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夜歸顧家,西樓同房
夜色沉沉。
黑色車隊穿過山道,駛入顧家祖宅時,已近深夜。
山門早已大開。
兩側護衛持燈而立,青石長道一路延伸至主宅大廳。
夜風掠過古樹,枝影在燈火中搖晃,像一層層沉默的黑潮。
白色豪車停在正門前。
車身側面仍留著彈痕與破裂痕跡,像將半路那場伏擊的血腥一路帶回了顧家。
車門打開。
顧辰先下車。
他臉色仍有些蒼白,衣襟半敞,身上血跡雖已簡單處理,卻仍掩不住剛從死局裡殺出來的疲憊與戾氣。
冷月隨後下車。
她肩胸間的傷被顧辰暫時壓住,氣息比先前平穩許多,但臉色依舊有些淡白。她剛落地,傷口微微一牽,眉心下意識皺了一下。
顧辰側眸看她。
「撐得住?」
冷月冷冷回道:
「比你站得穩。」
顧辰笑了一下。
「嘴硬。」
冷月眼角一跳。
「你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讓你站不穩。」
顧辰慢悠悠道:
「妳現在打我,算不算以下犯上?」
冷月咬牙。
「你信不信我以下犯上給你看?」
一旁的阿虎剛被人扶下車,胸口還纏著繃帶,聽見這句,立刻低頭裝聾。
少主和大姐頭的事,聽不得。
容易短命。
主宅大廳內,燈火通明。
顧問天坐在主位上。
老人一身深色唐裝,白髮梳得整齊,手邊的茶已經換了三次。
半路遇襲的事,他早已收到通報。
夜玫六姝。
狙擊伏殺。
護衛重傷。
冷月負傷。
顧辰破陣、制敵、救人。
還有紀無邪暗中現身。
一件件事像刀一樣送到案前,卻沒有讓顧問天離開主位半步。
他不能亂。
不能急。
越是這個時候,他越要穩。
因為今晚回來的,不只是顧家少主。
也是顧御川留下的血脈。
是他多年來不敢提、不能接、卻日日掛在心上的孫子。
門外腳步聲傳來。
管家低聲道:
「家主,少主到了。」
顧問天端著茶盞的手,終於停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大門。
顧辰走了進來。
祖孫二人隔著大廳相望。
一個坐在顧家主位上,沉穩如山。
一個滿身血痕,眉眼冷戾,像剛從荒野裡走回來的狼。
廳內一時安靜得可怕。
顧辰看著顧問天。
這就是顧家家主。
也是他名義上的爺爺。
他想過很多種相見的場面,唯獨沒想到眼前這個老人會這樣看他。
不是威嚴。
不是審視。
而是一種壓得很深、卻怎麼也藏不乾淨的疼。
顧辰心裡忽然有些煩。
他不喜歡這種看不清的東西。
於是他笑了笑,語氣淡淡:
「顧家家主?」
冷月站在旁邊,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這混帳,開口就衝。
顧問天卻沒有動怒。
他看著顧辰,聲音低沉而平穩:
「我是顧問天。」
停了一下。
老人又道:
「也是你爺爺。」
爺爺。
這兩個字落下,大廳裡的空氣像沉了半寸。
顧辰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
他沉默片刻,低低道:
「現在才出現的爺爺?」
管家臉色一變。
冷月心口也緊了一下。
顧問天放在膝上的手指緩緩收攏,可他仍沒有發怒。
他看著顧辰那張與顧御川相似到近乎刺眼的臉,沉聲道:
「你有怨,應該。」
顧辰一怔。
原本準備好的刺,忽然像被這四個字壓住了。
你有怨,應該。
沒有辯解。
沒有擺長輩架子。
顧問天只是承認了。
承認這些年他不在。
承認這個孫子有資格怨。
顧辰別開目光。
「我累了。」
顧問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痛色。
他沒有逼問。
沒有追問。
也沒有急著說當年的事。
他只是點頭。
「好。」
他看向管家。
「安排西樓。」
