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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相殺》第十九章
刺眼的手電筒強光,如同幾柄開了刃的絕世利劍,以一種蠻橫無理的姿態,瞬間劈開了這艘破漁船底艙裡那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與惡臭。

光柱在生鏽的鐵皮四壁上瘋狂地掃射,最終死死地定格在我們這三個像下水道老鼠一樣蜷縮在污水裡的亡命徒身上。

強光刺得我根本睜不開眼睛。我本能地將龍哥那顆滾燙的頭顱緊緊地抱在懷裡,用我這具赤裸、單薄、佈滿了鞭痕與硬毛刷刮痕的身體,去擋住那些充滿了致命威脅的光芒。

「找到了!坤哥!這幾條野狗躲在底艙的糞水裡呢!」

一個充滿了狂妄、殘忍和嗜血興奮的聲音,在我們頭頂上方的艙口炸響。

緊接著,是一陣鐵件碰撞的清脆聲響。幾個黑影順著那架佈滿油污的鐵梯子,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迅速而敏捷地滑了下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精瘦、臉上有一道貫穿鼻樑的刀疤的男人。他手裡提著一把足有半臂長的開山刀,刀刃在手電筒的強光下反射出令人肝膽俱裂的森冷寒芒。這人我聽過,道上的人都叫他「瘋坤」,是大老闆手底下最冷血、最殘暴的頭號紅棍。

「喲,這不是我們威風八面的龍哥嗎?」

瘋坤踩著那一地的黑水和死魚爛蝦,一步一步地朝我們逼近。他手裡的開山刀在鐵皮艙壁上漫不經心地刮蹭著,發出「呲啦、呲啦」的刺耳銳鳴,彷彿是死神正在磨著他的鐮刀。

「怎麼落魄成這副狗樣子了?還要靠一個不男不女的死人妖護著?大老闆可是發了話,三十萬買你這顆項上人頭。龍哥,兄弟我最近手頭緊,借你這顆腦袋去換點酒錢,你沒意見吧?」

瘋坤的笑聲在狹小封閉的底艙裡迴盪,帶著一種將獵物逼入死角的極致快意。

老黑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他雖然也是個狠角色,但面對瘋坤和身後那幾個手持砍刀的亡命徒,他知道今晚絕對是九死一生了。他手裡死死地握著那把短小的匕首,腳步卻在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

我抱著龍哥。

我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巨大的恐懼像是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攫住了我的咽喉。我要死了。我們都要死在這個充滿了老鼠屎和臭水的鐵盒子裡了。大老闆的人會把龍哥剁成肉泥,也會把我這個礙眼的怪物一起砍成碎片。

可是。

就在瘋坤舉起手裡的開山刀,準備像砍瓜切菜一樣剁下龍哥頭顱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一直躺在我懷裡、被高燒和重傷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龍哥。

突然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聲音。

他那隻原本搭在我腰間、沾滿了鮮血和泥污的大手,以一種人類根本無法理解的恐怖爆發力,猛地從後腰處拔出了那把黑色的手槍!

他的身體甚至沒有完全坐起來,只是藉著我懷抱的支撐,手腕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色殘影。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在不足六平米的封閉鐵皮底艙裡轟然炸裂!

那聲音太大了。大得超出了人類耳膜能夠承受的極限。我感覺自己的腦袋裡彷彿被人塞進了一顆高爆手雷,然後瞬間引爆。「嗡」的一聲巨響過後,我的世界陷入了絕對的死寂,只剩下無盡的、尖銳的蜂鳴聲在腦海裡瘋狂地迴盪。

火藥燃燒的刺鼻硝煙味,瞬間掩蓋了底艙裡原本的死魚惡臭。

那一刻。

時間彷彿被無限放慢。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顆子彈帶著熾熱的高溫,從黑洞洞的槍口噴射而出,精準無誤地鑽進了瘋坤那張正在狂笑的臉上!

子彈從瘋坤的眉心射入,強大的動能瞬間掀開了他的天靈蓋。紅白相間的腦漿混合著碎裂的骨茬和猩紅的鮮血,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突然綻放的、極其妖豔的死亡之花,猛烈地噴濺在生鏽的鐵皮艙壁上,也噴濺在了我的臉上、胸口上!

