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車中纏鬥,林中殺機
白色豪車緩緩駛離校門口。
車窗外,上學時間的人潮仍在校門兩側聚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手機還舉著,眼神裡滿是尚未散去的震驚與興奮。
剛才那一場混亂,太像一場突然闖進現實的電影。
四輛黑色改裝車。
十六個黑衣保鏢。
一個被稱作「少主」的顧辰。
還有那個從白色豪車上下來,美得像冰雕、脾氣卻像烈火的女保鏢。
直到車隊遠去,校門口仍有人忍不住踮腳張望。
可那些議論聲、驚呼聲、快門聲,很快就被厚重車窗隔絕在外。
就在最後一輛黑色改裝車即將駛離校門前,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從校園另一側匆匆跑來。
蘇婉兒。
她臉色還帶著昨夜未退的嬌紅,步伐卻有些急。
裙襬隨著奔跑輕輕晃動,額前幾縷髮絲被晨風吹亂。
她原本只是想來找顧辰。
可剛靠近校門,就聽見滿場亂糟糟的議論聲。
「顧辰學長被接走了!」
「好像是什麼顧家少主!」
「還有殺手……天啊,真的假的?」
蘇婉兒心口猛地一緊。
她抬頭望去。
正好看見那輛白色豪車從校門口緩緩駛過。
車窗深黑。
她看不清車內的人。
可就在車身經過她面前的那一瞬,晨光掠過玻璃,映出後座一張熟悉的側臉。
顧辰。
蘇婉兒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下意識往前追了半步。
「顧辰……」
聲音很輕,很快就被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吞沒。
白色豪車沒有停。
黑色車隊一輛接一輛跟上,像一條沉默而危險的黑色長蛇,從校門口駛入晨光深處。
蘇婉兒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攥緊書包帶。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那一瞬間,顧辰離她很近。
又忽然變得很遠。
身旁幾個女學生仍在興奮地討論。
「剛才林老師也出來了欸!」
「那個冷月姐姐超兇的,跟顧辰學長打得好誇張!」
「聽說有人要殺顧辰學長,所以顧家才派人來接他……」
殺他?
蘇婉兒臉色一下白了。
她猛地抬頭,望向車隊消失的方向。
胸口那股不安,像一隻冰冷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心。
「顧辰……」
她低聲呢喃。
這一次,聲音裡不再只是依戀。
還有害怕。
車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有些微妙。
冷月坐在後座右側,背脊挺得筆直,雙腿併攏,黑色長裙的開衩被她一手壓住,姿態端正得像隨時可以出席正式會議。
她已經重新戴上墨鏡。
那張白皙冷艷的臉,也恢復了一貫的孤高與沉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處被顧辰掌心按過的地方,像還殘留著一點散不去的溫度。
不重。
甚至算不上疼。
可偏偏那觸感鮮明得要命。
鮮明到她只要稍微一想起,耳根就不受控制地發熱。
冷月指尖悄悄收緊。
混帳。
明明是收勢不及。
明明是她喊慢了。
可那小子事後那副
「妳剛才喊慢了,不能怪我」的嘴臉,實在欠揍得讓人牙癢。
更讓她心煩的是林婉清。
那個平時溫柔端莊的女老師,那時的美眸裡竟蕩漾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波瀾,幾乎沒有半點猶豫,那柔弱的身子就這麼直挺挺地擋到了顧辰身前。
那種保護的姿態,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師長護著學生。
倒像是一個女人,在護著自己藏在心口深處、誰也不准碰的人。
冷月的眸光微微一沉。
她不喜歡這個念頭。
更不喜歡自己竟會忍不住去想——
林婉清看顧辰的眼神,為何會那樣軟,那樣深,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熟稔的溫柔。
熟稔到彷彿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夜裡,她早已用那雙手,替他撫平過傷口,整理過衣襟,甚至將那個少年牢牢抱進過懷裡。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準得驚人。
冷月回想起林婉清擋在顧辰身前的身影,心裡莫名掀起一陣狂躁的熱浪,不舒服到了極點。
她討厭這種感覺。
就像是自己剛剛才在心裡確認過、才覺得有點順眼的少主,一轉眼,竟然被另一個女人用那般溫軟的胸懷,早早護進了骨子裡。
冷月的呼吸悄然加粗,手心裡滿是冷汗,那股由心底蔓延開來的酸澀與煩躁,燒得她身體都有些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荒唐。
她只是奉命來接人。
酸什麼?
