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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之槌》篇十三 何人回應?
好可怕……

埃琳娜蜷縮在浴缸內,這已經是第五個小時了,在她的要求之下,熱水冷了又換,冷了又換,僕人們端著水桶奔來跑去。
即便燃燒所有蠟燭,點亮每盞燈,牆角邊那些黑影仍在扭曲,與威爾漢姆的形象重疊蠕動著。

「哈、哈啊……」

抱著雙溪,埃琳娜用左手壓著右手,盡力不讓自己繼續抖動,可是越用力,抖動的卻越快。
嘴唇便,父親粗糙的唇和鬍鬚的觸感仍未散去,他碰過的每個地方都還留存著奇怪的感覺。

胸口很沉悶,喘不過氣,埃琳娜伏低身體,盡量把自己全身壓進水裡面。
整間浴室白霧瀰漫,水氣氤氳,熱水的霧氣繚繞,稍稍進去便讓人有些頭暈。
可埃琳娜仍覺得不夠,不夠,不夠……
好像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一樣,碰過塵土之後即便洗去,難道就代表沒碰過塵土了嗎?

洗不掉,泡不散,熱水燙的全身通紅,泡的皮膚有些腫脹皺摺,泡的頭有些暈。

一兩個小時前,阿爾伯姆拉著羞紅臉的緹雅裸著身子說要一起泡澡,卻被埃琳娜以想獨處和空間不夠拒絕了。

喀拉喀啦,一隻金黃色的甲蟲爬上浴缸邊緣,埃琳娜伸手讓他爬上自己的手指。
這些最近出現在周遭的奇特蟲子不知為何完全不令少女產生排斥感,而且,牠們特別親近埃琳娜。

這些甲蟲是數小時以來唯一陪伴埃琳娜的存在。
明明,想要有人陪伴的……
少女捧著手上的甲蟲喘息著。

可自己卻拒絕了周邊人的好意,任性的讓大家忙來忙去……
想到這裡,埃琳娜小心地把甲蟲放回邊緣,又沉入水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氣泡隨之浮起。

熱水越來越溫了,算一算時間,也到了加水的時候,果然,有人輕敲浴室的門,隨後推門而入——

穿著衣服的緹雅端著水盆和毛巾走了進來,小心地闔上門,她來到埃琳娜身邊,但她並沒有直接倒水,而是站在一旁。

「小姐……」望著沉在水裡的埃琳娜,緹雅說著。

「咕嚕咕嚕……」埃琳娜只露出半顆頭,眼睛望向一旁的女僕。

兩人沉默著對望,許久之後,埃琳娜探出頭來。

「怎麼了?」她問道。

「小姐,勞倫斯閣下在外面等您。」緹雅慢慢地說道。

「你讓他……」埃琳娜又沉回去,但突然意識到緹雅口中的人物:「等等,你說誰在外面等我?」

「勞倫斯主教閣下。」緹雅慢慢地說道:「他讓緹雅來通知小姐。」

「那你剛剛怎麼不直接說?」埃琳娜皺起眉頭。

「他說不用著急……」緹雅語調平淡地說道。

「啊……啊、啊……」埃琳娜張著嘴,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到要說些什麼來回應:「你、你……小緹……我……」

她從水裡站起身來,趕忙抓起緹雅手上的毛巾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與緹雅一同向客廳小跑過去。
一路上撥弄著還沒乾的頭髮,盡量讓頭髮整齊些,埃琳娜慶幸自己留著一頭短髮。
客廳,那扇門前,埃琳娜停下腳步,深呼吸緩和喘息的頻率。

回想著堅信禮上的勞倫斯主教,是個和藹的老者,他為何會在此時選擇拜訪馬歇爾宅?

