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五分,省道斜坡路段一片死寂。路燈昏黃光暈灑落乾裂水泥路面,柏油縫隙夾雜發霉氣味。老沈踩著鏽跡斑斑舊腳踏車緩慢前行,車輪與砂石摩擦發出沉悶嘎吱聲響。
前方路口,無數金屬螺帽與螺絲釘凌亂散落,密密麻麻鋪滿整條車道。舊腳踏車前輪猛然壓過冰冷螺絲,車身劇烈搖晃數下。老沈雙手緊握車把,右腳尖點地穩住平衡,隨即將車輛停靠路旁牆角。
工裝外套口袋傳出一陣細碎響動。常樂半透明魂體鑽出,青色長袍衣角隨風晃動,清朝大辮子筆直豎起,狐狸眼死死盯著滿地金屬殘渣。
沈先生推動厚重眼鏡,俯身拾起一枚帶著鏽跡六角螺帽,沉聲開口:「路面出現大量螺絲,絕非偶然掉落。」
常樂的半透明魂體輕巧地飄浮於冰冷的半空之中,原本略帶慵懶的精緻臉龐,此刻寫滿凝重與戒備。
雙手負在青色長袍的寬大袖中,微蹙著眉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佈滿鐵鏽的地面。
雙足不沾塵土,圍繞著那些看似隨意散落的鐵器緩緩踱步,狹長的狐狸眼銳利如刀,不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的陰氣流動。
仔細端詳片刻後,周遭空氣彷彿因逐漸攀升的緊繃情緒而冷凝了幾分,四周鐵鏽味也越發刺鼻。
常樂猛地停下腳步,懸停在半空中,口中陡然發出那標誌性且尖銳無比的太監嗓音,語調中透著強烈的不安與警惕。
「主子小心!奴才瞧著,此乃極其陰毒且佈局周密的邪門陣法,絕非尋常散落的廢鐵!」
一邊尖聲警告,一邊隔空指著地面的佈局細節:
「您瞧這些螺帽排列的方向,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合北斗七星的兇煞死位,似乎正將周遭的地脈氣場逐漸封死。」
「再看那些細小的螺絲,尖端竟然全數無死角地指向中央的電線桿。」
常樂的狐狸眼微微瞇起。
「分明是有人惡毒地藉著金屬冷冽的銳氣,在此處設陣借運。至於這座陣究竟想借什麼……恐怕還得往下查。」
老沈不置可否,左手掏出二手數位相機,按下快門記錄現狀。相機螢幕閃爍微弱綠光,畫面邊緣浮現層層暗紅陰氣,將散落螺絲緊緊纏繞。
冷風掠過路面,金屬螺帽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常樂腰間翠綠玉珮開始劇烈震動,散發柔和螢幕綠光抵禦侵襲。常樂神情緊繃,雙手結印試圖壓制陣眼:「此陣法陰毒無比,專門吸納路過行人生氣。若不即刻破解,整條街區靈氣皆會枯竭!」
沈先生神色淡然,口袋中取出SUPER B-Den牌紅色原子筆。筆尖在A5方格紙迅速劃過,勾勒出周遭地形座標與金屬分佈圖。記錄完畢,老沈抬眼望向前方陰暗巷口:「陣眼位於變電箱正下方。」
沈先生目光掃過滿地零組件,筆尖在紙面上接連點下分析。隨著螺絲、螺帽與墊片的功能被一一拆解,那些冰冷的金屬零件在方格紙上串聯成清晰的脈絡。
「螺絲負責引。」
筆尖移向螺帽。
「螺帽負責鎖。」
再移向墊片。
「墊片負責隔。」
最後,筆尖沿著方格紙上的道路一路劃向省道兩端。
常樂愣在原地,狹長的狐狸眼微微放大。
「主子,您這麼快就已經看懂了?」
老沈低頭看著方格紙上密密麻麻的筆跡,語氣平穩而冰冷。
「有人把整條省道當成輸送管。」
常樂沉默下來。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出這些散落鐵器之間的聯繫。看似毫無關聯的螺絲、螺帽、墊片與道路,竟然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串成了一條完整的氣脈。
常樂咬牙切齒,靈魂核心榕樹芯湧起一股強烈使命感。雖然極度痛恨被當成工具,但面對眼前邪陣,身為木精尊嚴促使挺身而出。
常樂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附著於焦黑榕木本體之上。
老沈握緊榕木,掌心傳來冰涼觸感。腳步沉穩邁出,直奔巷口變電箱而去。四周溫度驟然下降,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混合腐爛泥土惡臭。無數看不見陰魂在金屬螺絲上方哭號盤旋。