冷月冷冷別開臉,看向窗外,強迫自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
偏偏身旁那個罪魁禍首,一點自覺都沒有。
顧辰懶洋洋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神情倒是一點也不像剛被顧家接回去的少主,反而像個剛打完架、還嫌事情不夠熱鬧的混小子。
他看了一眼車窗外。
又看了一眼前座那個努力裝死的光頭大漢。
最後,視線慢悠悠地落回冷月身上。
先是腰。
再是那雙被黑絲襪包裹得修長筆直的腿。
冷月一開始沒動。
她像是沒察覺。
或者說,她在忍。
一秒。
兩秒。
三秒。
到第四秒時,她終於冷冷開口:
「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
顧辰挑眉,語氣懶散得很:
「腿美成這樣,還怪我看?」
前座的光頭大漢肩膀狠狠一抖。
方向盤差點偏了半寸。
旁邊副駕的黑衣保鏢立刻伸手扶住儀表台,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冷月慢慢轉頭。
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卻遮不住那股從她身上滲出來的寒氣。
「顧辰少主,請注意你的措辭。」
顧辰笑了。
「這麼漂亮的腿,還不給人看?妳這人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冷月心口莫名一跳。
漂亮。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明明輕浮,明明欠揍,偏偏又坦白得不像奉承。
她臉上不動聲色,聲音更冷:
「剛才不是嫌我老?」
顧辰想也不想:
「確實老了點。」
他目光慢悠悠往下一落,唇角微勾。
「但腿漂亮,這點我承認。」
車內空氣一凝。
光頭大漢握著方向盤的手,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副駕保鏢默默把臉轉向窗外,彷彿窗外的行道樹忽然變得非常好看。
冷月緩緩摘下墨鏡。
她側過臉,露出一雙冷得幾乎能刮人的眼睛。
「你再說一次?」
顧辰不怕死地笑:
「妳想聽哪一句?」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點。
「老?」
冷月指節一緊。
顧辰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還是我誇妳腿漂亮?」
冷月再也忍不了。
她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鉤,直扣顧辰手腕。
顧辰像是早就等著她動手,手腕一翻,反扣她指節。
「又來?」
「閉嘴。」
冷月手肘下壓,肩膀微側,試圖在最短距離裡把顧辰的手臂反鎖到身後。
車內空間狹小。
不像校門口,沒有足夠的距離衝刺,也沒有開闊的場地騰挪。
這種距離,最適合近身擒拿。
扣腕、壓肘、鎖肩、卡膝。
一寸一寸,都是勝負。
冷月的動作乾淨得可怕。
她沒有多餘試探,一出手便是直取關節與發力點的近身制壓。
右手扣住顧辰腕骨的同時,左手已經貼上他的肘關節,膝蓋往前一頂,正好封住他的下盤。
顧辰眼神微亮。
「不錯嘛。」
他肩膀微沉,順著冷月壓肘的力道往前一貼,反而把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
冷月眉心一跳。
她原本要借力把他按向車門,可顧辰不退反進,讓她的發力角度瞬間偏了半寸。
半寸,很短。
可對高手來說,已經足夠要命。
顧辰手腕一旋,硬生生從她扣勢裡滑出,另一手反扣住她手背,指尖壓在她腕骨內側。
酥麻感自手腕一閃而過。
冷月眸光微凝。
「又是點穴?」
顧辰低笑:
「怕了?」
冷月冷笑一聲,身體忽然往前一壓。
