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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之槌》篇十一 家庭聚餐
早餐時段,僕人們已經準備好餐桌上該有的一切,在經過羅德里克比夢魘還恐怖的訓練後,埃琳娜感覺自己克服了那些蠕動的黑影。

大概是清醒了點,昨天到家後直至現在,那些牆角的黑影並沒有活動的跡象,看來對著空氣揮劍上百次是真的有效果。
埃琳娜甩了甩發麻的手臂想到。

「小姐,請用。」緹雅在一旁倒上冰鎮的果汁。

不過,埃琳娜根本抬不起自己的手,她望著緹雅笑了笑。

「嘿嘿……」就真的只是傻笑,但對緹雅而言,能夠再次見到如月亮般的笑容展現,比什麼都重要。

於是,當威爾漢姆進入餐廳時,只看到緹雅端著茶杯抵在埃琳娜唇邊,白皙的喉嚨微微鼓動,幾滴果汁從唇邊流出。

當埃琳娜看到威爾漢姆時,雙頰立刻紅通起來,掙扎下緹雅手上茶杯的握把突然斷裂,整杯果汁灑在地板上,還弄溼兩人的裙擺。

「嗚欸,呸咳咳咳!咳咳……嗚嗚……」埃琳娜連連後退幾步,結果絆到椅子整個人向後翻去:「嗚嗚喂欸欸欸!」

「小姐!」緹雅連忙衝上前,但濕掉的裙擺和地上的碎片卻也絆倒了她。

就在兩人摔倒的同時,金髮的中年男子以驚人的速度來到兩人身邊,一手抓起緹雅的腰帶,一手扶住埃琳娜的後頸。
威爾漢姆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了兩人。

「沒事吧?」他問道。

「父、父親……沒事,我沒受傷。」被扶起埃琳娜坐在椅子上,小聲地答道。

「緹雅呢?」望著拎在手上的緹雅,威爾漢姆又問道。

「老爺……」緹雅的臉紅了起來:「緹雅沒受傷。」

「嗯。」威爾漢姆點點頭,將她放下。

「手呢?你有沒有被碎片割到?」埃琳娜握起緹雅的手檢查起來。

緹雅別過頭,一面伸出手,讓埃琳娜握著自己的手,臉遠比剛才還紅。
其他的僕人拿來抹布和畚箕,把碎片和地板上的果汁清理乾淨。

不發一語,威爾漢姆走到主位上坐下,望著有些亂糟糟的餐廳,他笑了起來。

「哈哈哈,呵呵很好……」他的笑聲讓餐廳安靜下來:「很好啊哈哈哈,很好,各位,這才是家該有的樣子。」
臉上帶著笑容,威爾漢姆拿起餐具,撥動盤子裡的菜餚。
大概是覺得今天主人也不會用餐,龔爾特明顯沒有認真準備,料理還是糊糊的。

「龔爾特,重新準備餐點吧,帶點好吃方便的,我們……」他放下餐具,抬起頭向所有人宣佈到:「大家都去拿自己想帶的,我們去野餐。」

幾乎是異口同聲,所有人都發出了疑惑的聲響,感覺自己好像聽錯了一樣。

「我說,我們去野餐吧。」於是,威爾漢姆再次重複。

這次大家聽懂了,餐廳內響徹歡呼的聲音,眾人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只留下還在收拾的人急紅了臉。

半個鐘頭過去,大家集合在宅邸門口,三輛馬車帶著廚師龔爾特準備的食材以及大家的行李。
明明只是要在附近野餐,不知道為什麼大家興致高昂的帶了一大堆東西。
但威爾漢姆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讓人再多準備一輛馬車。

浩浩蕩蕩的,數輛馬車在威爾漢姆親自駕駛的頭車帶領下離開了馬歇爾宅。

握著馬鞭的威爾漢姆坐在車伕的位置,埃琳娜在登上他旁邊的座位。
身為一位男爵,自己駕車是件奇怪的事情,但整個格林伍茲除了外來的客人外,沒有人會覺得這件事怪異。
威爾漢姆 • 馬歇爾本來就是位親民的領主,也是為何嚴肅的他能夠受人愛戴的緣故。

「父親,您還會駕車啊。」埃琳娜已經從羅德里克那聽來了許多故事:「父親真是多才多藝呢。」

但埃琳娜更希望這些故事可以從威爾漢姆的口中說出。

啪!