那血是滾燙的。

燙得我的靈魂都在戰慄。

瘋坤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他臉上的笑容甚至還沒有完全褪去,那具精瘦的軀體就像是一截被抽去了芯子的爛木頭,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轟」的一聲砸在黑水裡,濺起半米高的污濁水花。

一擊斃命!

所有的動作,都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完成。

直到瘋坤的屍體倒在水裡,他身後跟著的那幾個刀手,以及縮在角落裡的老黑,才如夢初醒般地反應過來。

「坤哥死了!!」

「操他媽的!他手裡有火器!砍死他!!」

剩下的三個刀手雙眼瞬間變得赤紅。在這種狹小的空間裡,手槍的威懾力雖然大,但只要讓他們近了身,幾把開山刀同時落下,就算龍哥是鐵打的,也會被剁成肉醬!

他們像瘋狗一樣,舉著砍刀,踩著瘋坤的屍體,不顧一切地朝著我們撲了過來!

龍哥沒有絲毫的退縮。

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將生死徹底置之度外的極度瘋狂。他猛地一把推開我,那具因為高燒和感染而虛弱不堪的軀體,此刻卻爆發出了地獄修羅般的恐怖力量。

「砰!」

第二聲槍響。

衝在最前面的一個刀手,胸口瞬間爆開一團血霧,慘叫著倒飛了出去。

但與此同時,另一把閃著寒芒的開山刀,已經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龍哥的頭頂狠狠地劈了下來!

龍哥根本來不及開第三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龍哥!!」

一直縮在角落裡的老黑,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知道,如果龍哥死了,他絕對活不成。在這種絕境下,這個亡命徒終於爆發出了求生的血性。

老黑像一頭狂怒的黑熊,猛地從側面撲了上去,手裡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那個揮刀歹徒的肋下。

「啊——!!」

那個歹徒痛呼一聲,手裡的開山刀偏了方向,原本砍向龍哥頭頂的刀刃,狠狠地劈在了龍哥的左邊肩膀上!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砍進肩胛骨的聲音,在狹小的底艙裡清晰可聞。鮮血瞬間狂湧而出,將龍哥那件本就浸透了鮮血的皮夾克,染成了更加深邃的黑紅色。

「呃啊!」

龍哥發出一聲困獸般的悶哼。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彷彿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他趁著那個歹徒被老黑刺中、動作遲緩的瞬間,猛地扔掉了手裡已經沒有子彈的手槍。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個歹徒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擰!

「喀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令人牙酸。歹徒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手裡的開山刀掉落。

龍哥順勢奪過半空中的開山刀,手腕一翻,一道銀色的刀光閃過。

「哧——」

鋒利的刀刃直接割開了那個歹徒的咽喉。

鮮血如同高壓水槍一般噴射而出,濺了龍哥滿頭滿臉。他就像是一尊從血海裡沐浴而出的惡魔,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

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底艙裡已經變成了修羅屠宰場。

瘋坤死了,兩個刀手也死了。

但還有最後一個。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光頭。他看到同伴慘死,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被激發出了全部的凶性。他趁著龍哥剛剛斬殺一人的空擋,舉起手裡那把沾滿了鐵鏽和鮮血的砍刀,沒有砍向龍哥。

他那雙充滿了極度惡意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趴在污水裡、脖子上拴著鐵鏈的我!

他知道我是龍哥的軟肋!他要殺了我,讓龍哥分心!

「去死吧!死人妖!」

光頭發出一聲狂吼,手裡的砍刀帶著一陣腥風,直直地朝著我的脖子劈了下來!

我根本無處可躲。

我脖子上拴著那根沉重的工業鐵鏈,鐵鏈的另一端死死地卡在一個焊接在艙壁上的鐵環裡。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刀刃在我瞳孔裡不斷放大。

我要死了。

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我閉上了眼睛,心裡竟然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即將解脫的平靜。如果能死在龍哥的面前,如果我的血能濺滿他的全身,這何嘗不是一種最極致的浪漫呢?

可是。

預想中的冰冷和身首異處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嘩啦!!!」

一聲震耳欲聾的鐵鏈撞擊聲在我的耳邊炸響!

我猛地睜開眼睛。

只見龍哥不知道哪裡來的速度,他像一頭護食到了極點的瘋犬,猛地撲到了我的身前。

他沒有用刀去擋。因為距離太近,根本來不及!