管家立刻躬身。
「是。」
顧辰抬眼。
「西樓?」
顧問天道:
「那是你父親年少時住過的地方。」
顧辰的目光停了一瞬。
父親。
這個詞,像一根極細的針,刺在他心口某個空了很久的位置。
顧問天看著他,聲音仍穩:
「你今晚先住下。」
「其他事,等你睡醒再說。」
顧辰沒有答話。
片刻後,他淡淡道:
「行。」
管家剛要引路,顧問天又開口:
「阿虎、阿森這批人,從今日起撥給顧辰。」
此話一出,大廳裡不少顧家人眼神微變。
阿虎等人雖不是顧家最頂層的暗衛,卻也是顧家直屬護衛。
顧問天這一句話,等於直接將一支完整護衛力量交到顧辰手上。
顧辰眉梢微挑。
「給我?」
顧問天看著他。
「他們今日替你擋了子彈。」
顧辰沉默了一下。
顧問天又道:
「你也救了他們的命。」
「從今往後,他們該跟你。」
阿虎被人扶著站在廳外,胸口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得厲害。
聽見這句,他眼眶猛地一紅,掙扎著就要跪下。
「家主……」
顧辰冷冷看過去。
「胸骨剛接回去,跪什麼跪?」
阿虎身體一僵。
顧辰皺眉。
「站著。」
阿虎嘴唇抖了一下,硬是站住。
「是,少主。」
這一聲少主,和早上校門口那聲完全不同。
早上是奉命。
現在是歸心。
顧辰沒有看他太久,只淡淡道:
「明天把能動的人名單給我。」
阿虎立刻挺胸。
剛挺到一半,胸口一疼,臉色瞬間白了。
「是!」
顧辰嗤了一聲。
「別死我院子裡。」
阿虎:「……」
冷月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這人關心人,真是關心得像罵人。
顧問天眼底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很快,他看向另一側。
夜玫六姝被押在廳外。
紅蓮、青蘭、紫嫣、白璃、黑薇、金鈴,全都被暫時封住氣機,雖然已換了簡單束縛,不再像林間那樣狼狽,眉眼間卻仍藏著不服與警惕。
顧家幾名長老眼神微沉。
有人低聲道:
「家主,夜玫六姝乃殺手盟之人,今夜刺殺少主,理當立刻押入地牢,由刑堂審問。」
顧辰忽然抬眼。
「不行。」
廳內瞬間一靜。
那名長老眉頭一皺。
「少主,這些女殺手心狠手辣,手段詭譎,不可留在身邊。」
顧辰看向他,語氣淡淡:
「她們是我的。」
這句話落下。
紅蓮眼神瞬間一冷。
青蘭臉色也變了。
紫嫣唇角僵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冷月眼角狠狠一跳。
顧問天卻沒有立刻開口。
顧辰慢慢道:
「她們來殺我。」
「我抓的。」
「我制住的。」
「我帶回來的。」
他抬眼,掃過眾人。
「人由我審。」
「生死由我定。」
「就算我最後放了她們,也輪不到別人過問。」
大廳裡氣氛一沉。
這話太狂。
也太不留餘地。
那名長老臉色難看。
「少主剛回顧家,恐怕還不清楚——」
「我清楚。」
顧辰打斷他。
他臉色蒼白,氣息虛弱,可眼神卻冷得驚人。
「我只問一句。」
「今日若不是我,她們誰能活著把夜玫六姝帶回來?」
那名長老一滯。
顧辰又道:
「今日若不是我,阿虎他們誰能活?」
大廳徹底安靜。
顧辰看向顧問天。
「老爺子。」
他第一次沒有喊顧家家主。
但也沒喊爺爺。
「六姝我要。」
「誰都不准碰。」
顧問天看著他。
老人眼底沒有怒。
反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霸道。
護短。
敢要人。
也敢擔責。
這才像顧家的血脈。
片刻後,顧問天開口:
「准。」
那名長老臉色微變。
「家主——」
顧問天淡淡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人立刻閉嘴。
