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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別拿本宮戳狗屎!》拾荒檔案八:常樂被戳後的心理陰影面積計算
凌晨三點十五分。

 省道幹道轉角處,萊爾富便利商店藍綠相間燈光於半空中散發出刺眼光暈。省道柏油路面佈滿長年遭聯結車重壓產生的凹陷龜裂,縫隙間殘留著白日累積的燥熱廢氣,此時正與地底湧出的陰濕水氣混雜,蒸騰出一股類似鐵鏽與發霉抹布交纏的怪異氣味。幾盞高聳路燈將水泥路面照得一片死白,周遭行道樹影子被拉得極長,針一般扎向水泥護欄。老沈停下帆布鞋腳步,視線透過厚重黑框眼鏡,落在前方約莫十公尺處。

 排水溝蓋板與變電箱夾縫間,橫躺著一具肥碩軀體。死寂之中,變電箱持續發出低沉電流嗡嗡聲,與地底深處傳來的古怪顫動頻率隱隱共鳴。老沈寬大掌心緊緊攥著榕樹殘木,殘木頂端金色百威啤酒拉環於慘白街燈底下閃過一道銳利金芒,與木頭本身的焦黑火燒痕跡形成極其強烈反差。口袋邊緣,淡綠色微光一陣劇烈扭曲。常樂半透明的虛幻身軀自工裝口袋裡拼命往外掙扎,青色長袍下擺於風中瘋狂抖動,一條清朝大辮子更是因為極度驚恐而整條豎直,活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兒。

 「沈大人!沈先生!主子!」常樂高亢太監嗓音發顫,細長狐狸眼裡滿是驚恐淚水,雙手死死扣住老沈外套袖口,聲音抖得幾乎連不成句:「奴才叩請主子垂憐!前方陰氣濃重得化不開,擺明了是個陷阱!況且奴才本體剛獲皇冠加冕!身份高貴非凡。奴才前世伺候的是乾清宮裡的真龍天子,如今雖落魄成木精,也不能淪落到替您檢查路邊醉漢!豈能拿去戳刺路邊來路不明的醃臢東西!」

 老沈沒有回頭,只是平靜開口:「陷阱與否,等確認之後再說。」隨後用左手大拇指按開二手數位相機電源,機械鏡頭發出嘎吱一聲乾癟脆響,歪歪扭扭向前延伸。綠色提示燈於黑暗中急促閃爍,將老沈半邊面孔映照得有些陰森。老沈低頭看了一眼液晶螢幕。螢幕粗糙畫面上,變電箱旁軀體四周密密麻麻纏繞著無數條手指粗細的暗紅絲線,絲線如同活物般在水泥地上蠕動,死死勒住肥碩軀體四肢。

 老沈盯著螢幕數秒,平靜開口:「有異常,不代表有人死。」

 常樂偷偷探頭看了一眼螢幕,原本還哭喊不停的聲音忽然低了半分,怯生生開口:「沈先生……本次若當真是邪祟,奴才可以勉強忍耐。畢竟除妖救人,乃是積德行善。可若只是普通凡人,奴才拒絕用自己的天靈蓋替您驗證生死。」

 老沈微微點頭:「知道了。但工具依舊需要使用。死活未知,活的就救,死的就報警。」

 常樂聽聞此言,險些一口氣喘不上來,整個人直接掛在老沈胳膊上,哭天搶地大喊:「救人也犯不著拿奴才當探子啊!萬一那是堆汙穢之物,或者早已斷氣多時的腐肉,奴才本體豈不是要沾染萬劫不復的屍毒與惡臭!主子,奴才心悅您是一回事,可奴才辮子今晚才剛洗過,萬萬不能遭此羞辱!」