他竟然伸出那隻沾滿了鮮血的左手,一把抓住了拴在我脖子上的那根粗大的鐵鏈!

然後,他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狂吼,帶著一股彷彿要將艙壁扯塌的恐怖力量,猛地往後一拽!

「呃啊!!」

鐵鏈瞬間繃緊到了極限!

粗糙的鐵環狠狠地勒進了我脖子上的血肉裡,將我的氣管幾乎瞬間勒斷!

但我整個人,被他這股不顧一切的狂暴力量,硬生生地從光頭的刀口下扯了出來!

「當!!」

光頭的那一刀,狠狠地劈在了我剛才趴著的那塊鐵皮地板上,砍出了一溜耀眼的火星!

而代價是。

龍哥為了將我扯開,自己的後背完全暴露在了光頭的面前。

光頭一擊不中,立刻反手一刀,狠狠地劈在了龍哥的後背上!

「噗嗤!」

又是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

鮮血瞬間染紅了龍哥的整個脊背。但他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他拽著我脖子上的鐵鏈,將我死死地護在他的身後。他轉過身,那雙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和殺戮狀態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光頭。

「碰老子的狗?你他媽有幾條命?!」

龍哥的聲音,已經完全不似人類。那是一種來自地獄最深處的惡鬼咆哮。

他手裡的開山刀,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瘋狂地、毫無章法地朝著光頭砍去!

「噹!噹!噹!」

刀刃碰撞的聲音在底艙裡震耳欲聾。

龍哥完全放棄了防守。他任由光頭的刀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兩道血口子,但他手裡的刀,卻更加瘋狂地劈砍在光頭的身上。

一刀砍在肩膀上,一刀砍在胸口上,最後一刀,龍哥雙手握刀,帶著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嫉妒、所有的不甘,狠狠地、硬生生地劈進了光頭的脖子裡!

「卡啦。」

那是頸椎骨被徹底斬斷的聲音。

光頭的腦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歪倒在一邊,鮮血像噴泉一樣從脖子處湧出來。那具魁梧的身體晃了晃,然後重重地倒在了那堆混合著腦漿、內臟和污水的鐵皮地板上。

全死了。

大老闆派來追殺的四個亡命徒,全都被龍哥像殺豬一樣,剁碎在這個散發著惡臭的底艙裡。

但龍哥自己,也已經到了極限。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左肋原本就潰爛的刀傷,加上左肩的深可見骨的新傷,以及後背那道長達二十公分的血口子。他的鮮血,幾乎已經流乾了。

他手裡的開山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那具彷彿永遠也不會倒下的鋼鐵之軀,猛地晃了晃,然後單膝跪倒在了血水裡。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會從嘴裡湧出一大口帶著血泡的鮮血。

「龍哥!!」

老黑渾身是血地從角落裡爬出來,他的大腿上也被劃了一刀。他看著猶如血人一般的龍哥,眼神裡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敬畏。

「快……快走!上面肯定還有開船的人!」老黑焦急地喊道。

龍哥沒有理會老黑。

他單膝跪在血水裡,緩緩地轉過頭。

那雙因為失血過多而開始變得渙散的眼睛,死死地、固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趴在污水裡,脖子上的鐵鏈已經勒得我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渾身都在發抖,滿臉都是別人噴濺的鮮血和腦漿。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為我擋刀、為我殺人、像護著最珍貴的寶物一樣護著我這個爛痰盂的男人。

我的心裡,沒有恐懼,沒有害怕。

只有一種,扭曲到了極點、病態到了極點的。

狂喜!

他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

那些說他只是拿我當工具的謊言,在這一刻不攻自破!

什麼大老闆,什麼十二萬,什麼逃亡的退路!

在他的潛意識裡,在他的肌肉記憶裡,我這條被他拴著鐵鏈的狗,比他自己的命還要重要!

「龍哥……」

我發出嘶啞破裂的聲音,像一條真正的癩皮狗一樣,在血水裡蠕動著,爬到了他的面前。

我伸出那雙沾滿了泥水和別人鮮血的手,死死地抱住他那條跪在水裡的腿。我仰起頭,將自己的臉頰,緊緊地貼著他那被鮮血浸透的皮夾克。

「我是您的……我永遠都是您的……」我瘋狂地呢喃著。

龍哥看著我。

他那沾滿了鮮血的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極其殘忍、卻又帶著一絲變態滿足的微笑。

他伸出那隻顫抖的、沾滿了碎肉和鮮血的大手,沒有撫摸我的臉,而是再次死死地抓住了我脖子上的那根鐵鏈。

「走……」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然後,他竟然憑著一股非人的意志力,拽著鐵鏈,硬生生地從血水裡站了起來!