「我會做的事情,埃琳娜,你也應該多學學一些事情。」威爾漢姆輕揮馬鞭:「微不足道的小事,生活中的瑣碎,我不希望你成為離開僕人就毫無用處的貴族小姐。」

「那父親是從哪裡學的呢?」埃琳娜前傾試探性地問道。

「從生活中的瑣碎,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內。」威爾漢姆又說了一次自己才剛說過的東西:「你要不要試試看?」

說著,他將馬繩遞給埃琳娜。

接過繩子,埃琳娜感受著粗糙的觸感和重量,這些繩字拴在馬的身上,好像衣服一樣套著馬兒。
輕輕握住埃琳娜的手,威爾漢姆靠近少女身邊。

「輕打馬會加速,只要拉扯牠們就知道要轉彎,馬是很聰明的動物,如果做對了就放鬆韁繩。」威爾漢姆輕聲說道:「如同御下一般,適當的給予獎勵才能讓人心甘情願,不過最重要的是,你不能鬆開韁繩。」

「可是如果一直扯著,馬兒會不舒服吧?」埃琳娜緊握韁繩問道。

「但沒有韁繩的馬會失去目標,毫無目的亂跑還會傷人。」威爾漢姆說道:「你得替牠指明方向,是前進、是後退,是左是右,是跑步還是徐走……」
「就像我常說的,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個家的女主人。」他說道:「埃琳娜,試試看吧。」

「嗯!」埃琳娜握緊韁繩。

而威爾漢姆站起身來,向著身後大喊:

「最慢的那輛車負責收拾!」

就這樣,一場賽車比賽開始了,儘管一開始緊張了一會,但埃琳娜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場不可能輸的比賽——

畢竟威爾漢姆從來沒有告訴其他人目的地在哪裡。
埃琳娜深深的學到了什麼威爾漢姆的統御之術,雖然,她並不知道這什麼時候用得上……
最後,埃琳娜在威爾漢姆的提醒下拉住韁繩,馬兒由跑步轉為快步,快步化成徐步,慢慢地靜止下來。

聖人與無目天使的雕像,石牆和杳無人煙之處,寧靜的氛圍和祥和的氣氛,野餐車隊在墓園旁停下。

沒錯,這就是今天野餐的地點,對著驚訝的眾人,威爾漢姆如此宣佈道。

格林伍茲的墓園是個特別的地方,這個年輕的領地建立不到30年,對所有人而言,此處沉眠的都是那些熟悉的人。
也因此,墓園並不是那麼忌諱的地方。

散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待的地方,這場野餐的意義才顯露出來。

捂著裙子,埃琳娜來到一座石碑面前,朝陽照耀下,金黃色的髮絲微微反射著陽光。
提著野餐籃的緹雅緊跟在後,慢悠悠走來的是捧著一束花的威爾漢姆。

石碑上簡單的寫著一句話,「摯愛的,威廉明娜 • 馬歇爾,聖山樂園大門為你敞開」。

石碑不大,前面的空間卻擺滿了鮮花,各式各樣的花朵來自鎮上的人們,從馬歇爾家到教堂的神父,鎮上的裁縫與麵包師、廣場上的商人和鐵器街的匠人們。
大家對於威廉明娜 • 馬歇爾,這位逝去已久的領主夫人都保持著敬意與愛戴。

常有人說笑,說威爾漢姆的人氣有一部分是靠著亡妻聚集而來的。

將他人的心意挪開,埃琳娜騰出空間,威爾漢姆在墓碑前單膝跪下,小心地把花放在上面。
那是鮮紅色的花朵,是威廉明娜 • 馬歇爾生前最喜歡的花朵——

虞美人,農田上隨處可見的小花朵,生長力驚人,常常被農民當作小麥而未被去除。
等到注意到時,整片農田已經成了一片通紅。

依稀記得妻子望著花海與麥田微笑的場景,依稀記得那漫天飛舞的蝴蝶。

許久,威爾漢姆起身,示意緹雅可以鋪開野餐布。

「開始吧。」

在家裡用餐相比,野餐讓埃琳娜開心許多。
放眼望去是一座座石碑和雕塑,它們都代表曾經活生生的人,遠比家中那些冰冷的藝術品溫暖。
微風徐徐吹拂,黑色的鳥兒成群飛過,些許蝴蝶在四處飛舞,獻上的鮮花飄著好聞的氣味。
父親在旁,緹雅在側,母親的墓前彷彿一個完整的家庭一般。