 老沈腳步未曾停留,帆布鞋底踩過路面砂石,發出沙沙乾響:「常樂,放手。」

 「奴才不放!除非主子答應今晚收兵,回租屋處供奉奴才三炷清香!」

 「活的,需要確認生理反應。」老沈右臂微微下沉,攥著套有金色皇冠拉環的木美人,面無表情逼近肥碩軀體:「工具需要物盡其用,您的硬度最適合。」

 「沈先生!您當真沒有良心啊!」常樂絕望尖叫聲瞬間衝上天空,震得遠處電線桿上的夜鳥撲棱著翅膀驚慌飛散。

 距離軀體僅剩三步,四周空氣溫度驟然降低。原本黏膩的風此時帶上一股淡淡腐臭氣息,水氣迅速凝結,在水泥路面上激起一層細密白霧。肥碩軀體中央傳出一陣低沉而模糊的聲音,隔著衣服幽幽傳來,有人在沉睡之中痛苦呻吟。

 凌晨三時二十一分。

 萊爾富外牆冷氣主機持續運轉,滾燙廢氣與地面陰霧交錯,在變電箱旁形成淡灰白氣流。肥碩軀體橫躺在水溝蓋板上,衣衫破爛,渾身散發著酸臭高粱酒與隔夜嘔吐物混合的惡臭。斷斷續續呻吟聲正是從醉漢微張的乾裂嘴唇裡傳出,混著酒醉後含糊不清的囈語。

 老沈右臂肌肉暴起,工裝袖口在空氣中劃出沉悶破空聲,完全無視耳邊尖叫,將手中榕樹殘木死死往前推進。殘木頂端金色皇冠拉環在慘白路燈直射下散發出極度冰冷的金屬質地。老沈雙眼毫無波瀾,左手端穩二手數位相機,右手握木前伸:「腋下神經密集,陰氣匯聚最深。常樂,低頭。」

 「奴才不!」

 老沈前腳掌猛烈踏地,帆布鞋底在碎石路面碾出一聲刺耳脆響。整個人藉著前衝慣性,右手狠狠向下揮擊。焦黑榕木本體攜帶呼嘯風聲,精確無誤對準醉漢右側腋下空隙「喀、喀」重重戳擊兩下。

 撞擊發生剎那,常樂感覺靈魂核心深處榕樹芯彷彿被千萬根鋼針同時扎穿。焦黑木質與醉漢黏膩汗濕的衣料產生劇烈摩擦,一股令人作嘘的氣息順著木頭紋理排山倒海般灌入常樂靈魂感知器官。

 「嘔!」常樂半透明虛影當場自老沈手臂上彈飛出來,呈大字形癱倒在半空中,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發出乾嘔:「髒了!本宮不潔了!萬曆年間御膳房都沒這麼漚人!大清朝亡了!奴才尊嚴徹底碎了一地!」

 與此同時,榕樹殘木自帶的避邪生機夾雜金色皇冠拉環爆發出的皇家威壓,瞬間在醉漢腋下炸裂開來。淡綠光暈與金屬銳芒交織成一圈暴虐漣漪,將纏繞在醉漢四肢上的暗紅絲線根根震斷。暗紅絲線發出類似熱油澆入冰水的尖銳嘶叫,頃刻間化作幾縷散發惡臭的黑煙,迅速被冷氣主機強風吹散殆盡。

 醉漢劇烈一震,猛地睜開雙眼,嘴裡噴出一大口濃稠隔夜黃水。醉漢一邊瘋狂揉搓著被木頭戳得劇痛無比的腋下,一邊連滾帶爬坐起身來,神情驚恐萬分:「您幹嘛?您拿木頭戳您老子幹嘛?搶劫啊?」

 老沈面無表情收回右手,隨手將沾染醉漢衣物汗漬的榕樹殘木插回工裝褲側邊口袋。左手按動相機快門,對著剛清醒的醉漢面孔「喀嚓」拍下一張照片。閃光燈短路般微弱閃爍一下,記錄完畢。「醒了就快滾,這裡野狗多,排水溝快溢出來了。」老沈冷冷丟下這句話,轉身邁開步伐朝省道深處走去。醉漢摸不著頭腦,一邊低聲咒罵,一邊踉踉蹌蹌爬起來逃竄。