這就是我的神。

哪怕只剩下一口氣,他也要把這根拴著我的鐵鏈,死死地攥在手裡。

---
我們是怎麼逃出那艘滿是屍體的漁船的,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大腦因為極度的缺氧和失血,一直處於一種半昏迷的狀態。我只記得,老黑衝上甲板,解決了那個已經嚇破膽的越南蛇頭。然後,我們在狂風暴雨中,解下了一艘掛在漁船側面的小型備用充氣衝鋒舟。

今夜的海上,颳起了十二級的颱風。

狂風捲起幾米高的黑色巨浪,像是一堵堵堅不可摧的移動城牆,瘋狂地砸向我們這艘猶如一片樹葉般脆弱的充氣小艇。

暴雨傾盆而下,雨水像冰冷的鋼珠一樣,劈頭蓋臉地砸在我們的身上。

龍哥倒在衝鋒舟狹窄的船艙裡。

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高燒、失血過多,加上剛才那場超越了人類極限的廝殺,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身體機能。

他那雙總是充滿了暴戾和掌控慾的眼睛,此刻緊緊地閉著。他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具泡在水裡幾天的浮屍。傷口湧出的鮮血,被暴雨和不斷灌進船艙的海水沖刷著,將整個小艇的底部染成了一片淡紅色。

老黑在前面拼命地駕駛著衝鋒舟。發動機在狂風巨浪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

「媽的!大老闆的人肯定已經報警了!海上全是海警的巡邏艇!我們去不了公海了!」

老黑一邊瘋狂地轉動著方向盤,躲避著迎面撲來的巨浪,一邊絕望地大吼著。

「龍哥!龍哥您醒醒啊!我們現在往哪裡開?!」

可是,那個曾經只要一句話就能讓西街震動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具死屍一樣,沒有任何回應。

我蜷縮在龍哥的身邊。

我身上那件破舊的軍大衣早就被海水徹底浸透了,變得像鐵甲一樣沉重且冰冷。脖子上的鐵鏈在海水的浸泡下,生鏽的部分摩擦著我的傷口,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

但我沒有去管那些疼痛。

我拼命地挪動著身體,將自己那具同樣冰冷、殘破的軀體,死死地貼在龍哥的身上。

我用雙臂緊緊地抱住他的頭顱,將他護在我的胸前,試圖用我自己微弱的體溫,去溫暖他那具正在迅速冰冷下去的軀體。

「龍哥……您別睡……您睜開眼睛看看我……」

我一邊在暴風雨中瑟瑟發抖,一邊將自己的臉頰貼著他冰冷的嘴唇,發出絕望而又瘋狂的呢喃。

「您說過要把我拴在褲腰帶上的……您不能丟下我一個人……您要是死了,我就真的變成一條沒有主人的野狗了……」

我低下頭,像一隻吸血鬼一樣,再次咬破自己剛剛結痂的嘴唇,將帶著體溫的鮮血,一口一口地渡進他那乾裂、蒼白的嘴裡。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吞咽。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流進了船艙的積水裡。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墜入了無底的冰淵。

他要死了。

這個認知,讓我產生了一種比被他折磨、被他羞辱還要強烈一萬倍的恐慌。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用那種要把我拆骨入腹的眼神看著我了;再也沒有人會用皮帶抽打我,在我的靈魂上刻下他的烙印了。

如果他死了,我這具習慣了疼痛和暴力的身體,該怎麼在這個虛偽、正常的世界裡活下去?

「龍哥!!您起來打我啊!!」

我像一個徹底瘋掉的厲鬼,在暴風雨中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我抓起他那隻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扇在自己的臉上!

