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站在前門外。
手裡那串鐵鉤垂在身側,鉤尖滴著水,也滴著血。
他個子不高,身形又瘦,站在一群盾手後頭,乍看並不顯眼。
可他一開口,黑礁會的人全都安靜下來。
連剛才被司夜砸退的盾手,也下意識往兩側讓出一條路。
司夜看著他。
肩上的血仍在往下淌。
刀柄被血浸得有些滑,他換了個握法,手指重新扣緊。
灰衣人笑了笑。
「還能站?」
司夜沒有答。
灰衣人視線落在他肩頭,又慢慢移到他胸口。
「傷成這樣,還敢堵門。」
他抬起手,那串鐵鉤發出細碎碰撞聲。
「黑礁會裡,像你這種人不少。」
「硬,耐打,不怕死。」
「可惜都活不久。」
司夜淡淡道:「你可以試試。」
灰衣人臉上的笑意更深。
「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不快,鐵鉤卻先動了。
三枚鉤子同時甩出,帶著濕冷風聲,從三個方向撕向司夜。
一鉤咽喉。
一鉤手腕。
一鉤膝彎。
角度刁得很。
司夜沒有退。
退一步就是門檻。
再退,前門這口氣就斷了。
他刀鋒一沉,先削向攻喉那枚鐵鉤。
刀鉤相撞。
鐺的一聲。
火星在雨夜裡炸開。
第二枚鉤子已經貼近他的手腕。
司夜手臂猛地一收,刀柄反撞,硬把那枚鉤子砸偏。
第三枚鉤子擦著他膝側掠過,勾住衣料,用力一扯。
司夜膝蓋一沉,差點被帶歪。
灰衣人眼睛一亮。
「跪。」
他手腕發力,鐵鉤猛地收緊。
司夜腳下卻像釘在地裡。
午勢沉下。
濕鹽、藥沫、血水混成泥,被他一腳踩得發出悶響。
那一扯沒有把他扯倒,只扯裂了他的衣袍。
司夜借著那股力,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刀光貼著鐵索往上走。
灰衣人臉色微變。
他沒想到司夜敢順著鉤索壓過來。
更沒想到,這人明明傷成這樣,腳下還能這麼穩。
司夜第一刀斬在鐵索上。
鐵索沒斷,卻震得灰衣人手腕一麻。
第二刀跟著落下。
這一次,他斬的是手。
灰衣人急忙鬆鉤,身形往後一縮。
刀鋒擦過他的指背,帶起一串血珠。
前門外一片吸氣聲。
灰衣人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好刀。」
司夜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他踏出第二步。
前門外,夜雨被他撞開。
灰衣人眼神一狠,剩下四枚鐵鉤全數甩出。
鉤影交錯,像一張濕冷的網,當頭罩下。
司夜身形壓低,刀貼著身側走。
他沒有去破全部。
只破最要命的那幾條。
咽喉那鉤,被刀尖挑開。
心口那鉤,被刀背硬砸。
剩下兩鉤,一枚擦過肩傷,一枚勾住他腰側。
血一下濺開。
不語在藥屋旁看見,指尖猛地收緊。
她想喊,喉嚨卻被煙嗆得發疼。
阿藥按著牆根,咬牙道:「別叫他。」
不語沒有出聲。
可她的眼神冷了下去。
司夜被鐵鉤勾住腰側,身體卻沒有被拖走。
他反手抓住那條鐵索,掌心被鐵刺割開,血順著指縫落下。
灰衣人低喝一聲,用力後扯。
司夜也在同一瞬往前衝。
兩股力撞在一起。
鐵索繃直。
灰衣人臉色一變。
司夜已到了他面前。
太近了。
鐵鉤到了這個距離,反而礙手。
灰衣人立刻棄索,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司夜肋下。
司夜沒有躲乾淨。
短刃擦入他肋側,血瞬間染開。
灰衣人眼中剛浮起喜色,下一刻,司夜的刀背已砸在他胸口。
砰!
