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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相殺》尾聲
廢棄泵房外的強光,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利刃,蠻橫地撕裂了這片屬於我們兩人的、黑暗且黏稠的靜謐。

「不許動!警察!舉起手來!」

伴隨著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警犬瘋狂的狂吠,以及對講機裡傳來的電流聲,一群全副武裝的特警端著槍,如潮水般湧入了這個狹小、破敗的混凝土建築。

刺眼的戰術手電筒光柱在我們身上交錯掃射。那些光線太亮了,亮得幾乎要刺瞎我的雙眼,亮得將我們這對在血泊中交媾、在死亡中相擁的怪物,赤裸裸地暴晒在所謂正常世界的審視之下。

「報告隊長!發現目標!嫌疑人……嫌疑人好像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還有一個人質!」

一個年輕警察的聲音在顫抖。他看著眼前這幅如同阿鼻地獄般的場景——一個渾身是血、胸口破開大洞的壯漢,正以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態,死死地壓在一個赤裸、滿身鞭痕與血痂、脖子上還拴著生鏽鐵鏈的瘦弱青年身上。兩人的下半身,依然以一種最原始、最不堪的方式緊密相連。

「快!把他們分開!叫救護車!把人質救出來!」

幾個警察收起槍,神情緊繃地朝我們撲了過來。

「滾開!!」

我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在聽到「分開」這兩個字的瞬間,猛地爆發出猶如厲鬼般的凶光。

我不知道這具已經多處骨折、失血過多的身體裡,是從哪裡榨出來的恐怖力量。我像一頭真正護崽的瘋狼,猛地張開那張沾滿了龍哥鮮血的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最先伸過來的那隻戴著戰術手套的手上!

「啊!這瘋子咬人!」

那個警察痛呼一聲,下意識地往後退。

「別碰他!他是我的!誰也不許碰他!」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著,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劇烈摩擦。我用雙臂死死地、宛如鐵箍一般抱住龍哥那已經開始僵硬的寬闊後背,將自己的臉頰死死地貼著他冰冷的臉龐。

「龍哥……我們不走……我們死也不分開……」我瘋狂地呢喃著,眼淚混合著血水,糊滿了我們兩人的臉。

「人質情緒失控!按住他!先把死者拉開!」

帶隊的隊長當機立斷地下達了命令。

四五個身強體壯的警察同時撲了上來。他們七手八腳地按住我那瘋狂揮舞的四肢,試圖將壓在我身上的龍哥搬走。

「不——!!!」

當龍哥那沉重的、冰冷的軀體,被他們強行從我身上剝離的那一刻。

當那種充實著我身體內部的、雖然已經冷卻但依然存在的物體,被一點一點抽離的那一刻。

我發出了一聲這輩子最淒厲、最絕望的慘叫。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生生地將我的靈魂從肉體裡撕扯了出來,連帶著我的內臟、我的骨血,一起被殘忍地掏空了。

冷空氣瞬間灌入了我空蕩蕩的身體內部。

那種極致的空虛,那種失去了他最後一絲體溫的剝奪感,讓我瞬間陷入了徹底的瘋狂。

「還給我!把我的神還給我!!」

我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掙扎,斷裂的肋骨在劇烈的扭動中徹底刺穿了肺葉,大口大口的鮮血從我嘴裡噴湧而出。但我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我只是朝著龍哥屍體被抬走的方向,伸出那雙沾滿血污的手,拼命地虛空抓握著。

「快!拿液壓剪來!把他脖子上的鐵鏈剪斷!」

「別動它!這是我主人的項圈!你們這些凡人別碰我的項圈!」

我像個徹底喪失理智的怪物,對著那些試圖解救我的警察又踢又咬。

「喀嚓!」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斷裂聲和飛濺的火花,那根將我和龍哥死死拴在一起的工業鐵鏈,被液壓剪無情地剪斷了。