「啪!」

「您打我!您用力打我!證明您還活著!證明您還要我這條狗!!」

可是,那隻手軟綿綿地滑落了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力量。

「轟隆!!」

一個巨大的海浪猛地砸在衝鋒舟的側面。

小艇劇烈地傾斜,幾乎要翻覆。老黑發出絕望的驚呼。

就在這劇烈的顛簸中,我看到前方漆黑的海面上,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嶙峋的黑色陰影。

是一片荒蕪的礁石海岸。

「抓穩了!!」老黑聲嘶力竭地大吼一聲。

發動機發出最後一聲悲鳴,衝鋒舟被一個巨浪狠狠地推向了那片礁石!

「砰!!」

一聲巨響。

橡皮艇狠狠地撞在鋒利的礁石上,瞬間破裂。冰冷刺骨的海水狂湧而入。

強大的衝擊力直接將我和龍哥從船艙裡甩了出去。

「呃啊!」

我的身體在佈滿藤壺和鋒利棱角的礁石上劇烈地翻滾、摩擦。大腿、後背、手臂,瞬間被割出了無數道血口子。

但我死死地抱住龍哥。

我用自己的後背,替他擋住了那些致命的撞擊。斷裂的肋骨在這種劇烈的碰撞中徹底錯位,一口滾燙的鮮血從我嘴裡噴了出來,噴在了龍哥慘白的臉上。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席捲著我們,試圖將我們拖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我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一隻手死死地抱住一塊凸起的礁石,另一隻手死死地拽著拴在我們兩人身上的那根鐵鏈。

「老黑!!」

我吐出一口苦澀的海水,在狂風中絕望地呼喊。

沒有回應。

只有海浪的咆哮聲。老黑不知道被海浪捲到了哪裡,或許已經粉身碎骨了。

現在,這片被暴風雨籠罩的死亡海岸上,只剩下我和龍哥兩個人了。

我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量。或許是那種病態的、想要和他死在一起的執念,支撐著我這具支離破碎的身體。

我拖著龍哥那沉重的、毫無知覺的軀體,在鋒利的礁石上一寸一寸地往岸上爬。

我的指甲全部劈裂了,鮮血淋漓。我的膝蓋磨出了白骨,每挪動一步,都在礁石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不知道爬了多久。

當我的體力即將徹底耗盡的那一刻,我摸到了一塊平坦、冰冷的水泥地。

我抬起頭。

藉著偶爾劃破夜空的慘白閃電,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座廢棄在海岸邊的、半塌陷的混凝土泵房。周圍長滿了荒草,門窗早就沒有了,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像是一張怪獸的深淵巨口,等待著吞噬一切。

我拖著龍哥,爬進了那個陰暗、潮濕的廢棄泵房裡。

---

泵房裡的空間很小。地上積滿了雨水和散發著霉味的垃圾。外面狂風肆虐,暴雨傾盆,但這裡,卻奇蹟般地擋住了那些足以致命的寒風。

我將龍哥平放在一塊稍微乾燥的水泥台上。

他已經沒有任何反應了。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身上的衣服緊緊地貼著皮膚,那些恐怖的傷口被海水泡得發白、翻捲,呈現出一種死亡的灰敗色。

他要死了。

這一次,沒有奇蹟了。沒有人會來救我們。大老闆的人,或者警察的搜救犬,很快就會循著血跡找到這裡。

等待我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我癱坐在他的身邊。

我沒有哭。我的心裡,竟然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詭異的平靜。

我伸出那雙佈滿傷口、血肉模糊的手,輕輕地撫摸著他那張剛毅、卻失去血色的臉龐。我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描摹著他眉骨上的那道斷疤,描摹著他緊閉的雙眼,描摹著他乾裂的嘴唇。

這張臉,曾經無數次在我的噩夢中出現,帶著最惡毒的辱罵和最殘暴的表情,將我的尊嚴踩在腳底下摩擦。

可是現在,他卻像一個熟睡的嬰兒一樣,安靜地躺在我的面前。任由我這個他最看不起的「變態」,用沾滿了泥污和鮮血的手,肆意地觸碰他。

這是一種多麼極致的權力反轉啊。

「龍哥……」

我趴在他的胸口上,聽著那顆正在逐漸減緩跳動的心臟。

「您不是說,我是一條爛狗嗎?您不是說,您隨時都可以找別人嗎?」

我用一種極其溫柔、卻又充滿了病態嘲諷的語氣,對著這具瀕死的軀體輕聲呢喃。

「可是您看,現在陪在您身邊的,只有我。」

「那個叫小星的男孩呢?您那些稱兄道弟的手下呢?他們全都不見了。只有我這個怪物,只有我這條被您用鐵鏈拴著的狗,還守在您的身邊。」

我將自己冰冷的臉頰,緊緊地貼著他的臉。

「您輸了,龍哥。」

「您輸給了我這個最下賤的婊子。您這輩子,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是我的鬼。」

就在我沉浸在這種病態的勝利和自我感動中時。

突然。

龍哥那具原本已經僵硬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地、無比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他的眼神渙散,沒有焦距。高燒和瀕死讓他產生了嚴重的幻覺。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裡發出像破風箱一樣的「呼哧」聲。