顧問天沉聲道:
「夜玫六姝,自今日起由顧辰處置。」
「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審、私刑、私放。」
「違者,家法處置。」
紅蓮眼神微微一動。
六姝也都安靜了下來。
她們原以為進了顧家,必然要被地牢、刑訊、長老會層層撕開。
卻沒想到,顧辰竟當著顧家眾人的面,把她們全部攬到自己手裡。
不是求情。
也不是憐香惜玉。
而是一句霸道到近乎不講理的——
她們是我的。
冷月站在一旁,心口忽然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顧問天目光掠過冷月。
這個細微反應,他自然看見了。
顧問天垂眸喝了口茶,眼底笑意一閃而過。
冷月是他多年前便暗中培養的人。
不是單純護衛。
更不是普通保鏢。
至陰之體。
命格沉月。
她的氣機,若與顧辰的玄陰陽合經相合,將來對顧辰突破第二層大有助益。
只是這種話,不能說。
也不該說。
總不能一見面就告訴兩個年輕人:
你們一個是顧家少主,一個是老夫暗中養了多年的孫媳婦,今晚就趕緊睡一間房去。
那成什麼了?
顧問天心裡暗暗哼了一聲。
話不能說。
事可以安排。
他看向冷月。
「冷月。」
冷月立刻站直。
「家主。」
顧問天看著她肩上的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傷勢如何?」
冷月低頭。
「不礙事。」
顧辰在旁邊懶懶道:
「差點死了,叫不礙事?」
冷月狠狠瞪他。
顧辰像沒看見。
顧問天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很好。
會吵。
能吵,便代表心沒隔遠。
顧問天淡淡開口:
「從今晚起,你調入顧辰身邊。」
冷月一怔。
顧辰也看過來。
顧問天聲音平穩:
「一步不離。」
廳內微微一靜。
冷月耳根幾乎是瞬間熱了一下。
一步不離。
這四個字怎麼聽,都過於近了。
尤其她才剛在白色豪車旁,被顧辰用那種方式救過。
顧辰唇角慢慢勾起。
「老爺子,這算什麼?」
顧問天淡淡道:
「貼身保護。」
顧辰笑意更深。
「貼身保護?」
顧問天看著他。
「對。」
「貼身。」
冷月臉色有些繃不住。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顧問天已經接著說。
「冷月。」
「今晚也住顧辰房裡,寸步不離保護。」
冷月猛地抬頭。
顧辰眉梢一挑。
顧問天語氣仍舊平靜,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冷月整個人僵住。
顧辰也愣了一瞬。
廳內所有人都像被這句話砸得安靜了一息。
顧問天卻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今日遇襲,敵人既能在半路動手,便也可能潛入顧家。」
「西樓雖有護衛,但顧辰初回顧家,不熟環境。」
「冷月最清楚他的傷勢,也最熟悉今日刺殺情況。」
「你守在房外,不如守在房內。」
理由很正。
正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冷月張了張嘴。
「家主,這……」
顧問天抬眼看她。
「有問題?」
冷月心口一亂。
有問題嗎?
當然有。
問題大了。
她一個顧家女護衛,深夜與少主同住一房,這要是傳出去,顧家上下會怎麼看?
可偏偏家主說的是保護。
是任務。
是危機未除。
她若反駁,倒像自己心裡有鬼。
可更要命的是,她心底竟沒有第一時間抗拒。
反而在那一瞬,冒出一點說不清的慌亂。
以及一點更不該有的……欣喜。
冷月立刻把那點情緒壓下去。
荒唐。
她在想什麼?