無論如何,埃琳娜的心跳緩和不下來,她明白,如今的情況與平時不同,這不是一位貴族小姐與主教的茶會——

而是馬歇爾家的代理家主和主教的會面,無論再小再輕鬆,性質也遠遠不同以往。

叩叩叩,懷著沉重的心情,埃琳娜整理好領子,推開了自己家的客廳。

碩大的客廳內,白髮蒼蒼的老者正坐在沙發上,白色的小瓜帽平整的放在桌上。
一根造型如同牧羊人杖的權杖靠在沙發扶手旁,上面鍍了一層金黃色的材質,,散發著金屬光輝。

「願主保佑你,埃琳娜小姐。」和藹的嗓音,勞倫斯主教輕輕地說著,他手上正捧著茶杯:「其實不必這麼著急,這不是什麼重要的會面,你可以慢慢來的。」

埃琳娜看向周遭,宅邸內的幾位僕人都在此處,站的直挺,盡力的不給家族丟臉。
他們已經端上茶水安排位置,完成了僕從的義務。

即便勞倫斯不在意,這也不是隨便的場合。

埃琳娜提起裙子,向著勞倫斯屈膝行禮。

「也願主保佑您,閣下……」她詢問道:「請問閣下為何而來?」

「哈哈,你不必那麼緊張,埃琳娜小姐,是我替你進行堅信禮的。」勞倫斯指了指對面的座位:「你不必對我有所防備與擔憂。」

不知該回覆什麼,埃琳娜遲愣一會後選擇來到沙發旁,撫平裙子後坐下,雙手時不時整理著腿上的布料。

「我聽說了墓園以及威爾漢姆大人的憾事,為此,深表遺憾與同情……這麼大的事情,居然沒人通知我。」勞倫斯嘆了口氣:「同樣奉獻於右手,耶格爾海姆神父做的有些過火了。」

「過火……」埃琳娜的手不自覺地出力,衣擺抓出皺摺:「勞倫斯閣下,也覺得……我是魔女嗎?也覺得我是是帶來災禍與厄運,操控惡魔與邪穢之人嗎?」

「這個嗎……」勞倫斯摸了摸自己鬍鬚:「埃琳娜小姐,宗教裁判所成立至今已逾五百年,在諾德利切西的黑塔內,那些卷宗多的像是山一樣。」
「魔女並不特別,埃琳娜小姐,魔女到處都是。」他語速平和,語氣平穩,絲毫沒有被埃琳娜情緒化的反問給激到:「我數過,這五百年,一共有十萬個魔女……你覺得,如果你是魔女,很特別嗎?」

「是很奇怪的事情嗎?」勞倫斯又問道。

埃琳娜沉默不語……
人人閉口不談的魔女,人人聞之色變的魔女,人人恐懼的魔女,人人追打的魔女。
在勞倫斯口中,成了隨處可見的存在。

「我的母親,曾經也被說是魔女,直到懷孕的她在火刑架上誕下我……」勞倫斯打破了沉默:「火焰之中誕生了嬰兒,如此奇特的場景讓她成了聖女。」
「我是帶著烈焰祝福誕生的,受賜福的孩子。」他掀起衣袖,上面遍佈了燒傷的疤痕。

這樣的疤痕據說遍佈了勞倫斯全身。

「所以,被指控是魔女並沒有什麼奇怪的,重要的是。」勞倫斯放慢語速說道:「你是否是魔女。」
「是你的內心是否依然善良,是否依舊虔誠不受那黑暗蠱惑,受那惡意侵蝕。」他說道:「摸摸你的心,他還在跳動嗎?你還活著嗎?」

埃琳娜摸著自己的胸口,心臟依舊在跳動,她點了點頭。

「那便是證明了,魔女不是人,魔女的心早就不再跳動,那些披著人皮的存在。」主教的頭微傾:「不過是惡意的凝聚罷了。」

「埃琳娜小姐。」他看向周遭的僕從,低聲說道:「能請您遣開他們嗎?接下來的話,最好只有你我能聽見。」

「……嗯,但小緹要留下來。」埃琳娜抬頭望向身後的緹雅:「其他人離開吧,不會很久的。」

望著埃琳娜身後的緹雅,勞倫斯瞇著眼,點了點頭。

僕人們紛紛行禮,隨後離開了客廳,很快,隨著門扉閉合,碩大的客廳只剩下三人。

「勞倫斯閣下,您想說什麼?」稍微平復心情的埃琳娜問道。

「埃琳娜小姐,您對神的看法是什麼?」勞倫斯開口便是神學問題。

埃琳娜張開嘴,又閉上,時不時抬頭尋求緹雅的幫助,但又覺得緹雅提供不了幫助。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但卻難以回答……

