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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夜不語》第一百一十四章 子午再鳴
灰衣人站在前門外。

手裡那串鐵鉤垂在身側,鉤尖滴著水,也滴著血。

他個子不高,身形又瘦,站在一群盾手後頭,乍看並不顯眼。

可他一開口,黑礁會的人全都安靜下來。

連剛才被司夜砸退的盾手,也下意識往兩側讓出一條路。

司夜看著他。

肩上的血仍在往下淌。

刀柄被血浸得有些滑,他換了個握法,手指重新扣緊。

灰衣人笑了笑。

「還能站?」

司夜沒有答。

灰衣人視線落在他肩頭,又慢慢移到他胸口。

「傷成這樣,還敢堵門。」

他抬起手,那串鐵鉤發出細碎碰撞聲。

「黑礁會裡,像你這種人不少。」

「硬,耐打,不怕死。」

「可惜都活不久。」

司夜淡淡道:「你可以試試。」

灰衣人臉上的笑意更深。

「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不快,鐵鉤卻先動了。

三枚鉤子同時甩出,帶著濕冷風聲,從三個方向撕向司夜。

一鉤咽喉。

一鉤手腕。

一鉤膝彎。

角度刁得很。

司夜沒有退。

退一步就是門檻。

再退,前門這口氣就斷了。

他刀鋒一沉,先削向攻喉那枚鐵鉤。

刀鉤相撞。

鐺的一聲。

火星在雨夜裡炸開。

第二枚鉤子已經貼近他的手腕。

司夜手臂猛地一收,刀柄反撞,硬把那枚鉤子砸偏。

第三枚鉤子擦著他膝側掠過,勾住衣料,用力一扯。

司夜膝蓋一沉,差點被帶歪。

灰衣人眼睛一亮。

「跪。」

他手腕發力,鐵鉤猛地收緊。

司夜腳下卻像釘在地裡。

午勢沉下。

濕鹽、藥沫、血水混成泥,被他一腳踩得發出悶響。

那一扯沒有把他扯倒,只扯裂了他的衣袍。

司夜借著那股力,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刀光貼著鐵索往上走。

灰衣人臉色微變。

他沒想到司夜敢順著鉤索壓過來。

更沒想到,這人明明傷成這樣,腳下還能這麼穩。

司夜第一刀斬在鐵索上。

鐵索沒斷,卻震得灰衣人手腕一麻。

第二刀跟著落下。

這一次,他斬的是手。

灰衣人急忙鬆鉤,身形往後一縮。

刀鋒擦過他的指背,帶起一串血珠。

前門外一片吸氣聲。

灰衣人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好刀。」

司夜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他踏出第二步。

前門外,夜雨被他撞開。

灰衣人眼神一狠,剩下四枚鐵鉤全數甩出。

鉤影交錯,像一張濕冷的網,當頭罩下。

司夜身形壓低,刀貼著身側走。

他沒有去破全部。

只破最要命的那幾條。

咽喉那鉤,被刀尖挑開。

心口那鉤,被刀背硬砸。

剩下兩鉤,一枚擦過肩傷,一枚勾住他腰側。

血一下濺開。

不語在藥屋旁看見,指尖猛地收緊。

她想喊,喉嚨卻被煙嗆得發疼。

阿藥按著牆根,咬牙道:「別叫他。」

不語沒有出聲。

可她的眼神冷了下去。

司夜被鐵鉤勾住腰側,身體卻沒有被拖走。

他反手抓住那條鐵索,掌心被鐵刺割開,血順著指縫落下。

灰衣人低喝一聲,用力後扯。

司夜也在同一瞬往前衝。

兩股力撞在一起。

鐵索繃直。

灰衣人臉色一變。

司夜已到了他面前。

太近了。

鐵鉤到了這個距離,反而礙手。

灰衣人立刻棄索,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司夜肋下。

司夜沒有躲乾淨。

短刃擦入他肋側,血瞬間染開。

灰衣人眼中剛浮起喜色,下一刻,司夜的刀背已砸在他胸口。

砰!