他那隻沾滿鮮血的大手,在空中無力地揮舞了兩下,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槍……老子的槍……」

他在幻覺中發出沙啞的低吼。

「誰也別想動老子的東西……老子殺了你們……」

他還沉浸在剛才那場血腥的廝殺中,他還以為大老闆的人正在搶奪他的地盤,搶奪他的財產。

我一把抓住了他在半空中揮舞的手,將它緊緊地按在我的臉頰上。

「龍哥!我在這兒!沒有人搶您的東西!我在這兒!」

我焦急地呼喊著,試圖喚回他的理智。

龍哥感覺到了手心傳來的溫度。

他那渙散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聚焦,最終落在了我的臉上。

他看著我。

看著我這張佈滿了泥污、鮮血,因為極度的寒冷和疼痛而扭曲變形的臉。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一巴掌將我扇開。

他那雙總是充滿了暴戾和無堅不摧的眼睛裡,竟然在這一刻,浮現出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令人心碎的脆弱和絕望。

這頭一輩子都在靠掠奪和暴力生存的野獸,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那用殘忍築起的鋼鐵堡壘,終於徹底崩塌了。

他害怕了。

他怕死。他怕失去一切。他怕自己孤零零地死在這個發臭的廢棄泵房裡,連一個給他收屍的人都沒有。

「小柔……」

他竟然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賤貨」,不是「死狗」,不是「死人妖」。而是「小柔」。

這個從他嘴裡吐出來,幾乎能讓我靈魂都在顫抖的名字。

他的手指,無比艱難地、卻又無比貪婪地,在我的臉頰上撫摸著,抹開了我臉上的血跡和泥污。

「老子……什麼都沒有了……」

他喘息著,眼角竟然流下了一滴渾濁的眼淚。這滴眼淚混合著血水,順著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台上。

「兄弟沒了……地盤沒了……錢也沒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極度的悲涼和不甘。

「老子這輩子……就剩下你這條爛狗了……」

他猛地收緊了手指,死死地捏住我的下巴。他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病態的佔有慾。

那是一種哪怕拉著全世界陪葬,也絕不放手的瘋狂!

「你不能走……你哪兒也不許去……」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詛咒。

「你是老子的……老子就算死……也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你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只能給老子當狗!誰也別想把你從老子身邊帶走!」

他的話,就像是一陣最狂暴的龍捲風,瞬間席捲了我靈魂深處所有的病態和瘋狂!

他承認了!

他在瀕死之際,終於承認了他對我那種無可救藥的依賴和佔有!

他沒有把我當成可以隨意丟棄的工具,他把我當成了他生命中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陪葬品!

「我不走!龍哥!我哪兒也不去!!」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著,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地湧了出來。

我猛地撲在他的身上,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將自己的臉緊緊地貼著他的臉。

「我本來就是您的!這具身體,這個靈魂,早就已經被您打碎了、揉爛了,和您長在一起了!」

我一邊哭著,一邊瘋狂地親吻著他那張沾滿了鮮血和泥水的臉龐。

親吻他的額頭,親吻他斷裂的眉骨,親吻他乾裂的嘴唇。

「您把我帶走吧!龍哥!您把我一起帶走吧!」

我像一個徹底瘋魔的邪教徒,在向我信仰的魔神獻上最後的祈禱。

「我們一起下地獄!到了地獄裡,您繼續拿皮帶抽我,繼續用鐵鏈拴著我!我給您當牛做馬,我讓您肏生生世世!」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烈火,徹底點燃了這個冰冷、絕望的廢棄泵房。

龍哥聽著我這番病態到了極點的表白。

他那蒼白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了一個極其扭曲、極其恐怖,卻又帶著一種極致滿足的笑容。

