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風拂過格林伍茲的森林,自地平線升起的雛陽投射著柔和的光芒,閃耀卻不刺眼。
可即便是這樣的陽光,也去不掉壟罩在格林伍茲這座小鎮上的陰影。
數日前突然出現於此處的黑色車隊已經在鎮上四處展開,黑色的馬拉著黑色的車,黑色的車載著黑色的士兵,而黑色的士兵散發著黑色的氣息。
彷彿在宣揚宗教裁判所來到此處一般,這些士兵大搖大擺地佔據了各個要道,自顧自地擔任起守衛。
村門、街口、廣場、教堂,甚至是馬歇爾宅的大門。
要不是尚未離去的勞倫斯主教帶領鎮人強烈抗議,恐怕那位大審判官連墓園都會部署士兵。
全身披著罩袍看不到皮膚,這些士兵帶著面罩,深黑色的面罩,不知是鐵還是什麼金屬,反射著怪異的光澤。
而他們,從不說話,只有身旁指揮的,不戴面具的審判官們開口驅散人群。
與教堂內身穿白袍和藹的神甫們不同,這些黑衣神甫毫無慈愛可言……
宅邸深處,威爾漢姆的臥室內,他正一個人坐在畫布前面,旁邊放著顏料與畫筆。
如今,他正望著畫布上的圖畫出神。
數天前,他在一番思索下,向好奇的女兒敞開心扉,自己內心深處的禁忌袒露在女兒眼前。
從未見過媽媽的孩子,應該很期待看到媽媽的樣子吧?
但結果卻是她數天都不再搭理自己,靠近,她逃。
威爾漢姆對自己的畫技很有信心,很不想承認,但這是那位不死的魔女所教導的。
披著少女外皮的存在不斷散發魅力,鎮上無數的人都羨慕著領主能夠僱用到如此美人。
但深知其非人身份的威爾漢姆從未陷入其中,再美也只是外貌,祂並沒有人類的心。
再優雅、再隨和、再美麗、再嬌艷,也不過只是模仿、演繹,即使再真也是假的,就像技藝高超的老練演員那樣。
祂不過是在演繹一名名為「阿爾伯姆」的少女和家庭教師而已。
一年下來,祂越來越像她,非人感已經沒有剛出現時那般明顯,已經足以騙過大多數的人。
威爾漢姆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很會教導人,在「家庭教師」這個角色上,她演的很優秀。
眼前的這幅畫就是證明,格林伍茲的森林翠綠無比,那遠處的聖山上,太陽閃耀的光芒,還有徐徐飛過的鳥兒。
威爾漢姆畫出了一幅美麗的風景,名為《格林伍茲》的作品。
但,他望向牆上,那些前幾天還是妻子畫像的畫作,不知為何全部都成了一團亂的黑色圖案。
混亂、無序、無法形容……
但去觸碰便能感覺到顏料是很早之前上的,沒有人破壞,這間房間也沒有人進得來。
除非——
一陣扭曲的怪異聲響,喀,門鎖輕輕打開,有人進了房間,就在自己身後。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魔女鎖上門,來到威爾漢姆身後,將手搭上他的肩膀。
「早安呀,小威爾漢姆。」那嬌媚的聲音開口。
淡淡的花香飄過鼻腔,威爾漢姆下意識吐了幾口氣。
「早安,魔女。」威爾漢姆敷衍地回應。
「還真是漂亮的風景畫呢,你在畫這座小鎮嗎?」魔女將手輕觸威爾漢姆的臉頰:「畫出了那種鄉村美景的感覺,余很喜歡喔,小威爾漢姆果然很有天分呢。」
「是你教的好,我不得不承認,你很像一個老師。」威爾漢姆嘆了口氣。
「呵呵,不到一年就掌握這些,厲害的應該是你吧。」魔女起身,望向周遭:「但你感覺還是在苦惱呢,多久沒出來了呢?三天?」
「有時候,我很討厭你這樣精準踩入別人內心的能力,但也不得不佩服。」威爾漢姆將畫布捲起,放到一旁,準備起新的畫布:「我向埃琳娜展示了明娜的畫像,她卻表現的很害怕,隔天就不理我了……」
「然後……」他抬起頭:「我才注意到,我所畫的那些,都是一團糟,我怎麼會隱約記得,我畫過無數明娜美麗的樣子呢?」
魔女點著頭,掃視房間內的畫。
「確實是一團呢,好神奇呀,怎麼回事呢……」她笑了起來:「余毫無頭緒。」
「沒有在懷疑你,顏料是舊的,沒人進得來,我相信與你無關。」威爾漢姆摸著頭:「而且,我想不起來,明娜……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時間久了,模樣自然會淡忘吧,你不過是太傷心了,熟悉的她只存在於夢境之中吧。」魔女說道:「或許,小埃琳娜可愛的模樣,與她的母親如出一轍?」
回想起女兒的外貌,威爾漢姆竟真的回憶起妻子的面容,金黃色的頭髮,淡藍的瞳,薄薄的唇與月亮般的眉毛,潔白的皮膚和美好的容貌……
「嘛,不過也有可能,跟余長的很像?」
威爾漢姆抬頭,與魔女對上視線,記憶中,妻子的外貌發生了改變,除了金髮藍瞳外,竟然與魔女相似無比。
「呵呵呵。」記憶中的妻子與魔女同時笑了起來。
比言語更先的,是攥緊的拳頭,用力砸向魔女的腹部。
「呃嗚!」
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魔女應聲飛出,全身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呃……啊啊……小、小威爾漢姆……真是調皮……嗚嗚……」捂著小腹的魔女從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呻吟,鮮紅的液體從鼻孔流出,畫作細小的蝴蝶飛舞。
「不要玩弄我。」威爾漢姆撫摸著拳頭,重新坐回更新的畫布前。
畫布潔白無瑕,正等待著畫家填上色彩,創造出新的畫面,新的美景。
該畫什麼呢?心裡面最想畫的,無疑是那個人,但,模糊不清的記憶此刻讓自己有些懷疑。
她真的存在嗎?