灰衣人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兩名盾手,摔在泥水裡。
鐵鉤散了一地。
前門外瞬間死寂。
司夜站在雨裡,腰側和肩頭都在流血。
可他還是站著。
灰衣人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抬頭看司夜,眼神裡終於多了真正的驚疑。
「你……」
他原本以為這個人只剩半條命。
再壓幾招,就能把人拆了。
可司夜像一塊被浪打過無數次的礁石。
裂了。
滲血。
卻不倒。
司夜拖刀向前。
刀尖在泥水裡劃出一道暗痕。
灰衣人撐著想起身。
司夜已抬刀。
「住手。」
一道聲音忽然從更遠的霧裡傳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針,刺進每個人的耳中。
灰衣人臉色一僵。
黑礁會的人齊齊低頭。
霧裡,一名老人慢慢走出來。
他穿著黑色長衣,頭髮灰白,手裡只拄著一根枯木杖。
看起來像個半夜迷路的老漁夫。
可他一出現,秦嵐臉色便變了。
冷無言在西側潮溝邊,也微微抬眼。
司夜握刀的手指一緊。
他感覺到了。
那老人身上的氣,和先前那些人完全不同。
沉。
冷。
像一片深水壓在門外。
灰衣人低頭,聲音發啞。
「婁老。」
老人看都沒看他,只看著司夜。
「能把鐵鉤打成這樣,不錯。」
司夜沒有說話。
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前門外的泥水竟微微一震。
不語心口猛地一沉。
她不知道老人是誰。
可她看得懂司夜的反應。
司夜的肩背,比剛才繃得更緊。
秦嵐低聲道:「七層。」
這兩個字一出,前院裡剛剛穩住的人心,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七層。
和剛才那些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阿藥臉色也難看起來。
「這種人,黑礁會也捨得派出來?」
冷無言站在潮溝邊,指尖慢慢垂下。
他的劍未出鞘,眼神卻第一次真正冷了。
老人淡淡道:「我不想殺太多人。」
他看向不語。
「把她交出來。」
司夜橫刀。
意思很清楚。
老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年輕人,命硬不是本事。」
下一瞬,他出手了。
沒有人看清他怎麼動。
前一刻,他還在三丈外。
下一刻,枯木杖已經點到司夜胸前。
司夜刀鋒急封。
杖尖點在刀身上。
聲音很輕。
像木頭碰了一下鐵。
司夜整個人卻猛地往後滑出數尺。
雙腳在泥地裡犁出兩道深痕。
他胸口一震,血從嘴角溢出。
不語臉色瞬間白了。
「司夜!」
這一次,她沒忍住。
司夜沒有回頭。
他只是重新站穩。
刀仍橫在身前。
老人眼中閃過一點意外。
「還站得住?」
司夜把嘴角的血咽回去。
「再來。」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第二杖落下。
這一次,不再試探。
杖影從上壓下,沒有花巧,卻帶著七層高手真正的內勁。
空氣像被壓扁。
司夜抬刀迎上。
刀與杖相撞。
轟的一聲。
前門外的泥水炸開。
司夜手臂一顫,傷口同時崩裂,整個人幾乎單膝跪下。
他硬撐住了。
膝蓋離地只差一寸。
那一寸,被他死死咬住。
老人眼底的意外更深。
「你練的東西,有點意思。」
他手腕微壓。
杖尖上的力道再沉一分。
司夜胸口像被巨石壓住。
眉心那點熱,在這一刻突然亮了。
先是刺。
像有一枚極細的針,從骨縫深處狠狠扎醒了什麼。
司夜呼吸一滯。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雨聲遠了。
喊殺聲遠了。
不語那一聲「司夜」,卻像被什麼托住,從很遠的地方落進他耳裡。
下一瞬,他聽見了一聲劍鳴。
嗡——
這一次,聲音不再細弱。
它從眉心深處炸開,沿著骨、血、經脈一路壓下去。
一股沉勢猛地墜入足底。
另一股冷意回轉眉心。
一沉一回,像兩條原本分開的線,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扣到一起。
司夜手中的刀,忽然不抖了。
老人手裡的枯木杖卻頓了一下。
他皺眉。
「嗯?」
司夜眉心,一明一暗兩道影子同時浮出。
明的那一道,沉得像山。
暗的那一道,冷得像夜。
兩道影子只出現了一瞬。
可那一瞬,前門外所有鐵器都跟著輕輕一震。
散在地上的鐵鉤叮叮作響。
黑礁會眾手裡的刀,也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刀尖齊齊往下一沉。
秦嵐瞳孔微縮。
冷無言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語扶著牆站起來,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看見司夜眉心那兩道影子。
也感覺到胸口深處,那股紫金氣息被同時牽動,狠狠震了一下。
老人臉色終於變了。
他立刻收杖。
太遲。
司夜抬眼。
那一眼,冷得像雨夜裡忽然開了一線白光。
他沒有完全清醒。
可他體內那口將斷未斷的氣,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接了回來。
他手中的刀往上一挑。
刀光仍舊不亮。
卻沉得可怕。
這一刀,不像司夜平時的刀。
更像有什麼藏在他眉心深處的東西,借著他的手,回了一下。
刀勢抬起的瞬間,明暗兩道影子在眉心交錯。
暗影先入杖勢空隙。
明影正面壓上七層內勁。
喀。
枯木杖杖尖裂開一道細紋。
老人眼神一變,掌心第一次滲出血來。
他想壓住,卻壓不住。
那股勢從司夜體內醒來,又像從門前這片雨夜裡斬出來,硬生生把他的杖勢掀開。
轟!