埃琳娜從未見過母親,但從小到大聽到的傳聞內,那都是一個值得作為榜樣的完美女子,威爾漢姆口中的未來,所謂一個家的女主人。
但她卻唯獨未曾聽過父親講述兩人如何相識的故事,在父親的故事中,彷彿兩人早早就在一起一般……

咬著三明治,喝著緹雅準備的果汁,兩人纏著威爾漢姆說故事,暫時卸下「領主」面具的男人自然不會拒絕兩個可愛女兒的要求。

如同原始的本能一般,威爾漢姆的故事依舊包裝著自己,講述一位遊俠與夥伴們遨遊大地,在聖山之下四處冒險的故事。
即便聽過無數遍,兩位女孩仍感到新鮮。
簡便講過無數遍,男人仍舊孜孜不倦。

名為傲慢的原罪在愛的作用下,形成了微不足道的謊言與精彩的故事。

「當時我和羅德里克啊……」威爾漢姆說到一半,突然停下,選在半空中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他聞到了,聞到了那股氣息,難以形容,如果硬要說的話,是「黑色」的氣息。

皮靴的腳步聲從四周傳來,裝備在身上晃動發出響聲,黑衣士兵們浮現在各個石碑周遭。

「早上好啊,威爾漢姆大人。」

而那位大審判官則慢悠悠的從一處墓碑後走過來,小心翼翼地繞過墓碑與供品。
身後還跟著一位紅髮的少女,同樣穿著審判官服飾的她令埃琳娜感到有些熟悉。

「這麼美好的早晨,出來選擇野餐真是正確的選擇呢。」貝奧武夫笑著:「選在此處寧靜祥和之地,更是有著陪伴已逝之人的意涵……」
「不單單是野餐呢,遠不止如此,威爾漢姆大人。」他拍了拍手,笑容浮現:「真是令人讚嘆。」

「貝奧武夫……」威爾漢姆伸手把埃琳娜和緹雅往自己身後拉,微微低頭,眼神帶著明顯的憤怒:「什麼風把你吹來這?」

「自然是那至善至美的仁慈之風呀。」貝奧武夫笑著:「只不過裡面夾帶著一股……」
他斜眼睨向埃琳娜:「魔女的臭味。」

威爾漢姆猛地起身,拳頭往貝奧武夫臉上襲去,但指骨並沒有傳來應有的觸感,取而代之的是手腕被用力固定住。

紅髮的少女不知何時出現在貝奧武夫身前,纖細的手臂迸發出強大的力量,單隻手就將威爾漢姆的手臂固定住。

「哎呀哎呀,還真是,好危險啊……」貝奧武夫只是笑著,拍了拍威爾漢姆的手。

全身止不住的顫抖,眼前的紅髮少女臉上帶著淡淡的優雅笑容,與左眼下的黑痣一同造就一股幽魅的氣息。
最可怕的是,少女的面貌另威爾漢姆想起一段回憶,一段夢魘般的回憶。

毫無疑問,此人絕非普通的修女。

「恩娜米,還請別弄傷到威爾漢姆大人。」貝奧武夫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並稱其為恩娜米。

「遵命,導師。」恩娜米對著威爾漢姆輕蔑一笑。

「其實,我是突然有個想法,即便是骯髒的魔女,也有著母親,可是啊……」貝奧武夫繞過被控制住的威爾漢姆,來到埃琳娜身旁。

與那雙瞳對上的瞬間,埃琳娜渾身一震,突然貼近的貝奧武夫緊緊盯著她,瞪大的瞳孔內是混濁的漆黑。
那深不見底的,是虔誠與惡意。

「嗚……你、你要……」埃琳娜壓著抖動的手。

「吶吶,小孽種,你還沒見過你的母親吧?」貝奧武夫抬起手:「你想見見她嗎?」

顫抖著,埃琳娜點著頭。

「既然這樣,我便讓你見見你的母親吧。」貝奧武夫拍拍手,拿著鏟子的黑衣士兵們湧上來。

「你們要做什麼!」威爾漢姆大吼但卻動彈不得。

黑衣士兵粗暴地掀起野餐布,上面擺放的食物灑至周遭,餐籃飛了出去。

「呀啊啊啊啊!!」
埃琳娜尖叫起來,緹雅閉上眼緊緊擁住她。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黑衣士兵們將鏟子插入泥土之中,一鏟鏟地將威廉明娜的墓給挖開。

「啊啊!住手!住手!」威爾漢姆大吼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可卻無法掙脫恩娜米的束縛:「給我停下來貝奧武夫,停下來!這是我的命令!我要求你停下來!」