灰衣人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兩名盾手,摔在泥水裡。

鐵鉤散了一地。

前門外瞬間死寂。

司夜站在雨裡,腰側和肩頭都在流血。

可他還是站著。

灰衣人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抬頭看司夜,眼神裡終於多了真正的驚疑。

「你……」

他原本以為這個人只剩半條命。

再壓幾招,就能把人拆了。

可司夜像一塊被浪打過無數次的礁石。

裂了。

滲血。

卻不倒。

司夜拖刀向前。

刀尖在泥水裡劃出一道暗痕。

灰衣人撐著想起身。

司夜已抬刀。

「住手。」

一道聲音忽然從更遠的霧裡傳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針,刺進每個人的耳中。

灰衣人臉色一僵。

黑礁會的人齊齊低頭。

霧裡,一名老人慢慢走出來。

他穿著黑色長衣,頭髮灰白,手裡只拄著一根枯木杖。

看起來像個半夜迷路的老漁夫。

可他一出現,秦嵐臉色便變了。

冷無言在西側潮溝邊,也微微抬眼。

司夜握刀的手指一緊。

他感覺到了。

那老人身上的氣,和先前那些人完全不同。

沉。

冷。

像一片深水壓在門外。

灰衣人低頭,聲音發啞。

「婁老。」

老人看都沒看他,只看著司夜。

「能把鐵鉤打成這樣,不錯。」

司夜沒有說話。

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前門外的泥水竟微微一震。

不語心口猛地一沉。

她不知道老人是誰。

可她看得懂司夜的反應。

司夜的肩背,比剛才繃得更緊。

秦嵐低聲道:「七層。」

這兩個字一出,前院裡剛剛穩住的人心,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七層。

和剛才那些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阿藥臉色也難看起來。

「這種人,黑礁會也捨得派出來?」

冷無言站在潮溝邊,指尖慢慢垂下。

他的劍未出鞘,眼神卻第一次真正冷了。

老人淡淡道:「我不想殺太多人。」

他看向不語。

「把她交出來。」

司夜橫刀。

意思很清楚。

老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年輕人,命硬不是本事。」

下一瞬,他出手了。

沒有人看清他怎麼動。

前一刻,他還在三丈外。

下一刻,枯木杖已經點到司夜胸前。

司夜刀鋒急封。

杖尖點在刀身上。

聲音很輕。

像木頭碰了一下鐵。

司夜整個人卻猛地往後滑出數尺。

雙腳在泥地裡犁出兩道深痕。

他胸口一震,血從嘴角溢出。

不語臉色瞬間白了。

「司夜!」

這一次,她沒忍住。

司夜沒有回頭。

他只是重新站穩。

刀仍橫在身前。

老人眼中閃過一點意外。

「還站得住?」

司夜把嘴角的血咽回去。

「再來。」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第二杖落下。

這一次,不再試探。

杖影從上壓下,沒有花巧,卻帶著七層高手真正的內勁。

空氣像被壓扁。

司夜抬刀迎上。

刀與杖相撞。

轟的一聲。

前門外的泥水炸開。

司夜手臂一顫,傷口同時崩裂,整個人幾乎單膝跪下。

他硬撐住了。

膝蓋離地只差一寸。

那一寸,被他死死咬住。

老人眼底的意外更深。

「你練的東西,有點意思。」

他手腕微壓。

杖尖上的力道再沉一分。

司夜胸口像被巨石壓住。

眉心那點熱,在這一刻突然亮了。

先是刺。

像有一枚極細的針,從骨縫深處狠狠扎醒了什麼。

司夜呼吸一滯。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雨聲遠了。

喊殺聲遠了。

不語那一聲「司夜」,卻像被什麼托住,從很遠的地方落進他耳裡。

下一瞬,他聽見了一聲劍鳴。

嗡——

這一次,聲音不再細弱。

它從眉心深處炸開,沿著骨、血、經脈一路壓下去。

一股沉勢猛地墜入足底。

另一股冷意回轉眉心。

一沉一回,像兩條原本分開的線,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扣到一起。

司夜手中的刀,忽然不抖了。

老人手裡的枯木杖卻頓了一下。

他皺眉。

「嗯?」

司夜眉心,一明一暗兩道影子同時浮出。

明的那一道,沉得像山。

暗的那一道,冷得像夜。

兩道影子只出現了一瞬。

可那一瞬,前門外所有鐵器都跟著輕輕一震。

散在地上的鐵鉤叮叮作響。

黑礁會眾手裡的刀,也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刀尖齊齊往下一沉。

秦嵐瞳孔微縮。

冷無言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語扶著牆站起來,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看見司夜眉心那兩道影子。

