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從榻榻米上坐起來時，西片已經像個發條上得太緊的機器人，僵硬地靠在牆角。

陽光把房間照得通明，昨晚那種在黑暗中互相依偎、生死相依的悲壯感，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瞬間被蒸發成滿屋子的青春期燥熱。

高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寬大的睡衣，又看了看西片那紅得像是要滴出鮮血的耳朵，昨晚殘留的恐懼，在這一刻終於被一種新奇的羞赧所取代。

「西片……」

高木一開口，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哇啊！我、我先去洗漱！」

西片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房間，留下一隻還在微微晃動的木門。

西片家一樓的盥洗室很小。

當西片滿嘴牙膏泡沫、對著鏡子瘋狂刷牙試圖讓大腦降溫時，門又被輕輕推開了。

高木走了進來。

她踩著粉紅色的室內拖鞋，頭髮有些蓬鬆，手裡拿著西片媽媽昨晚準備的新牙刷。

盥洗室的空間本來就只夠一個人活動，高木一進來，那股淡淡的、帶著西片家洗衣精與少女體溫的香氣，瞬間塞滿了這個小小的空間。

鏡子裡，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西片差點把嘴裡的牙膏吞下去，瘋狂地往旁邊縮，整個人恨不得嵌進牆壁裡。

「西片，你讓過去一點，我拿不到杯子。」

高木有些無奈地笑著，越過西片的身體去拿漱口杯。

她的手臂在空中不小心擦過西片的肩膀，那溫熱的觸覺讓西片全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喔、喔！對不起！」

西片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高木看著鏡子裡那個滿嘴泡沫、驚慌失措的西片，突然不自覺的抿了抿嘴。

她擠了牙膏，開始慢條斯理地刷牙。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兩個人同步的「刷刷」聲。

西片一邊匆忙地漱口，一邊用餘光偷偷看著高木。

高木平時總是完美無瑕，此時微微鼓著腮幫子刷牙的模樣，卻有一種讓人移開不開視線的可愛。

這讓他本就狂跳的心臟更加失控了。

漱完口，西片正準備拿掛在牆上的藍色毛巾擦臉。

「西片，可以用一下你的毛巾嗎？」

高木洗乾淨了臉，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臉頰因為剛沾過水，顯得白皙剔透，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欸？這、這是我的毛巾喔？我的……」

西片大腦瞬間過載。

用同一條毛巾擦臉，這在純情少年的眼裡，簡直跟間接接吻沒什麼兩樣。

「因為我的那條還在客房嘛，有點懶得拿了。」

高木理直氣壯地伸出手。

西片認命般地把藍色毛巾遞了過去。

高木接過毛巾，輕輕地覆在自己臉上。

毛巾很大，將她的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當高木把毛巾拿下來、遞還給西片時，她的臉頰泛著一層淡淡的粉紅。

「謝謝你，西片。」

高木把毛巾塞回他手裡。

西片接過來，那上面還帶著高木臉頰的微溫，以及一抹若有似無的甜香。

西片自暴自棄似地把毛巾胡亂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試圖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快要爆炸的羞恥心。

當兩人來到餐廳時，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西片爸爸已經坐在主位上看報紙，看見兩個孩子進來，他只是從報紙邊緣看了一眼，隨後淡淡地說了句：

「早。」

但那眼神裡，明顯多了一絲長輩特有的、意味深長的探詢。

西片媽媽則在廚房裡忙進忙出，看見高木和西片並肩走進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有些過分。

「哎呀，兩位捨得起來啦~快坐快坐，早餐剛做好。」

矮桌上擺著白飯、煎鮭魚、玉子燒，以及還在冒著熱氣的味噌湯。

西片一坐下來，就立刻把頭埋進了飯碗裡，開始發了瘋似地扒飯。

他試圖用「我很忙」的假象來逃避現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氣氛。

「西片，吃太快會噎到喔。」

西片媽媽一邊遞上麥茶，一邊笑瞇瞇地看著高木

「高木同學，昨晚睡得還習慣嗎？如果西片這孩子睡相太差踢到妳，妳儘管跟伯母說，我幫妳教訓他。」

「咳！咳咳！」

西片成功地把自己噎到了，滿臉通紅地劇烈咳嗽起來。

高木雙手捧著茶杯，小口地喝著茶。

她看著西片狼狽的樣子，臉上的紅暈雖然還沒完全褪去，但那種在深夜裡折磨她的陰霾，似乎真的在這場充滿家庭尷尬的日常裡被沖淡了。

「伯母，昨晚睡得很安心。」

高木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那雙漂亮的褐色眼睛亮晶晶的

「西片的睡相很好，而且……真的很可靠。」

「是嗎？那就好、那就好。」

西片媽媽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還轉頭對著一旁看報紙的丈夫眨了眨眼。

西片爸爸放下了報紙，端起茶杯，看著自家兒子那副恨不得原地蒸發的窩囊樣，嘴角也不自覺地扯出了一抹極罕見的弧度。

西片覺得自己的靈魂快要飄出軀體了。

他一言不發地夾了一塊玉子燒放進嘴裡，眼神空洞地盯著桌面。

就在這時，他的左腳背突然感覺到一陣溫熱的、輕柔的觸碰。是高木的腳。

在狹窄的矮桌底下，高木的粉紅色拖鞋正輕輕地、有些調皮地踩著他的腳背。

西片僵硬地抬起頭。

高木一邊優雅地夾起一塊鮭魚，一邊透過矮桌上的蒸汽，對著西片眨了眨眼睛。

那眼神裡沒有了昨晚的破碎與哭喊，而是重新凝聚了西片最熟悉、也最拿她沒辦法的——那種帶著絕對勝率的狡黠。

「西片。」

高木用極輕的聲音叫他。

「……幹嘛？」

西片用蚊子般的聲音回應。

「今天的早餐，很好吃喔。」

高木笑瞇瞇地看著他，用口型無聲地補充了一句：

「今天早上……你的臉真的很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