抵達變電箱瞬間,地面螺絲釘集體顫抖起來,尖端泛起森冷寒芒,化作數道黑色利刃迎面刺來。老沈神情沒有絲毫波瀾,右臂肌肉緊繃,揮舞榕木正面迎擊。
焦黑木頭攜帶凌厲破空聲,精準擊中陣眼中心。翠綠玉珮光芒大盛,磅礴生機瞬間爆發,與金屬邪氣劇烈碰撞。刺耳嘶鳴響徹,地面暗紅絲線寸寸斷裂,化作黑煙消散無蹤。
常樂在木頭內部發出淒厲慘叫:「奴才靈力!佈陣之人實在歹毒,竟然用此等陰物汙染本宮清淨之軀!」
老沈充耳不聞,手中榕木連續點擊地面螺絲釘樞紐部位。伴隨最後一聲脆響,整座聚運邪陣徹底崩塌。散落滿地螺帽與螺絲失去靈氣支撐,恢復普通鐵器模樣靜靜躺在水泥地面。
四周死寂迅速恢復。老沈收回榕木插進口袋,蹲下身子仔細檢查金屬物件,將幾枚完好螺絲拾起放進口袋備用。
常樂虛弱飄出,癱軟在工裝外套邊緣,精緻面容滿是委屈:「奴才今日損耗大量元氣,險些維持不住化形狀態。主子若不拿礦泉水好好補償,奴才絕不罷休。」
老沈平淡點頭,轉身走向不遠處自動販賣機。投幣,取水,擰開瓶蓋。一系列動作流暢無比。
冰涼純淨水順著木紋緩緩澆灌,常樂貪婪汲取水分,靈魂核心漸漸平穩。遠處天際泛起微弱魚肚白,漫長黑夜即將過去。老沈翻開筆記本,紅色原子筆落下最後一行字跡:金屬陣法破解成功,回收螺絲若干。
……
時間推移,省道旁寒風陣陣。沈先生停下腳步,舊腳踏車輪胎發出摩擦聲。常樂從工裝外套探出半透明腦袋,狐狸眼警惕掃視四周。
「主子,此處金屬聚氣感應異常強烈。」
老沈點頭,緩緩取出相機。螢幕捕捉路邊殘碎鐵屑,每一串鐵鏽螺絲呈現特定幾何形態,隱隱透著暗紫色光澤。蹲下身,拿出A5方格紙,指尖極速勾勒地圖。
常樂隔空點過地面鐵器,太監嗓音肅殺:「螺絲釘住靈氣,螺帽封口不洩,墊片隔斷正氣。柏油路屬底盤,電線桿屬氣脈導體,車流則屬源源不絕之運。整條省道,即是一座巨大借運陣。」
兩人並未直接進入工廠,沿著螺絲排列線路緩慢行走。沈先生推車,目光鎖定地面。
「首個螺絲聚集點,虛假偽裝。」老沈冷靜分析。
處所唯有零散廢鐵,作為擾亂視線干擾陣。循著鏽跡延伸方向,抵達路口陰暗處。常樂指向長滿青苔排水溝蓋:「主子,氣脈匯聚於此。」
掀開沉重溝蓋,污水之下,密密麻麻排列鐵線,連接成精密聚氣陣法。此為陣法次個節點,隱蔽地下,避開視線。
「未完。」沈先生拾起一枚螺絲,感應其上微弱脈動,目光投向街角破舊廢棄機車行。
就在他準備將螺帽拔出時,常樂的臉色突然變了。
「主子,那枚螺帽不能拔。」
老沈停下動作,抬眼看他。
「為什麼?」
常樂盯著沈先生手中的金屬物件,狐狸眼中第一次露出明顯警惕。
「因為螺帽不是陣眼。」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得極低。
「是鎖。」
沈先生低頭看向掌中的螺帽。
看似不起眼的鏽蝕表面,此刻竟浮現出一圈極細的暗紅紋路。紋路沿著螺帽邊緣緩慢游動,彷彿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被驚醒。
常樂立即飄近幾分。
「這東西封住的不是靈氣,而是陣法內部積累的怨氣。一旦強行拔出,整條借運陣便會瞬間失去平衡,所有積累的陰邪之氣,都會沿著省道反噬。」
老沈沒有說話,只是將螺帽放回原處。
「所以,不能動。」
「不能動。」
常樂鄭重點頭。
沈先生重新翻開A5方格紙,在原本標記的螺絲位置旁補上一個紅色記號。
「記錄。」
常樂一愣。
「主子,現在還記這個?」
「越危險,越要記。」
紅色筆尖劃過紙面,留下工整而清晰的一行字。
「螺帽為鎖,禁止拆除。」
常樂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抽動。
「都這種時候了,主子還真是一點都不慌。」
沈先生收起筆,推動腳踏車。
「慌也不能解決問題。」
說完,他繞過那枚螺帽,沿著地面殘留的金屬氣息繼續前行。
走入機車行,堆滿報廢零件,腐敗氣味混合濃烈金屬味。常樂懸浮空中,驚呼:「主子,非獨立陣法,機車行即為整座借運陣藏氣處!省道借來人氣、財氣,全數引流此地煉化。」
廢棄機車行中央,巨大油桶挖空,內部刻滿符號,無數螺絲釘與金屬碎片緩慢旋轉。即為整個借運陣心臟。
「誰敢毀大業!」一道陰影自引擎殘骸竄出,控制數百枚螺絲如蜂群般刺來。
