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次可怕的野餐之後，威爾漢姆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個禮拜才甦醒，但即便醒來，也不再像從前那般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緹雅的那下重擊，醒來的他變得有些怪異，儘管能夠維持自身生活，卻再也沒辦法完成領主的工作。

因此，埃琳娜不得不站上臺面，遠比預定更早的接手這些工作。

直到此時，少女才知道父親平日裡承受的那些，領主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風光。
僅僅是父親昏迷的一個星期內，十多個請願者的到訪就讓埃琳娜手忙腳亂，要不是阿爾伯姆的幫助，如何體面的打發掉這些客人都是個棘手的問題。

除此之外，還有那些繁雜的計算、批准、簽名，以及東邊哪戶農民丟了牛、西邊森林出現野狼、誰跟誰偷情，誰跟誰要結婚，誰的孩子其實是隔壁人家的孩子之類的問題……

威爾漢姆的辦公室內，窗外的陽光探進來，埃琳娜正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下巴，手上的筆不斷簽署著她看不懂的文件。
《賈柏爾家與洛登斯家的土地重疊》、《西門口衛兵輪替》、《勞倫斯主教供養費用》……
阿爾伯姆替她整理好這些文件，埃琳娜只要負責簽上代表同意的，自己的名字就好。

即便如此，她也已經寫斷兩隻筆，待簽署的紙張卻還有一大疊。

「小姐，喝口果汁吧。」緹雅端著果汁過來，冰鎮後的果汁杯壁冒著水珠。

「抱歉，小緹……」埃琳娜沒有抬頭：「我不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有紙張挪動的聲音和埃琳娜粗重的呼吸聲。
緹雅未曾將手放下，而埃琳娜也沒有停下手。

「小姐……」緹雅只能擔心的站在一旁，卻無能為力。

她能夠幫埃琳娜端茶倒水，能夠替她縫紉衣服，替她整理行李，替她準備熱水，唯獨不能代她分擔責任。
就像威爾漢姆常說的那樣，埃琳娜總有一天會成為一位女主人，只是沒人想得到，這天來的這麼快。

幾隻金黃色的甲蟲在窗檯邊爬行，最近，埃琳娜的周遭出現越來越多這類的昆蟲。
飛來的黑鳥停在窗邊，啄食這些蟲子。

叩叩叩——

伴隨著敲門聲，幾隻鮮紅色的蝴蝶飛入房間內，白髮的少女推門而入，是阿爾伯姆。

埃琳娜抬起頭，淡藍色瞳孔內餘留混濁。

「余可愛的小埃琳娜呀……」阿爾伯姆靠了上來，伸出手——

白皙的手掌輕觸少女的下顎，細長的指頭撫著稜角，指尖輕捏柔軟的臉頰，又伸出食指，輕點著她的額頭。

「看把你累的呢。」阿爾伯姆拍了拍埃琳娜的頭，望向緹雅：「小緹雅，能拿點溫水過來嗎？」

緹雅點點頭，提起裙子小跑離去。

「老師……我還有很多沒有忙完的……」她望著一旁的文件說道：「還沒弄完……」

「工作是做不完的，但休息卻是必要的。」阿爾伯姆笑了笑。

端著一盤水和毛巾的緹雅回來，阿爾伯姆拿起擰好的毛巾，輕輕地替埃琳娜擦拭眼睛周遭。

「你看，擦一擦舒服多了吧，小埃琳娜呀……」阿爾伯姆緩緩地說道：「可愛的小埃琳娜，跟余出去走走吧？」

埃琳娜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她輕握住阿爾伯姆的手，點了點頭。

三個人在長廊上走著，雖然說阿爾伯姆提議要出來晃晃，可她卻沒提出具體要去哪裡。
沉默蔓延著，直到幾人在一扇門前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這裡是……」埃琳娜抬起頭，房門上空空如也。

但她知道這間房間的用處，是父親，威爾漢姆修養的房間。
叩叩叩——埃琳娜輕敲房門，推門而入。

房間內，窗簾闔上，只靠著燭火照明，顯得枯瘦的男人坐在床鋪上，燭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陰影在凹處凝聚著。

那是威爾漢姆，全格林伍茲最孤獨的男人。

「父、父親……」埃琳娜忍不住出聲叫喚。

威爾漢姆抬起頭，望向出聲的少女，目光呆滯，淡藍色的瞳孔混濁不堪。
遲疑一會後，埃琳娜才踏出步伐，走向父親身邊，但威爾漢姆仍一動不動，只是盯著少女。

「小埃琳娜，你可以多關心他一點，說不定對病情會比較好喔。」阿爾伯姆在一旁說道：「我們，就把空間留給你了唷。」
說完，她拉著緹雅的手向外走去。

喀，房門輕輕闔上。

「嗯。」埃琳娜點頭，在父親身旁，他低聲問道：「父親，您有感覺好一點嗎？」

「……娜……」威爾漢姆的嘴唇緩緩張開。

埃琳娜沒有聽清，於是把頭靠得更近一些。

「明……娜……」男人的聲音低沉又模糊，嗓音帶著沙啞的粗糙感。

但埃琳娜總算是聽清了，威爾漢姆說的是「明娜」，是母親的愛稱，是他珍重的人。
父親對母親是如此愛戀，埃琳娜已經知曉，這般癡情的愛，卻不知為何讓人感到沉重。

「父親……」不知道說點什麼的埃琳娜回過身，看到一旁的桌上擺著水壺和杯子：「不然喝點水吧……」

她來到桌邊，拿起杯子用袖口輕輕擦拭杯緣，端起水壺，準備往杯子內倒水。
此時，她聽到衣物摩擦的聲響。

一雙大手環住少女纖細的腰肢，在小腹交疊，男人的體溫與粗重的呼吸吐在埃琳娜的耳邊，溫燙感隨著炙熱的鼻息從皮膚傳來。
威爾漢姆那厚實的胸膛正貼在埃琳娜後背上，男人把臉靠在少女的肩膀上。