顧辰卻在旁邊低低笑了一聲。
冷月猛地轉頭瞪他。
「你笑什麼?」
顧辰一臉無辜。
「沒有。」
「就是忽然覺得顧家安排,比我想像中還周到。」
冷月耳根瞬間更熱。
「顧辰!」
顧辰慢悠悠道:
「妳放心,我睡覺很安分。」
冷月咬牙:
「你最好是。」
顧辰又補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妳安不安分。」
冷月:「……」
她現在真的很想打死他。
顧問天像是沒聽見兩人的低聲交鋒,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記得在房裡再弄一張床。」
「別擠著。」
「礙事。」
冷月一愣。
顧辰也看向他。
顧問天放下茶盞,語氣平穩得像在安排柴米油鹽。
冷月:「……」
顧辰:「……」
管家低頭,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冷月原本已經熱到快燒起來的耳根,瞬間僵住。
那一刻,她表情精彩極了。
先是羞。
再是慌。
接著是被家主那句「礙事」硬生生噎住的錯愕。
最後,全變成一種說不出的尷尬與惱怒。
顧辰看著她的表情,差點笑出聲。
他低聲道:
「冷月姐姐,妳剛才是不是失望了?」
冷月慢慢轉頭。
那眼神冷得足以殺人。
「你、想、死?」
顧辰立刻正色。
「我什麼都沒說。」
冷月冷笑。
「你最好今晚睡覺別閉眼。」
顧辰挑眉。
「不是貼身保護我嗎?」
冷月咬牙切齒:
「我會貼身確認你還有沒有呼吸。」
顧辰笑得更壞。
顧問天咳了一聲。
這一次,是真的差點沒壓住笑。
他看向管家。
「照辦。」
管家躬身。
「是。」
顧問天又道:
「六姝暫押西樓外院,由顧辰親自處置。」
眾人再次一驚。
西樓外院?
這等於把六姝也放到顧辰眼皮底下。
冷月臉色微變。
「家主,六姝太危險。」
顧問天道:
「所以你更該一步不離。」
冷月:「……」
她忽然覺得,家主今晚每一句話都像是正經話。
可每一句正經話,偏偏都能把她推進顧辰身邊半步。
顧辰看著顧問天,眼裡多了一點若有所思。
這老爺子,真是安排得滴水不漏。
顧問天像是沒有察覺他的視線,只淡淡道:
「你今晚先歇。」
「其餘事,明日再談。」
顧辰沉默片刻。
「行。」
顧問天起身。
整個大廳氣息一沉。
老人一步一步走下主位,來到顧辰面前。
祖孫二人的距離,終於近到不足三步。
顧問天看著他,眼神深得像壓了很多年。
他似乎想抬手。
想拍拍顧辰的肩。
可那隻手剛抬起半寸,又停住了。
這孩子與他太陌生。
陌生到一個長輩再自然不過的觸碰,都顯得太遲、太重、太冒犯。
顧問天最終只是收回手。
沉聲道:
「回來就好。」
四個字落下。
顧辰心口某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抬眼看著顧問天。
老人臉上仍然沉穩。
可眼底那點壓了太久的疲憊與愧意,終究藏不乾淨。
顧辰沉默片刻,忽然別開目光。
「我只是暫住。」
顧問天點頭。
「好。」
顧辰一怔。
顧問天道:
「暫住也好。」
「住多久都好。」
「只要你人在顧家,就好。」
顧辰沒有再說話。
冷月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這一老一少,一個忍得太深,一個刺得太狠。
可那根血脈的線,終究還是牽在那裡。
管家適時上前。
「少主,請隨老奴來。」
顧辰嗯了一聲,跟著管家往外走。
冷月自然跟上。
剛走兩步,顧辰側眸看她。
「一步不離?」
冷月冷著臉。
「家主命令。」
顧辰笑了。
「那我洗澡呢?」
冷月腳步一頓。
她慢慢轉頭,看向他。
「你若不想今晚睡棺材,最好閉嘴。」
顧辰低低笑出聲。
夜色深沉。
管家引著顧辰穿過長廊,往顧家西側而去。