她沒有硬抽被扣住的手,反而借著顧辰的扣勢貼近,肩膀撞向他胸口,另一手繞過他的手臂,竟是要以身體卡住他的發力點。
這一下貼得太近。
近到冷月的肩抵上顧辰胸口,近到她的呼吸直接擦過他的下顎。
再近半寸,兩人的鼻尖幾乎就要碰在一起。
車窗外的晨光一格一格掠過,在兩人交錯的影子上閃爍。
冷月原本是要以身體卡死他的發力點,可這一瞬,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兩人的距離會被逼得如此危險。
顧辰微微低頭。
冷月剛好抬眼。
鼻息交纏。
一熱一冷。
像火焰抵著寒刃。
只要其中一人再往前一點點,便不再是擒拿。
而像是親吻。
冷月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心跳,竟亂了半拍。
顧辰卻在這種近得過分的距離裡,低低笑了一聲。
「冷月。」
他的聲音幾乎貼著她唇邊落下。
「妳這招,是想鎖我,還是想親我?」
冷月耳根瞬間燙了一下。
下一秒,她眼底殺氣炸開。
「你找死!」
她手肘狠狠撞向顧辰喉前。
顧辰偏頭避過,肩膀順勢一頂,逼開她的發力中心,右手反扣她手腕,左膝往前一壓,正好抵住她大腿外側。
兩人在後座裡短短數息間連續變招。
冷月壓肘。
顧辰卸力。
冷月鎖肩。
顧辰反扣。
冷月卡膝。
顧辰順勢貼近,逼她失去完整發力空間。
明明只是後座一方狹小空間,卻硬是被兩人打成了一場沒有硝煙的近身戰。
前座的光頭大漢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立刻把目光收回去。
不敢看。
真的不敢看。
後座那兩位一個是未來少主,一個是他們大姐。
可現在那姿勢……
顧辰一手扣著冷月的手腕,一手撐在她腰後;
冷月一條腿卡著顧辰膝側,肩膀抵在他胸前,兩個人纏得跟誰也拆不開似的。
說是在打架,好像也沒錯。
說不是打架……
也很難反駁。
光頭大漢額頭冒汗。
副駕那名保鏢悄悄把安全帶拉緊,假裝自己已經靈魂出竅。
車子平穩駛過林蔭大道,輪胎碾過路面的低鳴聲,在車廂裡悶悶迴盪。後座的空氣卻像被兩人的呼吸壓住,緊得連前座那兩名保鏢都不敢多動一下。
冷月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
「放手。」
顧辰挑眉:
「妳先放。」
「我是奉命護送你回顧家,不是陪你在車上胡鬧。」
「那妳現在這姿勢,挺不像護送。」
冷月深吸一口氣。
「顧辰。」
「嗯?」
「你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把你從車窗丟出去。」
顧辰看了一眼車窗。
又看了看她。
「這車窗好像是防彈的。」
冷月:「……」
顧辰笑得更欠揍:
「妳踢不破。」
前座光頭大漢終於忍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咳了一聲。
「大姐……」
冷月咬牙:
「閉嘴,開你的車。」
光頭大漢額頭冷汗直冒,硬著頭皮道:
「要不……我把隔板升起來吧?」
車內瞬間安靜。
副駕保鏢默默閉上眼睛。
完了。
這句話問出來,大姐可能真要殺人。
冷月的臉色僵了一瞬。
顧辰卻先笑了。
「不行。」
冷月猛地轉頭瞪他:
「你又有什麼意見?」
顧辰一本正經地看向前座:
「隔板升起來,萬一她等一下喊非禮,賴在我身上怎麼辦?」
冷月整個人都炸了。
「誰會賴你?!」
顧辰低頭看了一眼她卡在自己腰側的腿,又看了一眼她鎖在自己肩上的手。
「妳現在不就在我身上?」
「顧辰!」
冷月耳根瞬間紅透,膝蓋猛地一頂。
顧辰悶哼一聲,卻依然沒鬆手,反而笑得更壞:
「惱羞成怒?」
「我是在執行護衛制伏。」
「制伏到我懷裡?」
冷月氣得差點咬碎牙。
前座光頭大漢目不斜視,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心裡卻已經有一整群烏鴉嘎嘎飛過。
都鎖成這樣了。
到底誰賴誰,真的還重要嗎?
