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時,天還沒亮。
鹽場裡到處都是濕冷的煙。
東埕那邊的火已經壓下去,燒塌的棚柱橫在泥水裡,還冒著幾縷灰白煙氣。前門外的碎盾、斷刀和散落鐵鉤被雨水沖得發亮,血順著鹽地往低處流,混進潮溝,很快就看不清顏色。
沒有人歡呼。
也沒有人說贏了。
今晚只是把人打退。
鹽場還在。
人還活著。
可前門破了一半,東埕燒掉兩排棚,西側潮溝剛堵上,藥屋牆根也被火油燻黑了一大片。
這地方,已經被人摸透了。
阿藥把司夜拖回藥屋時,臉色冷得嚇人。
「放床上。」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司夜抬進去。
他昏著,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色,身上幾處傷口被雨泡開,肩上那道最重,血一停一湧,怎麼都壓不穩。
不語跟在旁邊,手上還沾著牆根的藥粉和煙灰。
她想伸手,卻又怕碰到他的傷。
阿藥回頭看她一眼。
「站遠點。」
不語沒有動。
阿藥聲音更冷。
「妳站在這裡,他不會好得快一點。」
不語指尖微微一顫,終於退了半步。
阿藥低頭剪開司夜肩上的布條,血色立刻滲出來。她罵了一句,手上卻很穩,止血、敷藥、重新纏布,一樣都沒亂。
「他怎麼樣?」不語問。
阿藥沒有抬頭。
「死不了。」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再讓他這麼打,就不好說了。」
不語垂下眼。
床上的司夜仍昏著,眉心安安靜靜,像剛才那兩道一閃而逝的影子從未出現過。
可她看見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一刀斬退婁老,痛快得讓人胸口發熱,也危險得讓人後背發冷。
那不是司夜平時能輕易拿出來的東西。
它只來了一下,就把他整個人抽空。
不語看著他被自己掰開的手指,心口一陣發緊。
她很想坐在這裡,守到他醒。
可外面還有一整座被打碎的鹽場。
冷無言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不語。」
不語抬頭。
冷無言站在藥屋門邊,衣角沾著泥水,神色仍舊平靜。
「前院等妳。」
阿藥冷冷道:「去。」
不語看了她一眼。
阿藥手上沒停。
「他交給我。」
這四個字落下,不語才慢慢點頭。
「麻煩妳。」
阿藥沒好氣道:「知道麻煩,就少讓他下次再被人抬進來。」
不語沒有反駁。
她最後看了司夜一眼,轉身出了藥屋。
——
前院裡,人都聚著。
石獒手臂被火燙出幾片紅腫,用濕布裹著,仍站在東埕入口。秦嵐靠在一根半塌的棚柱旁,刀在手邊,衣角焦黑,眼神還沒從戰裡退下來。
潮珩滿身泥水,正指揮人把潮溝邊的木板重新壓緊。
石獒小妹抱著那個孩子坐在屋簷下。孩子已經睡了,她卻還睜著眼,像一閉眼就會聽見剛才的喊殺聲。
不語走到前院中央。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其實很累。
胸口那股悶意還沒完全壓下去,手掌被煙熏得發紅,喉嚨也疼得厲害。
可她站住了。
冷無言沒有讓她立刻開口。
他先把一根木枝插進泥裡,簡單劃出鹽場輪廓。
前門。
東埕。
西側潮溝。
藥屋。
礦場方向。
木枝劃到礦場那一線時,院裡不少人都抬起頭。
冷無言道:「今晚過後,鹽場不能只當藏身處。」
這句話很直。
也很難聽。
可沒人反駁。
冷無言繼續道:「黑礁會知道前門,知道潮溝,也知道藥屋的位置。」
「下一次再來,他們不會試。」
「會直接打。」
石獒咬牙道:「那就修門,補棚,把潮溝堵死。」
冷無言看了他一眼。
「堵得住一夜,堵不住七日。」