西樓獨立在一片竹影深處。
樓體不算奢華,卻極清雅。木窗、青瓦、石階,廊下掛著幾盞暖黃燈籠,夜風穿過竹葉,發出細碎聲響。
這裡安靜得像被整座顧家主宅隔開。
管家停在樓前。
「少主,西樓已經打掃過。」
「這裡從前是御川少爺的住處。」
顧辰站在石階下,抬眼望著那座樓。
顧御川。
父親。
這個名字從今天開始,似乎不斷在他耳邊出現。
可他沒有任何記憶能與之相連。
只有空白。
大片大片的空白。
管家推開門。
屋內燈火亮起。
陳設簡潔乾淨,卻保存得極好。
書架、長案、窗邊舊椅,甚至牆上還掛著一柄未開鋒的古劍。
像有人離開很多年。
又像有人一直在等他回來。
顧辰站在門口,半晌沒有進去。
冷月看著他的背影,聲音不自覺放輕:
「顧辰?」
顧辰回神,懶懶一笑。
「怎麼?怕我觸景傷情?」
冷月皺眉。
「你能不能有一句正經話?」
顧辰走進屋內。
「有啊。」
他回頭看她。
「冷月姐姐,今晚真同房?」
冷月眼角一跳。
「閉嘴。」
顧辰笑得更壞。
「床還沒搬來,要不先將就一張?」
冷月微微一笑。
那笑很冷。
「可以。」
顧辰挑眉。
冷月慢悠悠道:
「我把你打暈,你睡地上,我睡床。」
顧辰:「……」
管家低頭,肩膀又抖了一下。
顧辰看了他一眼。
「管家,你笑點挺低。」
管家立刻正色。
「老奴不敢。」
顧辰嗤了一聲。
冷月看著他那副混帳樣,原本沉重的心情,竟莫名鬆了一點。
至少,他還會嘴賤。
會嘴賤,就代表還撐得住。
不多時,下人果然抬來第二張床,放在外間另一側。
兩張床隔著一段距離。
不遠。
卻也絕對算不上近。
顧辰看了一眼,低聲道:
「還真是別擠著,礙事。」
冷月耳根又熱了。
「你再提這句,我今晚真把你丟出去。」
顧辰笑了笑,沒有再說。
管家交代完護衛安排,又道:
「六姝暫押外院,已有暗衛看守,少主若需審問,隨時吩咐。」
顧辰淡淡點頭。
「別動她們。」
管家低頭。
「家主已有令,無少主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顧辰腳步一頓。
「不是不得靠近。」
管家微怔。
冷月也抬眼看他。
顧辰站在燈影下,臉色仍有些蒼白,聲音卻很平穩。
「讓人送熱水、乾淨衣物、傷藥和吃的過去。」
管家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少主的意思是……」
顧辰淡淡道:
「她們是殺手,不是死囚。」
「今晚在林道,她們確實傷了我的人。」
「但我既然把她們帶回來,就沒打算讓顧家拿她們當犯人折辱。」
冷月眉心微動。
她沒想到顧辰會這樣說。
顧辰看向管家,語氣更沉了些。
「外院可以看守。」
「但不准綁得太難看,不准動刑,不准搜身羞辱,不准讓人嘴碎。」
「誰敢拿她們取樂,手伸哪裡,我剁哪裡。」
管家神色一凜,立刻躬身。
「老奴明白。」
顧辰嗯了一聲。
片刻後,他又補了一句:
「她們身上的穴,明早我會親自解。」
「在那之前,讓人看著,別讓她們自己亂衝氣脈。」
「要是出了事,算我的。」
管家低頭。
「是。」
冷月看著顧辰,眼神有些複雜。
這混帳平時嘴賤得讓人想打死。
可偏偏到這種時候,又比誰都清楚分寸。
顧辰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偏頭看她。
「看什麼?」
冷月淡淡道:
「沒什麼。」
顧辰笑了一下。
「是不是忽然覺得我挺有人樣?」
冷月冷冷瞥他。
「剛有一點。」
顧辰挑眉。
冷月補了一句:
「現在沒了。」
顧辰:「……」
他懶得跟她鬥嘴,只是回頭看向窗外西樓外院的方向。
夜色很深。
那六個女人此刻應該也被安置在那裡。
紅蓮的倔。
青蘭的怒。
紫嫣的笑。
白璃的冷。
黑薇的不服。
金鈴的委屈。
一張張臉從他腦中掠過。