貝奧武夫摘下帽子,像威爾漢姆行了個禮,隨後緩緩地將帽子戴回去。

「當然,威爾漢姆大人,我什麼都不會做的,哈哈,」他揮了揮空著的兩隻手:「你看,我當然聽您的話。」

「混蛋!不知廉恥的傢伙,讓你的人停下來!」憤怒湧上心頭,漲紅的臉頰爆出的青筋,威爾漢姆吼道:「貝奧武夫!」

「這樣啊,可他們……」貝奧武夫對著黑衣士兵們說道:「喂喂,威爾漢姆大人讓你們停下呢。」

黑衣士兵繼續挖掘著,被鏟起的土已經堆成一座小山。

「顯然,他們正在抗命呢。」貝奧武夫嘆了口氣:「真是抱歉,威爾漢姆大人,我之後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們。」

「貝奧武夫!!!」威爾漢姆的怒吼響徹在墓園。

可這並不能阻止黑衣士兵們的行為,他無能為力,既沒能給女兒一個完美的成年禮,也守不住妻子最後的安息之地。

鏘!

鏟子撞擊到金屬邊框,撥開上面的一層淺土,一副漂亮的木棺出現在坑洞內,上面刻著「摯愛」的字眼。

「哎呀,出現了呢。」貝奧武夫探著頭望進坑內:「打開吧。」

「貝奧武夫!」威爾漢姆大吼。

「打開吧。」無視了他,貝奧武夫再次說道。

黑衣士兵拔出釘子,用鐵鍬插入縫隙,用力鬆開棺材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這裡,威爾漢姆被死死控制住,只能不斷地大吼大叫。
而埃琳娜,則為自己的心情感到可恥……

為自己想要一睹母親容貌的好奇心而感到可恥。

「那麼,就由我來揭開這片棺材板吧,看看這位威廉明娜 • 馬歇爾,這可悲可憎可恨的魔女,帶來災禍與厄運,操控惡魔與邪穢之人…」

貝奧武夫將手放在板子上,拇指扣住凹槽,故意一般,他回頭望向威爾漢姆,露出了笑容——

隨著他用力抬起手,棺材板被掀到一旁,落在草皮上,而棺材裏面……

空空如也。

霎時間,空氣變得,場面陷入沉默,而最意外的人,卻是威爾漢姆。

「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威爾漢姆無力地跪了下來:「不見了……」

「哎呀,這真是……」貝奧武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無趣呢,走吧,恩娜米。」

「當然,導師。」恩娜米頷首,在離開前,她對著埃琳娜笑了一下。

跟隨著貝奧武夫的步伐,裁判所離開了墓園,如同他們到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跪倒的威爾漢姆。

埃琳娜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回想一遍整個野餐發生了什麼,再次拍了拍臉頰。

這不是在做夢。

她爬起身,望著空空如也的棺材,埃琳娜伸出手,撫摸棺材內側,裡面是柔軟的墊枕……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普通的棺材。

「啊……啊、阿……」

此時,身後的威爾漢姆發出的奇怪的聲響,埃琳娜回頭,來到父親身旁。

「父親,您沒事吧?」她拍了拍威爾漢姆的背。

而威爾漢姆,只是抬起頭,淡藍色的瞳內如今佈滿烏黑的扭曲,彷彿在蠕動一般,深邃而難以描述,散發著怪異的氛圍。

「不見了……不見了……」威爾漢姆抓住埃琳娜的肩膀,壓住,貼緊,望著埃琳娜的臉,他渾身抖動:「不見了不見了……」

「父、父親……怎麼了?」埃琳娜摸著威爾漢姆的手。

「明娜……不見了……」威爾漢姆的嘴唇微微抖動——

「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

威爾漢姆不斷的呢喃著,抓著埃琳娜的手還逐漸出力,越來越用力,抓的埃琳娜衣服出現褶皺,肩膀感到疼痛。

「呃!父親……」埃琳娜抓著威爾漢姆的手想掙脫,但男人與少女力量的差距之大:「父親!」

「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

陷入癲狂的威爾漢姆根本聽不見聲音,只是越來越用力越來越粗暴。
直到——

嗵!

鐵鍬在男人頭部重擊,清脆的響聲後,威爾漢姆無力地倒下,倒在柔軟的草皮上,嘴巴還在微微張合。

舉著鐵鍬的緹雅滿臉驚恐,胸口正劇烈起伏著。
顯然,這場野餐,並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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