沈先生面無表情,將原子筆夾在指間,凌空劃出一道紅色符籙,強行定住翻湧的金屬渦流。
常樂趁機繞至油桶後方,腰間翠綠玉珮散發出柔和而綿長的螢綠色波動,如同細雨潤物般輕盈擴散,緩緩觸碰陣法核心。
同源靈氣順著符紋縫隙滲入桶內,將長年積累的怨氣一點一點牽引而出。起初躁動不安的金屬碎片逐漸停止旋轉,暗沉光芒也隨之黯淡。
怨氣失去支撐,陣法運轉逐步停滯,方才緊繃的陰邪力量自行瓦解,最終歸於沉寂。
沈先生正要闔上筆記本,指尖的紅色原子筆微微一頓。
原本已經平息的金屬渦流驟然停滯,連帶著無數大小螺絲釘全數懸在半空,微微震顫。黑色影跡發出不甘的嘶吼,正欲消散之際,地底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震響。
咚。
沉悶的聲響迴盪在空氣中。排水溝方向,所有的螺帽竟在同一瞬間緩緩轉動。常樂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主子,不對勁。」
老沈抬起眼簾,目光沉靜。
「陣還在。」
「不……不是還在。」常樂死死盯著腳下不斷震動的地表,聲音裡透出一絲驚懼,「是它剛才才真正啟動。」
「清除。」
老沈短促吐出指令。
常樂咬牙切齒,工裝外套口袋猛然撐開。青光暴湧而出,玉珮騰空旋轉,化作鋪天蓋地翡翠流光,硬生生砸向排水溝。
地面碎裂,塵土飛揚。
數百枚螺帽同時脫離溝壁,逆向尖嘯飛射。金屬交擊聲刺耳震耳,黑色霧氣自裂縫狂湧噴發,化作無數扭曲面孔撕咬氣流。
老沈神色如常,右手握住焦黑榕木往前踏出半步。榕木頂端金色拉環折射寒芒,橫掃千軍般砸碎迎面撲來的陰邪氣浪。
轟鳴震耳。
暗紅陣紋寸寸崩解。空氣中迴盪一聲淒厲哀鳴,狂暴金屬風暴最終化作滿地冰冷廢鐵。
沈先生將原子筆收回口袋,看著機車行外漸漸恢復平靜的省道。陽光透過破碎窗戶灑入,空氣不再有扭曲惡意。
翻開筆記本,紅色原子筆寫下最後一行字:
「記錄:省道借運陣結構確認。排水溝為地下節點,廢棄機車行為藏氣處,陣法尚未完全解除。」
常樂癱軟在沈先生肩膀,面容雖有疲態,帶著一絲滿足:「雖疲憊,解決陰邪,總算功德。」
兩人走出廢棄機車行。省道重新恢復車水馬龍,行人匆忙奔走,不知剛剛經歷一場悄無聲息命運掠奪。老沈推著腳踏車,融入川流不息車流中。
老沈將榕木插回口袋,彎腰挑選幾枚完好螺絲放進口袋備用。常樂虛弱癱軟在口袋邊緣,精緻面容寫滿委屈抱怨:
「奴才今日付出如此巨大代價,精氣大損,主子必須購買高級礦泉水補償!」
老沈點頭答應,轉身走向不遠處自動販賣機。
投幣,取水,擰開瓶蓋。
冰涼純淨水順著木紋緩緩灌入,常樂貪婪汲取水分,靈魂核心漸漸平穩。天際浮現魚肚白,漫長巡查即將結束。
筆記本翻開,紅色原子筆落下最後總結:陣法破除完畢,回收金屬物件若幹。
常樂癱軟在沈先生肩膀,面容雖有疲態,卻還是忍不住開口:「主子,今晚還要巡嗎?」
沈先生合上筆記本:「要。」
常樂狐狸眼一瞪:「都已經處理這麼久了,您還不回去?」
「還沒巡完。」
「……」常樂沉默半晌,最後只能無奈縮回工裝外套,「奴才就知道。」
老沈推著舊腳踏車繼續往前。省道重新恢復車水馬龍,行人匆忙奔走,沒有人知道道路下方剛剛發生過什麼。走過一個路口時,常樂忽然從口袋裡探出腦袋:「主子。」
「嗯。」
「前面有人。」
沈先生停下腳踏車。不遠處的路邊,一名流浪漢蜷縮在廢棄公車站牌下,身旁散落著幾個空罐頭。常樂瞇起狐狸眼:「活人。」
沈先生看了一眼:「先確認。」
常樂頓時垮下臉:「又是奴才?」
「嗯。」
「……」
沈先生把腳踏車停到路旁,伸手從口袋裡取出焦黑榕木。常樂看著那截木頭,認命地飄了出去:「主子,您至少先說一聲。」
「說了。」
「您只說了『嗯』!」
沈先生沒有回答,常樂只得飄向公車站牌。夜風從省道另一端吹來,帶著柏油、鐵鏽與便利商店熱食的混合氣味。不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正在閃爍。老沈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多。
巡查還得繼續,而常樂已經開始抱怨今晚到底還要檢查多少奇怪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