顧辰眼底情緒微微一沉。
不管她們是奉命而來,還是被人脅迫。
不管她們曾經想殺他,還是差點殺了阿虎他們。
今日林中那場荒唐的采補之後,她們便不再只是敵人。
他說不上那是什麼。
可他知道一件事。
既然他把人帶回顧家。
那她們的命。
她們的尊嚴。
便都該由他護著。
管家低頭。
顧辰嗯了一聲。
「退下吧。」
管家悄然離去。
屋內只剩顧辰與冷月。
夜風從窗縫裡吹進來。
竹影在地面晃動。
冷月站在門邊,看著顧辰。
「你早點休息。」
顧辰嗯了一聲,走到窗邊,伸手推開木窗。
夜色裡,顧家主宅燈火層層,像一張龐大而沉默的網。
他站在窗前,忽然問:
「冷月。」
冷月抬眼。
「嗯?」
「我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冷月怔住。
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顧辰沒有回頭。
聲音很淡。
「妳知道多少,說多少。」
冷月沉默片刻。
「我知道的不多。」
「顧御川少爺離開顧家的時候,我還沒進顧家。」
顧辰沒有說話。
冷月想了想,又道:
「但我聽老護衛說過,他年輕時很像你。」
顧辰笑了一下。
「一樣嘴賤?」
冷月看著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
她輕聲道:
「一樣不肯低頭。」
顧辰沉默了。
窗外竹影晃動。
很久之後,他才低低道:
「是嗎。」
冷月沒有再說。
她知道,有些話今晚不該多說。
他太累了。
也太亂了。
顧辰忽然關上窗。
「行了。」
他轉身,恢復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該洗澡睡覺了。」
說著,他目光慢悠悠落到冷月身上,唇角一勾。
「冷月姐姐一起來嗎?」
屋內安靜了一瞬。
燈火輕晃。
冷月站在外間床邊,原本因方才那句「一樣不肯低頭」而微微柔下來的眼神,瞬間冷了回去。
「顧辰。」
「嗯?」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剛回顧家,老娘就不敢打你?」
顧辰抬手揉了揉眉心,笑得欠揍。
「我只是怕妳一步不離的任務不好完成。」
冷月冷笑。
「洗澡也要一步不離?」
顧辰一本正經:
「家主親口說的。」
「貼身保護。」
冷月眼角狠狠一抽。
「你敢再把『貼身』兩個字掛在嘴邊,我就讓你明天只能躺著見家主。」
顧辰看著她那副明明耳根發紅、偏還要裝出殺氣騰騰的模樣,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那妳站門口?」
冷月冷冷道:
「我站門外。」
「門外怎麼保護?」
「誰敢進來,我先殺誰。」
顧辰挑眉。
「我要是暈在裡面呢?」
冷月怔了一下。
她下意識看向他的臉。
顧辰仍在笑,眼底卻藏不住疲憊。
唇色比方才更淡,肩上血痕雖已止住,衣襟下透出的氣息卻明顯虛浮。
她心口莫名一緊。
可嘴上仍舊不肯軟。
「那就等你不出聲了,我再進去替你收屍。」
顧辰點點頭。
「挺周到。」
冷月咬牙。
「你到底洗不洗?」
顧辰轉身往浴室走。
「洗。」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側頭看她。
「真不一起?」
冷月抬手,抓起旁邊案上的茶盞。
顧辰立刻閃進屏風後。
「好好好,我自己洗。」
茶盞沒有砸出去。
冷月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這混帳。
真是傷成那樣,還不忘佔嘴上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