石獒臉色一僵。
秦嵐這時開口。
「鹽場太平。」
她抬眼,看向東埕那片燒塌的棚。
「地方大,口子多,守起來費人。」
冷無言點頭。
「所以鹽場只能當明面。」
不語低聲接了一句。
「礦場當後路。」
冷無言看向她。
那眼神裡沒有意外。
像他等的就是這一句。
「對。」
他用木枝從藥屋後側,往白鹼灘方向劃了一道線。
「藥屋後牆出去,過白鹼灘,穿潮林,再到礦場舊坑。」
「這條路不好走,夜裡更難走。」
「也正因為不好走,黑礁會不會第一時間把所有人力壓過去。」
潮珩蹲下看那條線,皺眉道:「白鹼灘退潮能過,漲潮會陷腳。」
冷無言道:「所以要留標。」
潮珩立刻懂了。
「用鹽石插線。」
冷無言點頭。
「白天插,夜裡摸。」
石獒小妹抱著孩子,小聲問:「那是要搬去礦場嗎?」
院裡一下靜了。
所有人都在等不語的回答。
不語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泥裡那張簡陋的圖。
鹽場是他們剛站住的地方。
前門是司夜用命頂住的。
藥屋裡還躺著傷者。
可今晚已經證明,黑礁會想燒藥屋,也想拆人心。
所有人都留在鹽場,下一場只會更難打。
她抬頭。
「不能全搬。」
石獒怔了一下。
不語聲音有些啞,卻很清楚。
「鹽場要留人。」
「黑礁會若一眼看出我們全退了,礦場那條路就藏不住。」
冷無言眼底微微一動。
秦嵐也看了她一眼。
不語繼續說:「傷者、孩子、不能打的人,天亮前先送一批去礦場。」
「藥屋留一半藥,帶走一半。」
「鹽場這邊照常生火、補門、清棚。」
「讓外面的人看見,這裡還有人守。」
石獒慢慢站直。
「那能打的呢?」
不語看向他。
「能打的,分兩邊。」
「一邊守鹽場。」
「一邊守礦場路。」
她停了一下,又道:「別等到被打了才跑。」
「退路,要先開。」
這句話落下,院裡的氣慢慢定了下來。
不語說得不花哨。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鹽場不是不要。
礦場也不是逃命洞。
一明一暗,兩邊都要立起來。
冷無言把木枝放下。
「這樣分,還缺三件事。」
不語看向他。
「您說。」
冷無言道:「第一,前門要改。」
他指向前門。
「現在這道門只擋人,不殺人。」
「下一次,要讓他們一進門就付代價。」
石獒眼睛亮了一下。
「挖坑?」
冷無言道:「挖淺坑,鋪濕鹽,埋碎陶和鐵釘。」
「門內別擺直路,堆兩排鹽包,逼他們只能從窄口進。」
秦嵐淡淡道:「窄口好殺。」
冷無言點頭。
「第二,潮溝不能全堵。」
潮珩愣住。
「不堵?」
「不全堵。」冷無言看向他,「留一口假洞。」
潮珩立刻明白。
「讓他們以為還能從那裡進?」
「對。」
冷無言道:「真洞堵死,假洞留著,裡面設響線和倒刺。」
潮珩咬牙點頭。
「這個我會弄。」
冷無言又看向藥屋。
「第三,藥屋不能再把所有傷者都放在明面。」
阿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邊,手上還沾著血。
她冷冷道:「你想讓我搬?」
冷無言看她。
「搬傷者。」
阿藥臉色沒好看多少。
「傷者經不起折騰。」
不語轉身看她。
「能不能分?」
阿藥沉默片刻。
「重傷留下,我看著。」
「輕傷、孩子、發熱退下來的,送走。」
不語點頭。
「先送孩子。」
石獒小妹低頭看懷裡那個睡著的孩子,手臂抱得更緊。
「我送。」
石獒立刻道:「我跟妳去。」
秦嵐道:「你手傷成這樣,去什麼?」
石獒一噎。
秦嵐看向不語。
「我走一趟。」
不語怔了一下。
秦嵐道:「礦場那邊我沒去過,正好看看路。」
「順手把第一批人送過去。」
不語知道她不是只為了送人。
她是要親自看那條後路,確認能不能守。
不語低聲道:「麻煩秦嵐姐。」
秦嵐沒有多說,只點了點頭。
——
