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外那陣腳步聲,很快便逼近了。
舊鹽場裡才剛聚起來的一口氣,也跟著繃緊。
石獒已帶人把前門和側牆先堵上一半,潮珩才翻出兩捆還沒爛透的船繩,轉頭便聽見後坡有動靜,手一抖,差點把整捆繩子掉在地上。
司夜提刀站在後門陰影裡。
霧從牆縫和半塌的木柵間絲絲滲進來,把他半邊身影都浸得發冷。
不語沒有退進屋裡。
她立在院中偏後的位置,後門與院裡這群人才站穩半夜的人,都在她眼底。
這裡若亂,今晚先前立下的規矩便會立刻散掉。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外頭那串腳步聲停在牆外。
像有人先伏下身,貼著低牆往裡聽。
過了兩息,牆頭忽然露出半隻手。
那手極快,勾住牆沿便往上一翻。
人還未完全露出,司夜的刀已先到了。
只一線冷光。
牆頭那人連驚聲都沒來得及叫全,整個人便從牆外直直栽了下去。
牆外隨即一亂。
有人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緊接著,兩道黑影一左一右同時翻牆。
這一回比先前那個快得多,顯然不是來探路的雜手。
司夜腳下一錯,刀鋒順著第一人落地的方向往上一挑。那人反應極快,手裡短刀一橫,硬把這一下架開,虎口卻立刻一麻。另一人則趁這半息空檔,直撲院中。
秦嵐早已等著。
她人影一閃,刀先抹了過去。
那人只覺寒光貼面,本能後仰,臉頰仍被拉開一道血口。
血腥氣一起,牆外那批人便知道裡頭不只一個硬手。
牆外立刻有人低喝。
「裡頭有防備,別一個個送!」
話音剛落,後門那扇半舊木板忽然被人從外頭狠狠撞了一下。
砰的一聲。
整扇門連著門軸都晃了起來。
石獒當場回頭,拖著一截木樁便要過去頂。
不語抬手先止了他。
「你守中間。」
石獒一怔。
不語眼神未動。
「門破了,還能再堵。」
「人心亂了,今晚就全白費。」
石獒喉頭動了動,硬生生把腳步收了回來。
這一句也點醒了院裡其他人。
那些原本一聽見門響便想往屋裡縮的人,腳下都頓住了。
不語立刻道:「勞各位把能搬的石頭都往後門邊堆。」
「別擠過去,留出路。」
「有孩子的,先進左邊那間屋。」
她一句一句落下,院裡原本快要炸開的亂,竟又被壓了回去。
就在這時,後門又被撞了一下。
比方才更狠。
木板中間已裂開一道明顯的縫。
潮珩臉都白了。
「這哪裡像只來幾個?」
冷無言站在牆邊,聽著外頭那陣雜而不散的腳步,淡淡道:「先來的是探路的。」
「現在這批,才是正主手底下的刀。」
他話音才落,牆外忽然拋進來一樣東西。
鐵鉤扣在院中木架上,隨即便被外頭的人狠狠一拽。
木架本就舊,這一下幾乎整座被拉得往外倒。
院裡有人驚叫。
司夜眼神一冷,反手就是一刀。
刀光斬在索上,竟只割進去半寸。
那索裡不知摻了什麼,硬得不像尋常繩鐵。
司夜手腕一翻,第二刀才真正把它斷開。
斷索彈地亂響,牆外立刻有人冷笑。
「裡頭那個用刀的,就是礁坑殺邵七那個?」
這聲音一出,院裡的人心都微微一沉。
敢在這時提邵七,來的顯然不是普通看守。
冷無言眼神也跟著斂了一下。
「來得不慢。」
不語低聲問:「誰?」
冷無言看著牆外,慢慢道:「黑礁會看礁坑的不只邵七一個。」
「邵七守的是坑。」
「舊鹽場這邊,原本還有個老人壓場。」
秦嵐側頭看他。
「你怎麼不早說?」
冷無言語氣平平。
「早說了,這一架也照樣得打。」
這時牆外又傳來那道聲音。
「把門撞開。」
「裡頭活的要,死的也要。」
這一句落下,後門外頓時響起更重的腳步。
