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鹼灘的夜,比鹽場裡還冷。
三人一出舊鹽場,風便像貼著地皮一路刮過來,卷著鹹腥與潮氣,直往骨縫裡鑽。
那中年漢子抱著孩子,走得極小心,腳下卻還是亂。
白地一片,遠近全被霧壓住,乍看像平,真正踩上去才知道,哪裡是硬鹼,哪裡是薄泥,根本分不清。若不是司夜在前頭探路,只怕走不了多遠,人就要陷進去。
不語裹著那件舊外衫,跟在司夜身後半步。
衣上還留著些淡淡的鹽氣與乾木頭味,並不算好聞,卻偏偏能把那股割人的夜風擋下幾分。
她胸口那股悶意從鹽場裡出來後便沒有真正退下去,走得越遠,反倒越往上浮。像胸腔深處壓著一團未散的寒火,燒不起來,也壓不下去,只能一下一下磨著人。
可她腳步始終沒慢。
那孩子貼在父親懷裡,呼吸越來越短,額頭燙得嚇人。若再拖,怕是真要把命丟在這條路上。
前頭的司夜忽然停了一下。
不語抬眼,見他半蹲下去,用刀鞘在地上輕輕一點。
那一塊看著平平無奇的白地,竟立刻陷下去半寸,底下泛出暗黑色的水。
那漢子臉色當場一白。
司夜沒有回頭,只低聲道:「踩我腳印。」
那漢子連連點頭,抱著孩子的手都緊了幾分。
不語看著司夜背影,心裡那口一直繃著的氣,倒因這三個字微微穩了一下。
白鹼灘果然不好過。
有幾段地看著乾,腳一踏卻軟得像要把人整條腿吞進去;有些地方表面覆著一層發白的鹼殼,底下卻藏著尖碎石,踩上去比刀割還磨人。那中年漢子本就抱著孩子,走到第三段時,腿已開始發顫,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便往旁邊歪了下去。
不語才要伸手,司夜已先一步回身,把人一把扣住。
那漢子驚得臉色慘白,懷裡孩子也跟著咳了一聲,咳得極輕,像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
司夜扶穩他,聲音仍舊很低。
「抱緊。」
那漢子喉頭滾了滾,連聲音都發顫。
「我、我抱著……我沒鬆……」
司夜沒再說什麼,只轉頭看向不語。
夜霧太重,他那雙眼看不真切,只能看出一層沉著的黑。
「你走前面。」
不語一怔。
司夜道:「我帶他。」
那漢子本能便想搖頭。
可他眼下連站穩都勉強,更別說抱著孩子穿過後面這一大段白地。不語看了那孩子一眼,終究還是低聲道:「讓阿夜帶。」
那漢子怔了怔,最後還是小心翼翼把孩子遞了過去。
司夜接人時動作很穩。
他那雙平日拿刀殺人的手,這會兒抱著個燒得發燙的小孩,竟也沒顯出半點生澀。他只把那孩子往懷裡一扣,再把外頭那層披風裹得更緊些,便重新轉身往前走。
不語看著他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這樣的夜,這樣的冷,他帶著她從山道裡走過去,身後全是追上來的腳步聲。
那時她傷得重,意識一陣陣發沉,只記得他手掌一直很穩,從沒把她摔下去。
想到這裡,她心口那股悶意忽然又往上撞了一下。
她眉心微微一蹙,腳下卻沒停。
司夜像察覺到了,步子明顯慢了半寸。
既不至於叫那漢子跟不上,也不至於逼得她走得太急。
這一路三人沒再多話。
夜風從耳邊一陣陣掠過,只有孩子偶爾溢出幾聲低低的咳,還有那漢子壓不住的喘息。
過了白鹼灘,前頭便是潮林。
那地方比灘上更暗。
樹不高,卻密,枝條細長,葉面濕冷,霧一掛上去,整片林子便像蒙著一層灰白的水氣。人一走進去,四面八方的聲音都像被壓住了,只剩腳下踩過濕葉與淺泥時發出的悶響。