「我、我覺得神……」埃琳娜艱難地開口。

「啊,抱歉,讓您誤會了,我說的是不是仁慈的女神,而是『神明』。」勞倫斯如此說道:「那些潛藏於星空,那些潛伏於黑暗,那些曾經支配著整個世界的存在。」

「什麼?」埃琳娜一時有些聽不懂。

但卻總覺得,這些話,似乎曾聽別人說過。

「你覺得,祈禱的時候,回應你的,一定是仁慈的女神嗎?」勞倫斯又問道:「就沒有可能,是那些黑暗的存在?埃琳娜小姐,你有想過這些問題嗎?」

這些話,埃琳娜從未想過會從一位神職人員——甚至是一位教區主教——的口中說出,如此褻瀆。
光是用「神」去稱呼女神以為的存在,不,光是承認有女神以外的存在……

埃琳娜想都不敢想,但近期的一切怪異卻令埃琳娜不得不思考這樣的可能性。

如果……埃琳娜不自覺地望向牆角,腦中浮現那些燈火也去散步不了的黑暗,那些光亮之下依舊浮動的陰影。

「如果能引起你的思考,在對抗黑暗上,我便成功了些許。」勞倫斯說道:「上與下、水與火、光與暗、白與黑……對立的抗爭持續數百、數千、數萬年之久,那是人類所無法理解的時間緯度。」
「它永遠不會終止,永遠不會結束,所以,埃琳娜小姐。」他前傾,用手指輕敲桌面:「你願意站在光明下,還是伏行於黑暗中?」

「我……」埃琳娜搖了搖頭:「我不明白。」

「嗯……如果,我說,仁慈的女神不過一具空殼,在祂內核之中,還有一位古老的神祇呢?」

主教再次口出驚人, 讓埃琳娜都有點想捂住耳朵了——

「一位熱愛狩獵,一位愛護人類,一位性格正義的神祇,真正的仁慈之神。」勞倫斯低沉的嗓音迴響著:「他曾經支持著人類,直到黑暗降臨,直到大災厄發生,直到那權柄被篡奪,連信仰都不再剩下?」

「那祂……肯定很虛弱了?」埃琳娜捏著手指說:「畢竟,大家都信仰仁慈的女神了。」

「呵呵,孩子,神明不需要信仰,祂們的強大與生俱來。」勞倫斯笑道:「但他需要夥伴,孤身的他無法對抗竊奪權柄的惡神,埃琳娜小姐——」

勞倫斯站起身來,向埃琳娜伸出手。

「——你願意幫助祂嗎?」

埃琳娜全身震顫,天花板搖曳的水晶燈把老者的白鬢照的反光,勞倫斯那佈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英氣。
雙眼彷彿發光一樣,就好像閃電與雷霆在其中交織。
和藹的老人正散發著肅穆的氛圍與威嚴的氣息。

這是在公開招募人加入邪教嗎?

埃琳娜無法同意,可她也無法拒絕,她無法做出決定,腦袋內嗡嗡作響混亂不堪。

見少女遲遲沒有動靜,勞倫斯笑了笑,收回了手。
他從衣袖內取出一捲紙,輕輕放在桌上,上面用漂亮的絲線綁了起來。

「不必現在就做出決定,好好休息吧。」主教戴上帽子,拾起權杖:「這是我抄寫的經文,覺得迷茫的時候,不妨讀讀吧,《仁慈經》,是遠比仁慈女神古老的存在。」

「那是舊神的智慧,是力量。」勞倫斯輕聲說道:「……來都來了,我去幫忙看看威爾漢姆大人吧。」

說完,勞倫斯便離開了房間,而尚在思考之中的埃琳娜全然沒注意到,木訥的緹雅也一聲不吭。
等到埃琳娜回過神來,勞倫斯已經消失不見,至於找到他時,又是更久之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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