顯然不只一個兩個人在撞了。
不語心裡一沉,立刻道:「石獒,麻煩你先帶人去頂門。」
「潮珩,麻煩你把剛找出來的船繩拿來,繞門後木柱一圈。」
「秦嵐姐,勞您守後門左角。」
「司夜——」
司夜沒有應。
他已經往牆邊走去。
不語看著他背影,心口微微一緊,幾乎要往前一步,最後還是忍住了。
她知道,一味等著別人撞進來,今晚這場就只能被壓著打。
果然。
司夜走到後牆邊,忽然踩上一旁半塌的鹽架,人影一拔,整個人竟直接翻過了牆。
院裡眾人還沒來得及驚,牆外已先炸開一片短促急亂的聲音。
先是一聲刀鋒撞鐵的脆響。
緊接著,便是接連兩聲悶哼。
外頭那群人顯然沒想到,裡頭這人竟敢反翻出來。
那老人的聲音終於沉了下去。
「圍住他。」
「別讓他貼近。」
不語聽到這一句,便知道外頭這個老的不是蠢人。
他知道司夜最可怕的地方不在硬撞,而在近身。
一旦被司夜切進三尺內,再多人都未必夠他殺。
牆外刀聲一下比一下密。
先前那種單刀單人的響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圍住再壓的打法。有人專在外圈牽司夜刀路,有人從側後遞鉤索,還有人專挑他落腳處下手。
潮珩聽得臉色發白。
「他們這是早有準備。」
冷無言嗯了一聲。
「這老的,才是場上真正管事的。」
石獒咬牙道:「俺也去。」
不語這回沒有立刻壓住他。
她盯著後門那道越裂越大的木板,心裡算得極快。
再這麼撞下去,門遲早要開。
司夜一個人在牆外,裡頭這門若再被衝破,等於前後一起亂。
她抬眼看向石獒。
「你敢不敢帶三個人,從側牆翻出去,從右邊繞後?」
石獒眼裡那點一直壓著的火一下就亮了。
「敢。」
不語點頭。
「別戀戰。」
「只撞散他們後排。」
石獒低低應了一聲,立刻點了兩個年輕漢子,外加那個先前抱石頭砸人的老頭。三個人動作都不算漂亮,可眼下正是要這種肯拼命的。
秦嵐一看便明白了不語的意思,唇角微微一挑。
「倒學得快。」
不語沒接話,只又看向潮珩。
「門一開,你別退。」
潮珩本來還白著臉,一聽這話,像被逼到了牆角,只得硬著頭皮點頭。
「……我不退。」
不語道:「你也不能退。」
這一句不重,卻把他那點最後想躲的心思一把按死了。
就在這時,後門終於轟地一聲,被人從外頭整個撞開。
碎木亂飛。
兩個提短斧的壯漢先衝了進來,後頭還跟著三四個拿鉤索與短棍的。
最前頭那個剃了半邊頭,左耳掛銅環,肩頭還有一道舊刀疤,一看就知道不是礁坑那些雜手。
他一踏進院子,目光便掃了一圈,竟先咧嘴笑了。
「人倒不少。」
他話還沒說完,一塊石頭已迎面砸了過去。
砸石頭的是石獒小妹。
那石頭不大,準頭卻出奇地狠,正正砸在那人眉骨上。
血一下便流了下來。
那漢子一愣,隨即眼裡兇光暴起。
「小賤——」
他話還沒出口,潮珩已照著不語先前交代,咬牙把手裡那根撐杆橫著捅了過去。
這一下他沒什麼章法。
可正因為亂,那人反倒沒立刻躲開,腰間被捅了個正著,整個人往旁邊一歪。
秦嵐刀光一閃。
那人右手才剛抬起,手腕便先被削開一道深口。
血噴出來時,院裡其他人才像真醒過來。
那個瘦老頭第一個撲上去,死死抱住另一人的腿。
石獒小妹趁機又一棍砸在對方膝彎。
後頭兩個年輕漢子一看,也跟著吼著撲上去,把那人整個按倒在地。
不語站在院中,眼睛卻不在這裡。
她一直在聽牆外。
外頭那老人的聲音已不如剛才穩了。
因為石獒這時已經帶著人繞出去了。
下一刻,牆外果然炸開一聲更重的悶響。
像有人整個被什麼東西從後頭撞翻。
緊跟著,便是一陣急亂的罵聲。
石獒這一撞,終於把外頭原本圍死的圈子撞開了一角。
也就是這一角。
司夜的刀忽然亮了。
