有人從側後遞鉤索,還有人專挑他落腳處下手。

潮珩聽得臉色發白。

「他們這是早有準備。」

冷無言嗯了一聲。

「這老的,才是場上真正管事的。」

石獒咬牙道:「俺也去。」

不語這回沒有立刻壓住他。

她盯著後門那道越裂越大的木板,心裡算得極快。

再這麼撞下去,門遲早要開。

司夜一個人在牆外,裡頭這門若再被衝破,等於前後一起亂。

她抬眼看向石獒。

「你敢不敢帶三個人,從側牆翻出去,從右邊繞後?」

石獒眼裡那點一直壓著的火一下就亮了。

「敢。」

不語點頭。

「別戀戰。」

「只撞散他們後排。」

石獒低低應了一聲,立刻點了兩個年輕漢子,外加那個先前抱石頭砸人的老頭。三個人動作都不算漂亮,可眼下正是要這種肯拼命的。

秦嵐一看便明白了不語的意思,唇角微微一挑。

「倒學得快。」

不語沒接話,只又看向潮珩。

「門一開,你別退。」

潮珩本來還白著臉,一聽這話,像被逼到了牆角,只得硬著頭皮點頭。

「……我不退。」

不語道:「你也不能退。」

這一句不重,卻把他那點最後想躲的心思一把按死了。

就在這時,後門終於轟地一聲,被人從外頭整個撞開。

碎木亂飛。

兩個提短斧的壯漢先衝了進來,後頭還跟著三四個拿鉤索與短棍的。

最前頭那個剃了半邊頭,左耳掛銅環,肩頭還有一道舊刀疤,一看就知道不是礁坑那些雜手。

他一踏進院子,目光便掃了一圈,竟先咧嘴笑了。

「人倒不少。」

他話還沒說完,一塊石頭已迎面砸了過去。

砸石頭的是石獒小妹。

那石頭不大,準頭卻出奇地狠,正正砸在那人眉骨上。

血一下便流了下來。

那漢子一愣,隨即眼裡兇光暴起。

「小賤——」

他話還沒出口,潮珩已照著不語先前交代,咬牙把手裡那根撐杆橫著捅了過去。

這一下他沒什麼章法。

可正因為亂,那人反倒沒立刻躲開,腰間被捅了個正著,整個人往旁邊一歪。

秦嵐刀光一閃。

那人右手才剛抬起,手腕便先被削開一道深口。

血噴出來時,院裡其他人才像真醒過來。

那個瘦老頭第一個撲上去,死死抱住另一人的腿。

石獒小妹趁機又一棍砸在對方膝彎。

後頭兩個年輕漢子一看,也跟著吼著撲上去,把那人整個按倒在地。

不語站在院中,眼睛卻不在這裡。

她一直在聽牆外。

外頭那老人的聲音已不如剛才穩了。

因為石獒這時已經帶著人繞出去了。

下一刻,牆外果然炸開一聲更重的悶響。

像有人整個被什麼東西從後頭撞翻。

緊跟著,便是一陣急亂的罵聲。

石獒這一撞,終於把外頭原本圍死的圈子撞開了一角。

也就是這一角。

司夜的刀忽然亮了。

在場大多人都只來得及看見幾線極薄的冷光,在霧裡一閃而沒。

圍他的那幾個人前一瞬還在挪步,後一瞬便接連倒了兩個。

外頭那老人終於真怒了。

「退開!」

「弩呢!」

冷無言聽到這一句,眼神一下就沉了。

「果然還有。」

不語心口一緊。

弩一出,院裡這批剛聚起來的人,立刻就要被打散。

她來不及細想,轉身便道:「勞大家把燈全滅了!」

院裡本就只點了兩盞小燈,這一句一下,立刻有人撲上去把火拍滅。

整座舊鹽場頓時陷進更深的黑裡。

潮聲一下被襯得更近。

霧也更濃。

牆外那老人顯然沒料到她會反應得這麼快,弩手一時也失了準頭。第一箭擦著鹽棚邊掠過,第二箭釘進木柱,只震得木屑亂飛。

不語立刻道:「都低下去!」

她自己卻沒低。

她站在院中,一雙眼死死看著牆外那片黑。

她在等。

等那個發號施令的人真正露出位置。

果然。

牆外很快又傳來那老人壓低了火氣的聲音。

「弩手往左抬。」

這一句一出,冷無言已輕聲道:「找到了。」

不語還未轉頭,冷無言人已掠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黑裡極淡,像一縷貼地的冷風。牆外只響起一聲極短的金鐵碰撞,再接著,便是一聲壓得很悶的痛哼。

那老人的指揮,終於斷了。

也就在這一瞬,司夜自霧裡整個壓了上去。

這一回再沒人能把他攔在外圈。

院裡的人只聽見刀鋒入肉的沉聲、有人跌進碎灘的聲音,還有一連串急亂到幾乎失了章法的退步聲。

再接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人竟從後門那片黑裡跌了進來。

正是先前喊著要弩的那個老頭。

他年紀已不小,半邊臉都是溝壑,左眼上方還有一道陳年疤。人剛跌進院裡,手裡卻還死死握著一把短鉤。

司夜緊跟著進門。

刀尖上的血,順著鋒一路往下滴。

那老頭一見院裡還有這麼多人,眼底竟還沒散乾淨那口狠,忽地翻身而起,直撲離他最近的石獒小妹。

他這一下快得很,也毒得很。

顯然是知道自己多半活不成了,索性要拖一個最弱的下去。

石獒雙眼一下就紅了。

可他隔著兩步,已來不及。

不語心口也是一沉,連指尖都跟著微微發緊。

可下一瞬,秦嵐先到了。

她整個人斜斜切進去,刀鋒往上一撩,先斷那老頭手裡短鉤。司夜的第二刀則幾乎與她同時落下。

一刀自後肩斜斬而入。

那老頭整個人立時僵住。

石獒衝上來時,正看見對方膝頭一軟,撲通一聲跪進鹽地裡。

這一次,是真完了。

他手裡那把短鉤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院子,也跟著靜了下來。

只剩外頭還有幾個跑散的人,踩著碎灘跌跌撞撞往黑裡逃。

司夜沒有追。

冷無言也沒有。

不語先看了司夜一眼,見他還站得穩,才慢慢把那口氣壓回去。

她心裡很清楚,這一場打到這裡,夠了。

再往外追,反而容易把剛到手的鹽場再丟出去。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這才開口。

「勞大家把門重新堵上。」

「還能動的,把地上的兵器都收起來。」

「傷重的先看傷。」

她頓了一下,又看向那幾個還在發抖的苦役。

「今夜守住了。」

「從這一刻起,這裡就不是他們的了。」

夜風穿過半塌的院牆。

鹽地發白。

血卻還是熱的。

可這一次,院裡那些人眼裡的神色,已和半個時辰前全然不同。

他們還是怕,也還是傷。

可那口才剛聚起來的氣,終於不再只是浮著。

而是真的在這一夜裡,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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