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沒退乾淨。
舊鹽場裡那股血腥味,已和海風、鹽氣、濕木頭的霉味攪在一起,沉沉壓在屋樑底下。
外頭那一架是守住了。
可守住之後,真正的麻煩才慢慢露出頭。
人一靜下來,傷便都疼了。
先前還能硬撐的,到了這時,手一鬆,肩一垮,血便開始往外滲。有人肋下挨了一棍,先前只覺得悶,這會兒一喘氣便直不起腰;有人逃出礁坑時腳底早磨得見血,剛才又踩著鹽地、碎灘來回奔走,襪底一脫,整片肉都黏在布上;還有幾個年紀大的,心口一直提著那口氣,直到此刻真正坐下來,臉色才白得像紙。
最麻煩的,還不只是外傷。
是熱。
也是不語身上那股一直沒真正壓下去的舊症。
阿藥先前替她看傷時就說過,那藥只能暫時壓一壓,撐不得太久。這幾日一路趕路,夜裡又連著動手,她胸口那股悶意其實早已悄悄翻上來,只是一直被她硬按著,沒叫人看出來。
那個中年漢子的孩子果然燒了起來。
瘦瘦小小一團,裹在舊被裡,臉燙得通紅,嘴唇卻發乾。旁邊另一個小些的女娃也在咳,喉嚨像壓著一把沙,一聲聲又短又啞,聽得人心裡發緊。
不語從屋裡走出來時,眉心一直沒有鬆開。
她方才親自把鹽場裡能翻出的東西都看了一遍。
米袋有一些,舊鹽有,水缸也還剩三口半滿的。可傷藥只有兩小包,還都是粗止血的舊粉,藥味早被潮氣熏得發苦;屋裡倒是翻出幾卷乾淨些的布,可真要包這麼多人,也遠遠不夠。
她自己也知道,這一趟若再不回頭找阿藥,鹽場這邊的人未必撐得住,她自己也未必還能再這樣一路硬壓下去。
她走到院中時,秦嵐正蹲在木盆旁洗刀。
盆裡的水早被血染得發暗。
見她過來,秦嵐抬了抬眼。
「不夠?」
不語點頭。
「藥不夠,布也不夠。」
她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些。
「發熱的有三個。」
秦嵐聽完,難得沒有立刻接話。
她轉頭看了眼左邊那間暫時騰出來安置傷者的木屋。裡頭悶悶傳出幾聲壓著的呻吟,還有孩子燒迷後細細的喘氣聲。
「再這樣拖,死人就不會只死在刀下了。」
不語沒說話。
她心裡也是這樣想的。
打贏是一回事。
人能不能活下來,是另一回事。
司夜這時也走了過來。
他肩側添了新口子,袖上血還沒乾透。可他像沒把那傷當回事,只低頭看了眼不語手裡那包舊藥粉,便問:「能撐多久?」
不語搖頭。
「外傷今晚勉強還能壓。」
「那幾個發熱的,不敢說。」
她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把自己那股舊症也一併說出口。
司夜聽完,眼神沉了沉。
他看著不語的臉色,像還想再問什麼,最後卻沒有當著眾人的面說。
石獒剛把最後一道破門重新頂上,回來時正好聽見這一句,臉色也跟著發緊。
他背後的小妹已經不讓人背了,自己靠在牆邊坐著,雙手還握著那根短棍。她一雙眼本來一直盯著門外,這時卻也慢慢挪到了那間屋上。
那個燒著的小孩,和她弟弟差不多大。
雖然她弟弟早就沒了。
石獒張了張口,半晌才問:「先前替你看過傷的那位女醫……還在這一帶?」
潮珩正蹲在一旁整理翻出的雜物,聽見這句,手裡動作一下就停了。
他像想起了什麼,目光先往不語那邊瞟了一眼。
冷無言站在院中最暗的那道影子裡,這時才慢慢道:「多半還在。」
眾人都抬眼看他。
冷無言神色平靜,像他說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白鹼灘後頭那間半廢的藥屋,就是她落腳的地方。」
「先前是她帶你們離開那裡。你們一路都在趕,未必還認得回去的路。」
不語微微一怔。
她自然記得。
那女醫替她看傷時,話不多,手也穩,眉眼間帶著一股不近人的冷。她那時便知道,此人醫術不差,只是行事與尋常大夫不同。
潮珩見她神色動了,這才連忙接上。
「對,就是那位叫阿藥的。」
「我以前送魚路過時聽人說過,說白鹼灘後頭住了個怪醫。外頭多半只知道她叫阿藥,真姓什麼,倒沒幾個人說得清。救不救、收不收,全看她自己高不高興。黑礁會的人以前也動過她的主意,後來不知怎麼,碰過一回就不再碰了。」
秦嵐哼了一聲。
「原來是她。」
不語聽到這裡,心裡已經定了幾分。
她原本就知道,自己遲早還得回頭去找阿藥。只是先前一路被礁坑、鹽場和黑礁會壓著,這一步一直沒能真正走出去。眼下孩子高熱不退,反倒把這條路逼到了眼前。
她看向冷無言。
「你早知道?」
冷無言道:「知道。」
不語看了他片刻,倒也沒再追問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眼下追這些,沒有用。
她只問:「能請得來嗎?」
冷無言卻沒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眼那間木屋,才緩聲道:「請,是一回事。」
「她肯不肯來,是另一回事。」
這一句把院裡原本才起的一點亮氣,又往下壓了壓。
石獒皺緊了眉。
「不肯也得拖來。」
秦嵐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試試。」
石獒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若真是個連黑礁會都沒能動的人,硬拖只怕會先把路拖死。
不語這時開口,聲音依舊很穩。
「不是拖。」
「先去請。」
她頓了一下,又低低補了一句。
「我也正好還要再見她一回。」
司夜側頭看了她一眼。
不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人要活。」