泥水炸起。
老人連退五步。
第一步,杖尖裂紋往上爬。
第二步,袖口被刀風撕開。
第三步,掌心血順著杖身往下落。
第四步,腳下泥水濺上黑衣。
第五步落下時,他終於站穩,臉上的從容卻已經沒了。
前門外一片死寂。
七層高手,被司夜一刀斬退五步。
連杖都裂了。
司夜也退了一步。
只退一步。
可這一步之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刀尖猛地垂下。
眉心那兩道影子消失。
他眼前一黑,身體往前倒去。
「司夜!」
不語再也顧不上牆根的煙,踉蹌著衝向前門。
阿藥想拉她,沒拉住。
司夜倒下前,仍本能地把刀往地上一撐。
他沒有完全倒下。
半跪在門前。
刀撐著地。
人撐著刀。
那樣子,比倒下更讓人心驚。
老人站在門外,低頭看著自己裂開的袖口,臉色陰晴不定。
他沒有再上前。
因為他也不確定,剛才那兩道影子還會不會再出現。
冷無言的聲音在西側響起。
「婁老若再往前一步,今夜就不只是試場了。」
秦嵐也從東埕火後走出來,刀尖垂著,眼神冷沉。
「黑礁會若想把事做絕,我們奉陪。」
老人看了看冷無言,又看了看秦嵐,最後視線回到司夜身上。
他沉默很久。
夜雨落在他肩頭。
他忽然笑了一聲。
「很好。」
「這場子,比我想的難啃。」
他轉身。
「撤。」
灰衣人臉色一變。
「婁老?」
老人冷冷看他一眼。
「你想留下,就自己留下。」
灰衣人立刻閉嘴。
黑礁會的人開始後撤。
盾手拖走傷者,水裡的人也飛快退入潮溝深處。
東埕外的火勢被雨和水桶壓低,只剩幾處殘紅。
前門外的霧重新合上。
那股壓在所有人心口的七層氣息,也一點一點遠去。
不語已經衝到司夜身邊。
她跪下去,扶住他的肩。
「司夜。」
司夜沒有回答。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角還有血,眉心卻已經恢復如常。
像剛才那兩道影子,只是一場錯覺。
可所有人都看見了。
沒有人敢當成錯覺。
阿藥趕過來,蹲下摸他的脈,臉色立刻沉下。
「把人抬進去。」
不語聲音發緊。
「他怎麼樣?」
阿藥抬眼看她。
「還活著。」
這三個字落下,不語指尖才輕輕一顫。
她低頭看著司夜。
司夜昏迷中,手仍死死握著刀。
像只要有人再靠近,他還會站起來。
不語伸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她聲音很輕。
「夠了。」
「這一次,換我們守你。」
夜雨仍落。
潮溝裡血水慢慢散開。
鹽場沒有被攻破。
可前門所有人都知道,今夜過後,有些事再也藏不住了。
司夜眉心那兩道一閃而逝的影子。
以及黑礁會七層高手臨退前,那一瞬真正的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