副駕保鏢憋笑憋得肩膀微微發抖。
光頭大漢立刻用眼角狠狠瞪了他一眼。
副駕保鏢趕緊正襟危坐,裝作正在研究導航路線。
冷月連續吸了兩口氣。
她告訴自己,冷靜。
這是少主。
這是任務目標。
這是老爺子交代必須活著帶回顧家的人。
不能現在把他打暈。
至少不能在車上。
顧辰像是看穿她在想什麼,懶懶提醒:
「想動手可以,不過這車挺貴的。妳要是打不過我,還把車打壞了,算誰的?」
冷月冷笑:
「顧家的車。」
顧辰:「那更好,反正我不心疼。」
冷月:「……」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在校門口沒有多踹他兩腳,真是太仁慈了。
兩人又僵持了片刻。
最後,還是冷月先鬆了手。
不是認輸。
是再這樣纏下去,前座那兩個廢物可能會憋笑憋死。
她冷著臉坐回原位,重新壓好裙襬,整理被弄亂的衣襟。
只是那動作再怎麼端正,也掩不住她耳後那一抹紅。
顧辰也慢慢坐正,嘴角仍掛著懶散笑意。
「怎麼不打了?」
冷月看都不看他,冷冷回道:
「怕你賴我。」
顧辰一愣。
隨即笑出了聲。
冷月望向車窗外,臉冷得像冰。
可墨鏡後那雙眼睛,卻不知何時悄悄彎了一下。
車內緊繃的氣氛,終於被這一聲笑撕開了一道縫。
前座光頭大漢也偷偷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完,冷月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顧辰。」
她沒有再叫少主。
也沒有再用方才那種氣急敗壞的語氣。
這一聲很平。
平得讓顧辰嘴角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玩笑到此為止。」
顧辰靠回椅背,側過臉看她。
「怎麼?終於要說你們顧家為什麼一大早派這麼多人來綁我?」
冷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樹影,指尖輕輕壓在膝上。
片刻後,她才開口:
「不是綁你。」
顧辰笑意淡淡:
「那叫什麼?」
「護送。」
「十六個黑衣人闖進學校,四輛改裝車堵門,妳管這叫護送?」
冷月轉頭看他,語氣冷靜得近乎嚴肅:
「如果不是事情緊急,老爺子不會這麼做。」
顧辰眼神微動。
「老爺子?」
「顧家家主,顧問天。」
這個名字落下時,車內安靜了一瞬。
顧辰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只是眼底那點方才打鬧留下的笑意,終於徹底淡了。
他低聲道:
「所以,我真是你們顧家的人?」
冷月看著他。
「有些事,不該由我說。」
顧辰嗤笑一聲:
「妳剛才可不像這麼守規矩的人。」
冷月沒有被他激怒。
她只是沉聲道:
「家事,該由家主親口告訴你。」
顧辰沉默了半晌。
車窗外,晨光從樹梢間落下,照在他側臉上,讓那張年輕而桀驁的臉,忽然多了一點說不出的冷意。
「那妳總該告訴我,為什麼這麼急。」
冷月沒有隱瞞。
「老爺子收到線報。」
她停了一下,語氣微沉。
「有人花重金,雇了殺手,要你的命。」
顧辰聞言,非但沒有緊張,反而笑了。
「我的命這麼值錢?」
冷月冷冷看他:
「比你這張賤嘴值錢。」
顧辰挑眉:
「可惜,我這張嘴也挺值錢的。」
「值在哪?」
顧辰目光慢悠悠往她身上一掃,唇角一勾:
「至少剛才有人差點吻上來。」
冷月指尖一緊。
前座光頭大漢表情一僵。
不是吧?
又來?
冷月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住再度動手的衝動。
「顧辰,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她的聲音低了些。
「這次不是校門口那種誤會,也不是普通混混找場子。」
「那些人,是衝著殺你來的。」
顧辰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沒說話。
只是抬眼,看向窗外一閃而過的林蔭道。
車隊正逐漸駛離市區,兩側建築變少,樹影漸深,路面也比剛才安靜許多。
晨光透過枝葉碎碎落下。
一明一暗,像刀影掠過車窗。
冷月還想再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顧辰眼神忽然變了。
他看見了。
不遠處林間,一點極細、極冷的反光,像針尖一樣閃過。
不是晨露。
不是車燈。
是瞄準鏡。
下一瞬,顧辰猛地伸手,按住冷月的肩,將她整個人往下一壓。
「趴下!」
冷月瞳孔驟縮。
幾乎同時——
「砰!」
子彈撕裂晨光,狠狠擊穿了車窗。
碎裂的玻璃,在冷月眼前炸成一片冰冷的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