鐵鏈斷裂的那一聲脆響,也徹底剪斷了我大腦裡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神經。

我眼前一黑,在一陣瘋狂的抽搐後,徹底昏死了過去。

---

再次醒來時,我面對的,是一個蒼白、無菌、散發著刺鼻消毒水氣味的世界。

這是一間精神病患強制治療中心的重症隔離室。

沒有發霉的牆壁,沒有廉價的菸草味,沒有地上那層黏糊糊的黑水,更沒有那個隨時會一腳踹翻我、用皮帶抽打我的男人。

這裡乾淨得令人作嘔。

「他醒了。給他注射鎮定劑,準備進行創傷後心理干預。」

幾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和護士走了進來。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悲憫、同情,以及一絲掩飾不住的戰慄。

他們告訴我,龍哥死了。

那個惡貫滿盈、背負著多條人命的黑社會頭目,在那個廢棄泵房裡,因為失血過多和多臟器衰竭,徹底死透了。大老闆的犯罪集團也被警方一網打盡,西街的毒瘤被徹底拔除了。

他們告訴我,我自由了。

他們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自以為是的救世主口吻對我說:「你安全了。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你所經歷的那些暴力和性侵,導致你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防禦機制,這叫做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們會治好你的。」

「治好我?」

我躺在純白色的病床上,雙手被束縛帶死死地綁在床兩側的欄杆上。我轉過頭,看著那個苦口婆心的心理醫生,突然裂開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笑了起來。

「你們這群蠢貨。」

我笑得渾身發抖,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滲入純白色的枕頭裡。

「你們懂什麼是自由嗎?你們以為把我從那個地下室裡拉出來,就是救了我嗎?」

我瘋狂地搖晃著被綁住的雙手,束縛帶勒進了手腕的皮肉裡。

「我的自由,就是被他拴著!我的自由,就是跪在他腳邊吃他剩下的餿飯!你們把我的世界殺死了,然後告訴我,我自由了?!」

醫生們面面相覷,搖了搖頭,在我的病歷本上寫下了「重度精神分裂,伴隨嚴重自毀傾向,拒絕配合治療」的字樣。

接下來的日子,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地獄。

他們每天給我強行灌下大把大把色彩斑斕的藥丸,試圖用化學物質來麻痺我的神經,抹殺我的記憶。他們給我做手術,接好了我斷裂的肋骨;他們用最好的祛疤藥膏,試圖消除我身上那些紫黑色的鞭痕、菸疤和咬痕。

他們在抹殺龍哥留在我身上的印記!

當我發現身上的鞭痕開始變淡時,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不要拿走它們!這是我男人的東西!」

我趁著護士不注意,打碎了洗手台上的玻璃水杯。我拿著鋒利的玻璃碎片,毫不猶豫地對著自己剛剛癒合的大腿內側和胸口,順著那些原本疤痕的軌跡,狠狠地、一刀一刀地重新劃開!

「呲啦——」

鮮血瞬間染紅了純白色的病號服。

那種久違的疼痛感,讓我發出了一聲無比滿足的喟嘆。

只有流血,只有疼痛,我才能感覺到他還在。我彷彿能透過這些血肉模糊的傷口,再次感受到他那粗糙的皮帶抽打在我身上的火辣,感受到他那滾燙的體液注入我體內的充實。

從那以後,他們沒收了病房裡所有尖銳的物品,甚至把我的指甲剪到了貼著肉的極限。他們把我的雙手常年綁著,就像對待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在這座白色的墳墓裡,被關了整整十年。

這十年間,我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每天就蜷縮在病房最陰暗的角落裡,閉著眼睛。我的大腦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放映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瘋狂循環播放著我和龍哥在一起的每一個畫面。