也感覺到胸口深處,那股紫金氣息被同時牽動,狠狠震了一下。

老人臉色終於變了。

他立刻收杖。

太遲。

司夜抬眼。

那一眼,冷得像雨夜裡忽然開了一線白光。

他沒有完全清醒。

可他體內那口將斷未斷的氣,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接了回來。

他手中的刀往上一挑。

刀光仍舊不亮。

卻沉得可怕。

這一刀,不像司夜平時的刀。

更像有什麼藏在他眉心深處的東西,借著他的手,回了一下。

刀勢抬起的瞬間,明暗兩道影子在眉心交錯。

暗影先入杖勢空隙。

明影正面壓上七層內勁。

喀。

枯木杖杖尖裂開一道細紋。

老人眼神一變,掌心第一次滲出血來。

他想壓住,卻壓不住。

那股勢從司夜體內醒來,又像從門前這片雨夜裡斬出來,硬生生把他的杖勢掀開。

轟!

泥水炸起。

老人連退五步。

第一步,杖尖裂紋往上爬。

第二步,袖口被刀風撕開。

第三步,掌心血順著杖身往下落。

第四步,腳下泥水濺上黑衣。

第五步落下時,他終於站穩,臉上的從容卻已經沒了。

前門外一片死寂。

七層高手,被司夜一刀斬退五步。

連杖都裂了。

司夜也退了一步。

只退一步。

可這一步之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刀尖猛地垂下。

眉心那兩道影子消失。

他眼前一黑,身體往前倒去。

「司夜!」

不語再也顧不上牆根的煙,踉蹌著衝向前門。

阿藥想拉她,沒拉住。

司夜倒下前,仍本能地把刀往地上一撐。

他沒有完全倒下。

半跪在門前。

刀撐著地。

人撐著刀。

那樣子,比倒下更讓人心驚。

老人站在門外,低頭看著自己裂開的袖口,臉色陰晴不定。

他沒有再上前。

因為他也不確定,剛才那兩道影子還會不會再出現。

冷無言的聲音在西側響起。

「婁老若再往前一步,今夜就不只是試場了。」

秦嵐也從東埕火後走出來,刀尖垂著,眼神冷沉。

「黑礁會若想把事做絕,我們奉陪。」

老人看了看冷無言,又看了看秦嵐,最後視線回到司夜身上。

他沉默很久。

夜雨落在他肩頭。

他忽然笑了一聲。

「很好。」

「這場子,比我想的難啃。」

他轉身。

「撤。」

灰衣人臉色一變。

「婁老?」

老人冷冷看他一眼。

「你想留下,就自己留下。」

灰衣人立刻閉嘴。

黑礁會的人開始後撤。

盾手拖走傷者,水裡的人也飛快退入潮溝深處。

東埕外的火勢被雨和水桶壓低,只剩幾處殘紅。

前門外的霧重新合上。

那股壓在所有人心口的七層氣息,也一點一點遠去。

不語已經衝到司夜身邊。

她跪下去,扶住他的肩。

「司夜。」

司夜沒有回答。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角還有血,眉心卻已經恢復如常。

像剛才那兩道影子,只是一場錯覺。

可所有人都看見了。

沒有人敢當成錯覺。

阿藥趕過來,蹲下摸他的脈,臉色立刻沉下。

「把人抬進去。」

不語聲音發緊。

「他怎麼樣?」

阿藥抬眼看她。

「還活著。」

這三個字落下,不語指尖才輕輕一顫。

她低頭看著司夜。

司夜昏迷中,手仍死死握著刀。

像只要有人再靠近,他還會站起來。

不語伸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她聲音很輕。

「夠了。」

「這一次,換我們守你。」

夜雨仍落。

潮溝裡血水慢慢散開。

鹽場沒有被攻破。

可前門所有人都知道,今夜過後,有些事再也藏不住了。

司夜眉心那兩道一閃而逝的影子。

以及黑礁會七層高手臨退前,那一瞬真正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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