「好……好……真他媽是一條聽話的好狗……」

他喘息著,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一把摟住了我的腰,將我整個人死死地按在他的身上。

「既然這樣……那就讓老子……再最後肏你一次……」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他的動作,卻充滿了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恐怖力量。

他沒有去管那些致命的傷口,他沒有去管外面的狂風暴雨。

他猛地翻身,將我壓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台上。

他粗暴地扯開我身上那件濕透的軍大衣,將我那具佈滿傷痕的赤裸軀體,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

他那雙沾滿鮮血的大手,死死地掐住我的大腿內側,將我的雙腿狠狠地向兩邊分開。

沒有任何前戲。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走向毀滅的最後狂歡。

他帶著高燒的滾燙,帶著滿身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貫穿了我。

「啊——!!!」

我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痛!

那種彷彿要將我的靈魂都從身體裡硬生生擠出去的劇痛,讓我眼前陣陣發黑,渾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

水泥台的粗糙表面磨破了我的後背,鮮血流了出來。

但他沒有停止。

他掐著我的腰,開始了毫無節制的、瘋狂的撻伐。

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要將我徹底搗碎的決絕。

「你是誰的?!」他一邊撞擊,一邊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龍哥的……我是龍哥的……」我哭喊著,雙手死死地抱住他寬闊的後背,指甲深深地掐進他的肉裡。

「到了地獄裡,你還是不是老子的狗?!」

「是!永遠都是!生生世世都是!」

我們就像兩頭在末日審判前進行最後交媾的野獸。

沒有倫理,沒有道德,沒有未來。

只有這種極致的痛苦和極致的快感,在我們的身體裡瘋狂地交織、碰撞。

他左肋的鮮血和後背的鮮血不斷地湧出來,滴落在我的身上,滾燙得像岩漿。

他將自己的鮮血、自己的憤怒、自己的絕望、以及那種扭曲的愛意,全部通過這種最原始、最暴力的插拔,深深地釘進了我的骨髓裡。

外面,警笛聲和探照燈的光芒開始在荒涼的海岸線上閃爍。

大老闆的人,或者警察,已經找到了我們乘坐的那艘衝鋒舟的殘骸。他們正在朝著這座廢棄的泵房逼近。

死亡的腳步聲,已經清晰可聞。

但我們都沒有理會。

我們沉浸在這場血腥的、毀滅性的情慾盛宴中,無法自拔。

伴隨著龍哥喉嚨裡發出的一聲如同孤狼泣血般的長嚎。

他那雙死死掐著我腰肢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了我的肉裡。

一股滾燙到了極點、彷彿要將我內臟融化的濁液,如同火山爆發一般,猛烈地射入了我身體的最深處。

我眼前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白光,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迎來了此生最猛烈、最漫長、也最絕望的一次高潮。

龍哥沉重地倒在了我的身上。

他沒有退出來。

他那顆滾燙的頭顱,深深地埋在我的頸窩裡。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皮膚上。

然後,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變得微弱起來。

他那雙死死地抱著我的雙臂,也開始一點一點地失去了力量。

「小柔……」

他在我耳邊,發出了一聲幾乎輕不可聞的呢喃。

「老子……好像……真的……離不開你了……」

話音剛落。

他那顆一直狂野跳動的心臟,在我的胸腔上,猛地停滯了一下。

然後,徹底停止了跳動。

他那具龐大的、沾滿了鮮血的身軀,重重地壓在我的身上,再也沒有了任何動靜。

他死了。

這個不可一世的暴君,這個將我踩在泥沼裡摩擦的惡魔,這個用鮮血和暴力將我徹底馴化的男人。

死在了我的身體裡。

死在了這場屬於我們兩個人、最極致、最瘋狂的交媾中。

廢棄泵房外,刺眼的手電筒光芒和嘈雜的腳步聲已經將這裡徹底包圍。

「在裡面!他們在裡面!」

一陣喧鬧聲傳來。

我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台上,任由龍哥那逐漸冰冷的屍體壓著我。

我沒有哭。

我也沒有感到害怕。

我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泵房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我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極度滿足、極度病態的笑容。

我伸出那雙沾滿了我們兩人鮮血的手,死死地、緊緊地抱住了龍哥那逐漸冰冷的後背。

我將自己的臉頰,貼著他冰冷的臉。

「龍哥……」

我輕聲呢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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