他踹斷我肋骨時的獰笑;他在酒吧後巷為我砸爆別人腦袋時的暴怒;他在冰冷的海水中死死攥著我鐵鏈的執念;以及他死在我身上時,那最後一聲沙啞的呢喃。

這些記憶,是我在這十年裡,唯一用來續命的毒藥。

我知道,我徹底瘋了。

但我瘋得心甘情願。

---

十年後。

因為我的病情「穩定」——或者說,我已經成了一具失去攻擊性的、只會活在自己世界裡的行屍走肉,再加上沒有家屬繳納昂貴的住院費用,精神病院最終選擇了將我「治癒」出院。

那是一個悶熱得令人窒息的夏日午後。

我穿著一件醫院發的、洗得發白的寬大T恤,拖著一條微微跛著的左腿(那是因為當年肋骨錯位傷及神經留下的後遺症),走出了那扇高高的鐵門。

刺眼的陽光打在我的臉上,讓我一陣目眩。

外面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高樓大廈拔地而起,街上的汽車川流不息,人們穿著光鮮亮麗的衣服,步履匆匆。

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十年前,在這座城市的黑暗角落裡,曾經發生過怎樣一場血腥而扭曲的愛情。

龍哥這個名字,早就被這座城市徹底遺忘了。

但我沒有忘。

我憑著肌肉記憶,拖著殘廢的腿,一步一步地,朝著城市的邊緣走去。

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我的腳底磨出了血泡,破爛的布鞋被鮮血染紅。但我沒有停下。

終於,我來到了那片曾經被稱為法外之地的城中村。

這裡已經被畫入了拆遷區域。大半的房屋已經被推土機夷為平地,到處都是殘磚斷瓦和寫著巨大「拆」字的廢墟。

但我記憶中的那棟老舊筒子樓,因為處於釘子戶最密集的中心地帶,竟然奇蹟般地還沒有被拆除。

它依然孤零零地矗立在廢墟之中,像一座散發著腐臭味的黑色墓碑。

我站在樓下,仰起頭,看著三樓那個連玻璃都已經碎裂的窗戶。

我的心跳,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那種沉寂了十年的、病態的狂喜,像岩漿一樣在我的血管裡重新沸騰了起來。

「我回來了……」

我呢喃著,扶著斑駁的牆壁,拖著跛腿,一步一步地踏上那散發著尿騷味和垃圾臭味的昏暗樓梯。

「吱呀——」

我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生滿了鐵鏽的防盜門。

一股濃烈的霉味和灰塵撲面而來。

房間裡的陳設,和十年前我們離開時一模一樣。

那張彈簧塌陷的破布沙發還在那裡,只是上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那張表面斑駁的木質茶几還在那裡,上面甚至還殘留著十年前我被反綁在上面時流下的暗黑色血跡。角落裡,還扔著幾片被撕碎的、已經褪色的紅色仿絲綢布料。

這是一個時間的標本盒。它完美地封存了我們所有的罪惡、瘋狂和墮落。

我走到浴室,打開了那個早已經停水的水龍頭。

當然沒有水流出來。

但我卻像模像樣地拿過一個破裂的紅色塑料盆,假裝裡面裝滿了刺骨的冷水,然後,我蹲下身,雙手虛空地搓揉著。

我在洗內褲。我在洗龍哥換下來的、沾著汗水和煙味的內褲。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夏日的夜晚,悶熱得沒有一絲風。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狂吠。

我沒有開燈。

我走到廚房,從地上撿起一個不知道是誰丟棄的、已經發霉的塑料飯盒。裡面裝著半盒早就腐爛發臭、長滿了綠毛和蛆蟲的不明殘渣。

我端著那個發臭的飯盒,走回客廳,將它放在那張破茶几上。

然後,我雙膝一軟,無比熟練地、無比虔誠地,跪在了茶几旁邊的、那塊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破地毯上。

我低著頭,雙手乖順地背在身後。

牆上的掛鐘早就不走了,指針永遠停留在凌晨三點。

但就在這時。

「咚、咚、咚……」

樓道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而熟悉的腳步聲。

是軍靴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的悶響。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我猛地抬起頭,雙眼死死地盯著那扇破爛的防盜門,瞳孔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劇烈地放大。