「明娜……明娜……」威爾漢姆低聲喊著。

「父、父父父親？」埃琳娜驚慌了一會，但很快意識到，失神的威爾漢姆大概是把她當成母親了。

「明娜……我、我犯錯了……好大的錯……」有些哽咽，威爾漢姆突然說著：「我犯錯了犯錯了……」

「沒事的，沒事的父……呃……威爾……沒事了？」埃琳娜不確定母親如何稱呼父親。

至少，肯定不是叫「父親」。

「我、我殺了人，一個任務，要殺光馬車內的人，我們掀翻車子，結果……」

埃琳娜能感覺到，威爾漢姆的身軀正抖動著。

「裡面有個女孩……懷孕的女孩，她紅色的頭髮，眼角下還有一顆痣，就在左眼下面……」威爾漢姆顫抖著：「我犯錯了……犯錯了……她向我求饒，她說她還懷著孩子……她、她說……我、我……我殺了她……」

越來越激動的威爾漢姆逐漸出力，身體更加緊貼，呼吸更加急促，令埃琳娜感到有些不適與燥熱。
但她仍握住小腹上父親的手，輕輕拍著。

「沒事了，都沒事了，你很棒唷，威爾……你說出來了，勇敢的說出來了，直面自己的錯……」埃琳娜微微向後看，向著威爾漢姆說道：「你很棒喔……」

「可是我犯了錯，我錯了，我殺了她……還有她的孩子……那是一個還沒出生，還有無限可能的孩子，連男孩女孩都不是……我、我……」溫熱的淚水滴在埃琳娜的肩膀上，沾溼了衣服：「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想啊……可是我，我做了……」

「你已經勇敢說出來了……」埃琳娜盡量溫柔的說道。

「我錯了我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錯了……」威爾漢姆將臉貼在女兒的背上哭泣著，大量的淚水沾溼埃琳娜的背部。

「威爾、威爾……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勇敢的面對了……」埃琳娜飛快地思考著怎麼安慰：「很棒喔，很棒了，如果，如果還是覺得不夠的話……」

埃琳娜不知為何自己說出了這種話，如果可以從來，如果有更多思考的時間，她一定會想盡辦法，說出別種建議——

「那就再找一個孩子，把她當成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好好的……」埃琳娜放慢語速說道：「養大他。」

這樣的話語，一個解決的方法，一個代償的心理，威爾漢姆完全的接受了這樣的提議，他的呼吸緩和下來。
在抽了幾下鼻子後，他說：

「對啊……再找一個孩子，明娜，我們……」

低沉的嗓音在埃琳娜耳邊想起。

「生個孩子吧。」

「欸……」還沒反應過來，巨大的手就已經將埃琳娜翻過身來：「欸呀！」

重重地，威爾漢姆吻了上來，還沒認識到發生了什麼，埃琳娜便感受到父親的嘴唇，有些粗糙，還伴隨著粗重的呼吸。
是的，父親是英俊的，父親是瀟灑的，父親是無數貴族夫人追求的鰥夫，但這與埃琳娜無關。

一瞬間，巨大的恐懼感湧上心頭，渾身的肌肉繃緊，卻完全無法擺脫。

威爾漢姆擁著埃琳娜的後腰，一面索吻一面帶著埃琳娜向著牆壁走去，磕磕絆絆得，埃琳娜的背重重地靠在牆上。

「嗚、嗚嗯……嗯啊！」埃琳娜掙扎著，好不容易，威爾漢姆停下了親吻，抓到空檔埃琳娜連忙大喊：「父親！父親！埃琳娜，我是埃琳娜！」

「明娜……」威爾漢姆淡藍的瞳孔依舊混濁，他將臉貼在埃琳娜的脖頸，順著鎖骨一路向下。
呼吸與炙熱的吐息，還有鼻尖的稜角挑弄著埃琳娜，從頸部到胸口，威爾漢姆將臉埋入少女胸前。
「明娜，我會贖罪的……我會贖罪的……」

「呀啊啊啊！父親！父親！」埃琳娜大叫著，趕緊拍打威爾漢姆的背，從刻意的輕拍到無法顧及的重捶，男人卻毫無反應。

從未經歷過，但埃琳娜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至少，她不能讓父親犯下大錯……

「誰來，誰來救救我啊呀啊啊啊啊！！！」

聲嘶力竭的大吼，少女的尖叫傳遍宅邸。
而威爾漢姆突然渾身無力，還沒有進一步的行為，他就這樣倒在地面昏了過去。

「呼、呼哈……哈……」埃琳娜喘著氣，靠著牆壁慢慢地坐了下來，臉上的驚恐久久未曾淡去。

等到第一個護衛衝進房間時，只剩下凌亂的房間、昏迷的威爾漢姆。

以及，滿臉恐懼，衣著凌亂的埃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