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深夜的鐘聲敲過兩點,西片家的老房子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窗外偶爾傳來遠處的汽車駛過柏油路的沙沙聲,更顯得夜色漫長。
西片躺在自己的榻榻米上,雙眼圓睜,毫無睡意。雖然臉頰和腹部的傷口在塗了藥膏後傳來陣陣清涼,但他的神經依然緊繃著。
他一邊回想著白天擋在門口時的驚險,一邊忍不住側耳傾聽隔壁客房的動靜,擔心高木會再次被夢魘驚醒。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一聲極其細微的「吱呀」聲在靜謐的夜裡響起。
那是他房間木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西片瞬間睡意全無,猛地坐起身來。
在微弱的月光下,一個單薄的身影正站在他的門口。
高木穿著西片媽媽為她準備的寬大睡衣,光著腳丫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她雙手緊緊抱著枕頭,長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雖然看不清表情,但西片能清楚地看見她纖細的身軀正在微微發抖。
「高木同學……?怎麼了?」
西片壓低聲音,有些慌亂地問。
高木沒有出聲,只是咬著下唇,默默地往前挪了兩步。
月光移到她的臉上,西片這才發現她的雙眼盛滿了淚水,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西片……」
高木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與極度的恐懼,「閉上眼睛……全都是白天的那個聲音……我睡不著……我好害怕……」
白天的創傷在深夜裡化作無形卻巨大的怪獸,將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防線徹底撕碎。
她只要一閉上眼,就能聽到父親狂暴的砸門聲和怒吼,這讓她根本無法獨自待在黑暗的房間裡。
「……妳可以進來喔。」
西片沒有絲毫猶豫。
他立刻掀開自己的被子,往旁邊挪了挪,在窄小的榻榻米上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高木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生圈,快步走過來,小小心翼翼地躺在西片身邊。
這是一張單人榻榻米。
當高木躺下後,兩人的肩膀幾乎緊緊挨在了一起。
西片全身僵硬得像一塊花崗岩,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是在擂鼓。
雖然他平時對男女之防極其敏感,但此時此刻,當他感受到高木身上那因為恐懼而傳來的劇烈顫抖時,那些青春期的羞澀瞬間被心疼所取代。
高木側過身,將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防衛姿勢。
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抓住了西片睡衣的衣角,彷彿只要放開,眼前的少年就會消失一樣。
「西片……我可以在這裡嗎?」
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讓人心碎的脆弱。
「嗯,妳就在這裡,哪裡都別去。」
西片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孩。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了人生中最大的勇氣,伸出手,輕輕覆蓋在高木那隻冰冷的手背上。
「我就在這裡,高木同學。那個男人絕對進不來這個房間。如果他敢來,我這次一定會把他打跑。」
聽到西片那笨拙卻無比堅定的誓言,高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少年的體溫透過手背傳過來,像是一堵高大且不可撼動的圍牆,將所有的噩夢都隔絕在外。
「西片……真的好溫暖啊……」
高木抓著他衣角的手漸漸放鬆了下來。
在西片平穩的呼吸聲與溫熱的陪伴下,折磨了她大半夜的恐懼終於如潮水般退去。
沒過多久,一陣輕柔且均勻的呼吸聲在西片耳邊響起。
她終於睡著了。西片看著她恢復平靜的睡臉,嘴角微微上揚,隨後也抵擋不住疲憊,沉沉地睡了過去。
冬日早晨的陽光總是格外明亮。
當第一縷陽光穿過窗簾縫隙,準確地照在西片的眼皮上時,他有些不舒服地動了動脖子。
他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臂有些麻木,胸口沉甸甸的,似乎被什麼溫軟的東西壓著。
西片緩緩睜開眼。
高木那張精緻精巧的臉龐就在距離他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她的一條大腿就這樣搭在西片的肚子上,整個人像是一隻無尾熊一樣,整隻手臂環抱著西片的腰,腦頭則深深地埋在西片的頸窩裡。
少女睡衣的領口有些散開,散發著淡淡的洗髮精香氣。
「哇啊啊啊!」
西片在大腦開機的瞬間,差點失聲尖叫出來。
他整個人差點原地爆炸,臉上的熱度在千分之一秒內飆到了最高點,甚至連耳朵和脖子都紅得像是要滴出鮮血。
昨晚因為太過擔心而忽略了男女之別,現在清醒過來,這簡直是超越他純情大腦負荷的極限狀態!
「怎、怎麼辦……要挪開她嗎?可是動了的話她會醒吧?如果不動,這、這算什麼啊!」
西片在內心瘋狂地咆哮著。
然而,更糟糕的命運並未因此放過他。
「西片,早餐做好了喔~」
伴隨著溫柔的呼喚,西片房間的木門被毫無預警地推開了。
西片媽媽手裡拿著抹布,一邊說著一邊走進來,然而在看清眼前的畫面時,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間裡的空氣在這一秒徹底凝固。
西片保持著雙手高舉、宛如投降的滑稽姿勢,滿臉通紅,眼神裡充滿了驚恐與絕望;而高木則依舊毫無自覺地抱著西片的腰,睡得香甜。
西片媽媽愣了足足有三秒鐘。
她的目光從兩人緊緊相貼的身體,移到西片那紅得快要冒煙的臉上,最後落在了高木平穩的睡臉上。
身為過來人,她一眼就看到了高木眼角淡淡的淚痕,以及西片那雖然驚恐、卻刻意保持不動以防吵醒女生的溫柔舉動。
西片媽媽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了兼具調侃與欣慰的微妙笑容。
她輕輕把手指放在唇邊,對著西片做出了一個「噓」的手勢。
隨後,她用極其輕緩的動作退了出去,並貼心地將門重新拉上。
「啊……啊……啊……」
西片整個人徹底石化在榻榻米上。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都沒辦法在媽媽面前抬起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