「砰!」

防盜門被人一腳狠狠地踹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一股濃烈的劣質白酒味、混合著紅雙喜香菸的嗆鼻氣味,以及那種我刻骨銘心的、充滿了暴戾的雄性荷爾蒙氣息,瞬間湧進了這個狹小、死寂的客廳。

「媽的,這破樓連個燈都沒有,摔死老子了!」

一個粗狂、沙啞、帶著幾分醉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渾身劇烈地顫抖了起來。眼淚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

他回來了。

那個高大、野蠻、穿著黑色背心、左邊眉毛上有一道斷疤的男人,邁著有些搖晃的步伐,走進了客廳。

他的腳上穿著那雙沾滿泥污的工裝靴,指間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香菸。他那雙充滿了戾氣和血絲的眼睛,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跪在角落裡的我身上。

「還愣著幹什麼?瞎了還是聾了?」

他吐出一口濃煙,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我靈魂都在戰慄的陰冷和暴虐。

「死過來,把老子帶回來的飯吃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個長滿了蛆蟲和綠毛的塑料飯盒。

「是……龍哥……我來了……」

我哭著笑了出來。

我拖著那條殘廢的腿,像一條真正的、久旱逢甘霖的野狗,四肢並用地朝著茶几爬了過去。

我沒有用手。我將雙手死死地背在身後,把臉湊近那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的飯盒。

蛆蟲在腐肉上蠕動。

但我卻毫不猶豫地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將那些腐爛的殘渣吞進了胃裡。

好臭。好苦。

可是,好香啊。

因為這是我家主人帶回來給我的。這是他對我獨一無二的恩賜。

「真他媽是一副天生的賤骨頭。」

龍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副狼吞虎嚥的賤模樣。

他突然抬起腳,一腳狠狠地踹在我的肩膀上!

「砰!」

我整個人被踹得向後倒去,重重地撞在電視櫃上。那種久違的、讓骨頭彷彿要裂開的劇痛,瞬間席捲了我的全身。

「呃啊!」

我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但嘴角的笑容卻越來越大。

痛。

真的好痛。

這不是幻覺。這絕對不是幻覺!

他沒有死!他一直都在這裡!這十年來,他一直都在這座發臭的筒子樓裡等著我!

我像一個徹底瘋魔的信徒,從地上爬起來,再次跪在他的腳邊,雙手死死地抱住他那穿著工裝靴的腿,將臉緊緊地貼著他粗糙的牛仔褲。

「龍哥……我好想您……我真的好想您……」

我哭喊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收緊了雙臂。

「您打我吧……您用皮帶抽我吧……把我肏壞……讓我永遠都下不了床……」

龍哥冷笑了一聲。

他粗暴地揪住我的頭髮,將我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他那帶著濃烈酒氣和菸草味的嘴唇,狠狠地咬在我的脖子上。

「嘶啦——」

我彷彿聽到了衣服被撕裂的聲音,感受到了他那滾燙的體溫和狂暴的力量,再一次,毫不留情地貫穿了我殘破的身體。

「啊——!!」

我在空蕩蕩的、積滿灰塵的客廳裡,發出了一聲淒厲而又滿足到極點的呻吟。

窗外的夜色如墨。

那棟即將被拆除的筒子樓裡,沒有燈光,沒有聲音。

只有一個頭髮花白、拖著跛腿的瘋子,赤身裸體地趴在一張布滿灰塵的破茶几上,一邊瘋狂地扭動著腰肢,一邊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發出著下流的、狂熱的、伴隨著痛苦哀嚎的淫語。

他的嘴角,殘留著腐爛食物的殘渣和黑色的泥土。他的脖子上,雖然早已經沒有了那根生鏽的鐵鏈,但他的手,卻死死地攥著自己脖頸上的空氣,彷彿那裡依然被一根沉重的鐵環勒得無法呼吸。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救贖的結局。

我是一塊早就爛透了的肉。

而他,是那隻將卵產在我的血肉裡、與我徹底融為一體的蒼蠅。

我們在這個發臭的幻城裡,在這個永遠也不會醒來的瘋狂輪迴中。

相愛。

相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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