在場大多人都只來得及看見幾線極薄的冷光,在霧裡一閃而沒。
圍他的那幾個人前一瞬還在挪步,後一瞬便接連倒了兩個。
外頭那老人終於真怒了。
「退開!」
「弩呢!」
冷無言聽到這一句,眼神一下就沉了。
「果然還有。」
不語心口一緊。
弩一出,院裡這批剛聚起來的人,立刻就要被打散。
她來不及細想,轉身便道:「勞大家把燈全滅了!」
院裡本就只點了兩盞小燈,這一句一下,立刻有人撲上去把火拍滅。
整座舊鹽場頓時陷進更深的黑裡。
潮聲一下被襯得更近。
霧也更濃。
牆外那老人顯然沒料到她會反應得這麼快,弩手一時也失了準頭。第一箭擦著鹽棚邊掠過,第二箭釘進木柱,只震得木屑亂飛。
不語立刻道:「都低下去!」
她自己卻沒低。
她站在院中,一雙眼死死看著牆外那片黑。
她在等。
等那個發號施令的人真正露出位置。
果然。
牆外很快又傳來那老人壓低了火氣的聲音。
「弩手往左抬。」
這一句一出,冷無言已輕聲道:「找到了。」
不語還未轉頭,冷無言人已掠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黑裡極淡,像一縷貼地的冷風。牆外只響起一聲極短的金鐵碰撞,再接著,便是一聲壓得很悶的痛哼。
那老人的指揮,終於斷了。
也就在這一瞬,司夜自霧裡整個壓了上去。
這一回再沒人能把他攔在外圈。
院裡的人只聽見刀鋒入肉的沉聲、有人跌進碎灘的聲音,還有一連串急亂到幾乎失了章法的退步聲。
再接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人竟從後門那片黑裡跌了進來。
正是先前喊著要弩的那個老頭。
他年紀已不小,半邊臉都是溝壑,左眼上方還有一道陳年疤。人剛跌進院裡,手裡卻還死死握著一把短鉤。
司夜緊跟著進門。
刀尖上的血,順著鋒一路往下滴。
那老頭一見院裡還有這麼多人,眼底竟還沒散乾淨那口狠,忽地翻身而起,直撲離他最近的石獒小妹。
他這一下快得很,也毒得很。
顯然是知道自己多半活不成了,索性要拖一個最弱的下去。
石獒雙眼一下就紅了。
可他隔著兩步,已來不及。
不語心口也是一沉,連指尖都跟著微微發緊。
可下一瞬,秦嵐先到了。
她整個人斜斜切進去,刀鋒往上一撩,先斷那老頭手裡短鉤。司夜的第二刀則幾乎與她同時落下。
一刀自後肩斜斬而入。
那老頭整個人立時僵住。
石獒衝上來時,正看見對方膝頭一軟,撲通一聲跪進鹽地裡。
這一次,是真完了。
他手裡那把短鉤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院子,也跟著靜了下來。
只剩外頭還有幾個跑散的人,踩著碎灘跌跌撞撞往黑裡逃。
司夜沒有追。
冷無言也沒有。
不語先看了司夜一眼,見他還站得穩,才慢慢把那口氣壓回去。
她心裡很清楚,這一場打到這裡,夠了。
再往外追,反而容易把剛到手的鹽場再丟出去。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這才開口。
「勞大家把門重新堵上。」
「還能動的,把地上的兵器都收起來。」
「傷重的先看傷。」
她頓了一下,又看向那幾個還在發抖的苦役。
「今夜守住了。」
「從這一刻起,這裡就不是他們的了。」
夜風穿過半塌的院牆。
鹽地發白。
血卻還是熱的。
可這一次,院裡那些人眼裡的神色,已和半個時辰前全然不同。
他們還是怕,也還是傷。
可那口才剛聚起來的氣,終於不再只是浮著。
而是真的在這一夜裡,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