「這一步得走。」
司夜沒有立刻說話。
他自然聽懂了這句話。
院裡火光太暗,他眼底那層情緒看得不甚分明。過了片刻,他才低聲問:「你想自己去?」
不語沒有馬上答。
這個念頭,她確實剛剛起過。
若是要請一個性子古怪、又未必願意替人出手的醫者,自己去,總比旁人去更穩。
可她才抬起念頭,司夜便已看出來了。
她心口微微一動,面上卻只道:「這裡也得留人。」
司夜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你留。」
這兩個字不重,卻很穩。
像先把她往前跨出去的那一步,輕輕按住了。
不語看著他,沒有立刻回話。
她知道司夜說得對。
這裡的人剛聚起來,鹽場也是剛拿下。若她這時走,留下的人心未必還能壓得住。
可讓旁人去,她又怕請不來。
冷無言像看出了她心裡那一下猶疑,便在這時開口。
「我去請,人未必肯見。」
「司夜去請,人多半會先打一場。」
秦嵐聽得冷笑一聲。
「我去,說不定連門都進不去。」
潮珩更是連連擺手。
「我不成,我見了那種人,怕是連話都講不清楚。」
不語正要開口,石獒小妹卻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那個孩子,燒得很厲害。」
她聲音不大。
可院裡一下靜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這不是能拖到天亮再慢慢議的事。
冷無言垂眸想了片刻,才抬眼看向不語。
「若真要請她,最好帶一個人。」
「誰?」
「孩子。」
這一句落下,不語神色便微微一變。
冷無言卻沒有退。
「帶傷者去,不一定能進她的門。」
「帶個燒得正重的孩子去,她多半不會全然不理。」
潮珩聽得臉都變了。
「這大半夜的,抱著孩子穿白鹼灘?」
冷無言淡淡道:「要救命,就沒有不吃苦的路。」
不語沉默了。
她轉頭望向木屋那頭。
那個中年漢子正蹲在門口,兩手抱著頭,整個人像一下老了十歲。屋裡還能聽見那孩子燒迷後斷斷續續的咳聲。
她看了一會兒,終於走了過去。
那漢子聽見腳步,猛地抬頭,眼裡全是紅血絲。
不語在他身前停下,沒有繞彎。
「我知道有個能醫人的地方。」
那漢子眼裡一亮,整個人幾乎要跪起來。
「姑娘——」
不語抬手止住他。
「路不近,也不好走。」
「帶著孩子過去,未必穩。」
「可留在這裡,天亮前不一定撐得住。」
那漢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嘴唇顫了顫,半晌,才用力抹了一把臉。
「俺也去。」
不語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好。」
她回到院中時,眾人都還在看她。
不語站定,沒有半句多話,直接把安排落下去。
「潮珩,麻煩你挑一盞最穩的風燈,再備一皮囊溫水。」
「秦嵐姐,勞您替那孩子裹緊,路上別再受風。」
「石獒,前門和側牆再補一層,今夜麻煩你守到天亮。」
「冷先生,請您先留在這裡。」
冷無言挑了下眉。
「我留?」
不語道:「這裡眼下最需要的是能看局的人,還得勞您先替我看著。」
她說完,才轉向司夜。
停了一瞬。
「阿夜,你陪我去。」
這一聲落下,院裡竟一下靜得更深。
連秦嵐都抬了下眼。
司夜也靜了一瞬。
他看著不語,眼裡那層一直沉著的冷色,像被什麼很輕地碰了一下。可他什麼都沒問,只低低應了一聲。
「好。」
冷無言站在一旁,眼神微微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石獒則像沒聽出那一聲裡的細微不同,只沉聲道:「俺也去。」
不語搖頭。
「你留。」
「這裡比外頭更不能空。」
石獒這回沒有爭。
他只是看了司夜一眼,又看了看不語,最後重重點了下頭。
夜風越來越冷。
潮珩很快把東西備齊,秦嵐也把那孩子用舊披風裹好,只露出一點發燙的小臉。那中年漢子接過孩子時,手都在抖,像抱著的不是一團人,而是一點快要熄掉的火。
不語看著那孩子,眉心一直沒有鬆開。
司夜這時已把刀重新繫好,又從鹽場翻出一件稍厚些的舊外衫,遞到她手邊。
「外頭風重。」
不語抬眼看他。
司夜神色仍舊很淡,像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不語還是把那件衣裳接了過來。
她指尖碰到衣料時,心裡那口一直繃著的氣,也像跟著緩了一下。
她沒有說謝,只低聲道:「你肩上的傷,路上別再裂開。」
司夜看著她,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你先顧好自己。」
他聲音很低。
「阿藥先前只替你壓下去,這回別再硬拖。」
不語沒再跟他多說。
她知道,再多說一句,這院裡那些目光就要更明了。
她只是轉身,先一步往外走去。
司夜跟在她身後半步。
那中年漢子抱著孩子,緊緊跟上。
三人的影子很快便被霧吞進去一半。
舊鹽場裡的人都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出去。
剛剛才立起來的一點根,像又被夜裡的潮氣浸了一遍。
可這一回,誰也沒有出聲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一步,不只是為了那個孩子。
也是要把命接回來。
而只有人活著,這座剛站起來的鹽場,才真的能算是個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