不語一進林子,便隱隱覺得不對。
這地方太靜了。
不是沒有活物的那種靜,而像有人早先一步把四周都理過,連蟲鳴都被壓低了一層。
司夜也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抬手把刀往外提了半寸。
不語低聲問:「有東西?」
司夜看了眼左前方一叢垂下來的細藤。
「線。」
不語順著他目光看去,這才看出那幾根藤底下竟纏著極細極暗的一道絲,若不是司夜先停,她只怕已一腳踩了過去。
那漢子臉色更白了。
「這、這是什麼?」
司夜道:「有人不喜歡半夜被人闖門。」
不語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心裡反倒安了一分。
有線、有機關,說明阿藥多半真的還住在這裡。
司夜抬刀,極輕地把那道細絲挑開,沒有觸動更深處的機簧。再往前,又連著避過兩道藏在泥葉底下的藥針與絆索,手法穩得近乎冷靜。
不語看著他在昏霧裡一處一處拆過去,忽然想笑。
阿藥這地方像拿來防人。
司夜卻像天生就會走這種路。
她剛想完,司夜便回頭看了她一眼。
「笑什麼?」
不語微微一怔,隨即搖頭。
「沒什麼。」
她總不能說,覺得他拆機簧的樣子也很熟。
司夜看了她一會兒,倒也沒再追問,只又轉回身去。
可不語分明看見,他唇角那道本來繃著的線,極淡地鬆了一下。
再往前,林子忽然開了一塊。
一間半舊的藥屋就立在前頭。
屋不大,牆是舊泥混著灰白石塊壘起來的,簷下曬著幾束半乾的藥草,門邊還掛著一盞小燈,燈火壓得極低,像風再大一點便能吹滅。屋旁一口小井,井邊擺著兩個陶盆,裡頭浮著黑黝黝的藥葉。
那漢子一見屋子,眼裡幾乎立刻湧出一點光。
可還沒等他往前,屋內忽然傳出一聲很輕的響。
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放回桌上。
隨即,一道女聲隔著門板淡淡傳了出來。
「站那裡。」
那聲音不高。
卻冷得很,像夜裡井水一樣。
三人同時停住。
那漢子張了張口,急得幾乎要往前跪。
「姑娘……我孩子——」
屋裡的人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頭拉開半寸。
燈火從縫裡漏出來,照出一張清冷到近乎沒什麼人氣的臉。
果然是阿藥。
她仍是那副樣子。
素衣,冷眉,烏髮只隨意挽著,指間還沾著一點未洗淨的藥汁。看人時眼神很淡,像並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味藥、一具傷、一件是否值得她費手的事。
她目光先落在那孩子臉上,又落到不語臉上。
這一下,比先前在鹽場裡那種浮著的寒意更明顯了。
她看著不語,微微皺了皺眉。
「妳又動手了。」
那漢子本來正要開口求,聽見這句,反倒一下愣住了。
不語也靜了片刻,才低聲道:「動了。」
阿藥眼底沒什麼情緒。
「我上次給妳的話,妳當耳邊風?」
不語沒有辯。
因為她知道,阿藥說得沒錯。
阿藥看她兩眼,又看向司夜懷裡那個燒得臉色發紅的孩子。
「抱進來。」
那漢子一聽這句,膝頭幾乎當場一軟,眼睛紅得厲害。
可阿藥下一句,卻不是對他說的。
她看著不語,聲音依舊淡。
「妳也進來。」
不語一怔。
阿藥冷冷補了一句。
「孩子要看,妳也要看。」
司夜眼神微沉,像還想說什麼。
阿藥卻已先一步掃了他一眼。
「你留外頭。」
那一眼極淡,卻不容人置喙。
司夜站著沒動。