天色開始泛灰時,第一批人動了。
沒有火把。
也沒有大聲交代。
潮珩在前面帶路,手裡拿著一根短竹竿,時不時探一探地面。石獒小妹抱著孩子跟在後面,另外兩名年輕人抬著一個剛退熱的傷者。
秦嵐走在隊尾。
刀沒有出鞘,卻一直在手邊。
不語站在藥屋後牆,看著他們鑽進白鹼灘那片灰霧裡。
那條路很窄。
霧一吞,人影很快就淡了。
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這不只是撤人。
這是他們第一次把根往鹽場之外扎出去。
冷無言站在她身旁。
「捨不得?」
不語搖頭。
「擔心。」
冷無言淡淡道:「擔心是對的。」
「沒有哪個據點,是站上去就穩的。」
「要一層一層補。」
不語看向他。
「您以前也這樣補過局嗎?」
冷無言沒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礦場方向,眼神有一瞬很深。
「補過。」
「也塌過。」
不語沒有再問。
冷無言收回視線。
「所以這一次,不能只留一條路。」
他指向泥裡那張已被雨水沖淡的圖。
「鹽場到礦場,是第一條。」
「礦場後頭,還要再找第二條。」
不語皺眉。
「第二條通去哪?」
冷無言道:「海邊。」
不語微微一怔。
冷無言看著她。
「站在島上,就不能只想往陸地退。」
「海,也是路。」
不語沉默了片刻,慢慢點頭。
「我明白。」
她轉身看向前院。
石獒已經帶人開始挖前門的淺坑。
阿藥在藥屋門口重新分藥。
潮溝那邊留下的人正搬碎石,準備堵真口、留假洞。
沒有人真的休息。
大家都很累。
可這一次,累裡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昨夜之前,他們只是被逼到一起的人。
昨夜之後,他們開始知道,自己要守哪裡,要往哪裡退,又要把誰先送走。
這就夠了。
至少第一步,已經踏出去。
不語回到藥屋時,司夜仍未醒。
阿藥坐在床邊,眼下帶著青色,手裡還捏著一卷染血的布。
不語走近。
「他醒過嗎?」
阿藥搖頭。
「沒有。」
不語坐到床邊,看著司夜蒼白的臉。
他安靜下來時,反而讓人更不習慣。
不語伸手,替他把散在額前的濕髮輕輕撥開。
動作很輕。
像怕驚醒他。
也像怕他醒不來。
她低聲道:「後路開了。」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不語又道:「你守住的地方,我們會補起來。」
「礦場那邊,也會有人先過去。」
「你不用急著醒。」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但你要醒。」
阿藥在一旁聽著,難得沒有開口刺她。
屋外,天色終於亮了一點。
灰白的光從破窗縫裡透進來,落在司夜眉心。
那裡安安靜靜。
沒有光。
沒有影。
可不語看著那一點,心裡卻再也無法把它當成普通傷勢。
就在這時,藥屋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跑來。
是負責送第一批人的年輕人。
他滿腳泥,臉色卻很亮。
「到了!」
「秦嵐姐讓我先回來報信。」
不語立刻站起來。
「礦場怎麼樣?」
那年輕人喘了幾口氣,才道:「老坑能藏人。」
「裡面還有一條舊道,像是往更深處走。」
冷無言從門外走進來。
他的眼神微微一動。
「舊道?」
年輕人用力點頭。
「秦嵐姐說,裡頭有風。」
藥屋裡一下安靜。
有風。
就代表那條舊道不是死路。
不語抬眼看向冷無言。
冷無言也看著她。
兩人都明白。
他們原本只是想留一條退往礦場的後路。
可現在,礦場深處,似乎還藏著另一條路。
這座鹽場的根,也許比他們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