威廉明娜 • 馬歇爾真的存在嗎?
如果她存在,那為何記憶如此模糊,為何大家都知道她,卻沒人深入瞭解她?就連自己都說不出她的一切。
如果她不存在,那埃琳娜從何而來?那自己所愛的到底是什麼?記憶中那金髮的女子又是誰?
她不可能不存在,她一定存在。
因為……威爾漢姆摸著胸口,裡面的東西正不斷跳動,彷彿隨時會蹦出來一般。
如果她不存在,怎麼可能想到她的名字這個詞彙,心臟便會劇烈跳動呢?
「哎呀呀,原來你喜歡玩這麼粗暴的啊,小威爾漢姆,看不出來呢。」魔女的聲音伴隨蝴蝶拍翅聲從身後響起:「真不知道小威廉明娜每天晚上怎麼……」
威爾漢姆覺得,最近自己有些暴躁,情緒不是很穩定。
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坐在魔女身上,將她壓在木頭地面,雙手狠狠扼住喉嚨。
雪白的髮絲四散,本就不多的血色消散,只留蒼白如陶瓷的面孔,雙腳不停踢打,白沫從口中流出。
「嗚、呃、呃……咳咳……」
那雙嬌小的手不停拍打威爾漢姆的手,眼神充滿了……充滿了笑意。
痛苦是真的,她快窒息了,窒息是最難受的死法之一。
但那股笑意也是真的,她從中感受到了快樂。
「果然,你不是人……」威爾漢姆說著,加大手上的力度。
少女的軀體根本無法抵抗,身下傳來流水的聲音,液體染濕了威爾漢姆的褲子,也染濕了地面。
拍打的手垂了下去,踢打的腳也不再晃動,魔女的雙瞳變得黯淡,那股生的氣息已然遠離,只剩下停在額頭上的蝴蝶。
「只有這個時候,你才像人一點。」
威爾漢姆再次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褲子,坐回原位。
他想畫畫,畫點東西,畫記憶中美麗的女子,可卻回想不起來那人的模樣。
身後再次吹來蝴蝶拍翅的聲音,淡淡地罌粟香傳來。
「暴躁的小威爾漢姆啊,對待女士可不能這麼粗暴,余有哪次拒絕過你的發洩嗎?即便你只將余當成洩慾的工具罷了。」魔女的聲音飄蕩在耳邊:「那些夜晚的歡愉與雲雨,你甚至不在乎眼前之人的生死——即便兩者沒有區別——但如此病態的你……」
環抱住威爾漢姆的肩膀,魔女將頭靠上,手指輕撫他的胸膛。
「也還是人嗎?」她問道。
「遠比你像人。」威爾漢姆說道:「你根本不懂人類。」
「但是,余也會痛,余也會死,余喜歡小埃琳娜,覺得她天真的純粹很美好;余喜歡小威爾漢姆,覺得你陰沉的眼神很帥氣;余喜歡小緹雅,覺得她安靜的性格很可愛……」魔女拍了拍威爾漢姆的胸:「余喜歡格林伍茲的大家,每個人的故事每個人的一切,余喜歡這一切,以及我們每天晚上在做的那些,難道不都是愛嗎?」
「你不過是在模仿,數百年來天知道你你見過多少次這些情況。」威爾漢姆握起畫筆:「你只是在模仿而已。」
魔女嫣然一笑,將雙手放在威爾漢姆頭顱兩側,輕輕壓著,望著畫布——
「那麼,你喜歡余嗎?余可愛的、善良的、溫柔的、正義的,又孤獨的,好孩子威爾漢姆……」
纖細的手臂環過頸部,少女的體重壓在背上,那股濃郁的花香直入鼻腔,威爾漢姆覺得昏昏沉沉的。
「愛、愛、愛……愛沒有,那麼、麼……簡單……魔女……」威爾漢姆的下顎張開,閉合,艱難地開口:「明娜……明娜……」
「是呀,愛沒有那麼簡單,愛也沒有那麼輕盈,你們總說,主啊,請愛我,你們總祈禱,神啊,請愛我……」魔女靠在威爾漢姆耳邊,柔和的嗓音令耳朵酥酥麻麻:「那麼,神明的愛,你們受得了嗎?」
陰影中的黑暗扭曲起來,遠比蝴蝶更古老的存在。
「『我』愛著你們啊,深深的愛著你們。」
祂緩緩開口,藉著魔女,藉著少女,藉著名為阿爾伯姆的身軀,那道伏行於陰影之中,蠕動潛行的黑暗如此說道。
有那麼一瞬間,少女的面容褪去,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無可名狀的扭曲。
「愛……是愛啊……」威爾漢姆臉上帶著笑容,提起畫筆,沾染顏料:「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不能忘記的,她的模樣……」
畫筆沾染黑色的顏料,男人抬起手,在畫布上創作著,伴隨著黑暗的呢喃,又一幅名為《威廉明娜 • 馬歇爾》的畫作被創造出來。
金黃色的頭髮,碧藍的瞳孔,潔白的皮膚,還有那姣好的面容,無論誰來了都會說。
這就是威廉明娜 • 馬歇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