不語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阿夜。」
這一聲不重。
司夜指節微微收緊,最後還是把孩子先交給那漢子,自己往後退了半步。
阿藥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把門再拉開一些。
屋裡藥氣更濃。
乾苦裡帶著辛,還摻著一點剛煎出來的熱。燈火映在牆上,照出一架一架藥匣和曬網,桌上攤著未收完的銀針,角落火爐還溫著半鍋藥湯,整間屋子都顯得很小,卻也很滿。
不語一踏進去,那股一直被她壓著的悶意便忽然往上翻了一寸。
她腳下極輕地晃了一下。
很短。
短得那漢子都沒看見。
阿藥卻看見了。
她沒有立刻去摸那孩子額頭,反先看向不語。
「坐。」
不語搖頭。
「先看孩子。」
阿藥冷笑了一聲。
「妳倒會挑。」
「真等妳自己倒下去,外頭那個只怕要把我這屋拆了。」
不語抬眼看她。
阿藥卻已轉過身,把那孩子接到榻上,動作快而穩,一手去摸額頭,一手掀開眼皮,又探喉、按脈,前後不過幾息。
那孩子燒得神智都快散了,被她這麼一碰,反倒只輕輕哼了一聲,竟沒哭。
阿藥眉心很快便皺了起來。
「拖太久了。」
那漢子臉色慘白,聲音直發抖。
「能、能救嗎?」
阿藥沒有立刻答。
她抬手從旁邊藥架上拈下兩味藥,又指了指牆角的陶罐。
「先去外頭井邊取水。」
那漢子像抓住最後一口氣似的,連聲應著,跌跌撞撞便跑了出去。
屋裡一時只剩不語與阿藥。
火爐裡藥湯咕嘟一聲,藥氣更濃了些。
阿藥這才轉過頭,重新看向她。
那眼神比方才更冷,也更直。
「手。」
不語站著沒動。
阿藥也不催,只把銀針往桌上一擱。
那聲音極輕。
可不語心裡卻像被什麼敲了一下。
她終究還是慢慢走了過去,把手腕遞了出來。
阿藥兩指按上去,只一探,眼神便冷了半寸。
「我上次替妳壓下去的那點氣,妳是半點也沒當回事。」
不語沒有反駁。
她能說什麼呢。
礁坑、鹽場、黑礁會,哪一步是能讓她停下來養病的。
阿藥看她一眼,像早把這些答案都看透了,語氣裡卻沒有半分心軟。
「妳再這樣拖,不用等別人來殺,自己先把自己耗空。」
不語低聲道:「還能壓嗎?」
阿藥沒有立刻回她。
她鬆開手,又去看她眼底與唇色,最後才淡淡道:「能。」
「但不是白壓。」
這四個字一出,不語反倒鬆了半口氣。
她最怕的不是阿藥提條件。
她怕的是對方連條件都不提,直接說治不了。
門外風聲輕響。
司夜仍站在外頭。
人影隔著門紙淡淡映進來,像一把沉著的刀,安安靜靜立在那裡,沒有多說一句,卻也沒有退遠半步。
阿藥順著那影子看了一眼,唇角極淡地扯了下。
「妳身邊這把刀,倒是比上回更不肯鬆手了。」
不語耳根微微一熱,卻沒接這句。
阿藥也懶得逗她,只抬手把桌上一盞小燈又挑亮半分。
火光一盛,她眼底的冷色也跟著更清了些。
「孩子我先接。」
「妳的病,我今晚也再替妳壓一次。」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不語臉上。
「可壓完之後,妳得在我這裡把話說清楚。」
不語抬眼。
「什麼話?」
阿藥看著她,聲音很淡。
「妳到底想活到哪一步。」
屋外風聲掠過簷角。
那一瞬,不語心口那股一直翻著的悶意,像忽然更沉了一下。
她知道。
這一趟走到這裡,真正要看的,恐怕不只是一個孩子,也不只是一回舊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