 省道街道再次恢復死寂。常樂整個人宛如失去水分的死魚,軟塌塌掛在老沈工裝口袋邊緣。精緻辮子徹底散落開來,幾縷半透明髮絲可憐兮兮垂在口袋外面,隨著風無力擺動。狐狸眼裡噙滿屈辱淚水,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沈先生……奴才恨您……奴才當真恨死您了……本宮高傲了一輩子,在紫禁城裡連總管太監都要給三分薄面,如今化形三年天天替您試探路邊躺屍生死也就罷了,今日居然用頭去頂男人的咯肢窩……西洋皇冠沾了狐臭,辮子染了高粱酒糟,奴才不活了……」

 哭聲在空曠街道迴盪。老沈保持均勻步速,在一處路邊熄燈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投入硬幣,一罐全新六百毫升礦泉水滾落至取物口。

 常樂原本還想繼續哭喊,可看見老沈用礦泉水一點點擦拭皇冠拉環時,聲音逐漸停了下來。

 那並非單純清理木頭,而是在替一件被自己珍視許久的小東西恢復原有尊嚴。

 老沈彎腰拾起擰開瓶蓋,將左手粗糙食指與中指併攏探入瓶口蘸滿冰涼純淨水,隨後極其耐心地伸入口袋,指尖輕柔地一點一點擦拭榕樹殘木頂端金色拉環。冰涼水分子順著焦黑木紋迅速滲透進去,將殘留黏膩與惡臭洗刷乾淨。

 常樂止住哭泣,抽噎著將半透明面孔貼上老沈覆滿薄繭的指節,貪婪汲取能安撫靈魂的清涼之氣。

 「還委屈?」老沈低頭看著口袋,語氣平淡。

 常樂別扭偏過頭去,用大辮子遮住泛紅耳根,聲音細若蚊蚋:「下回……換個部位戳。總之腦袋絕對不行。」

 凌晨四點零七分。

 省道旁萊爾富便利商店仍舊亮著燈。冷白色光線毫無保留灑落水泥人行道,巨大明亮玻璃自動門清晰映照出空無一人的寂靜街景。

 老沈停下腳步,厚重黑框眼鏡後方古井無波的目光平靜落向前方。慘白街燈下,二十公尺外的人行道凹陷處,橫躺著一具褐色軀體。

 常樂半透明臉蛋瞬間發白,靈魂核心魂體幾乎當場嚇得徹底炸毛:「沈先生!不准!奴才先行把話說在前方,萬萬不准再拿奴才本體去戳刺不明物件!」

 老沈默不作聲,步履依然沉穩。一步,再一步。粗糙工裝褲隨行走產生的布料摩擦聲,與破舊帆布鞋底踩過碎裂砂石的細小碎響在街道顯得格外清晰。常樂死死抱住老沈粗糙工裝袖口,青色長袍衣料快被扯得完全變形:「主子!快些停步!懇請停步啊!」

 老沈淡淡開口:「通報說附近有人躺在路邊。」

 「奴才已經看見了!」

 「所以需要前去確認死活。」

 常樂急得幾乎落下淚水:「確認死活的方法多的是!您喊一聲、直接叫救護車,甚至請便利商店店員過來都行!唯獨不能再拿奴才本體去戳啊!」

 老沈微微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鏡:「目前彼此距離尚有二十公尺,此時若出聲叫喊,對方不一定聽得見。公路上風太大,拍手聲音容易被吹散。」老沈轉頭朝著萊爾富玻璃門內瞥去一眼,白亮玻璃後方年輕工讀生正低頭神遊太虛,耳朵裡塞著黑色耳機:「不需去給別人平添額外麻煩。」

 常樂額頭冒出冷汗:「救護車!直接叫救護車總不會錯!」

 老沈微微點頭:「若是確認為活人,自然是叫救護車前來醫治。若是確認為死屍,便需要立刻撥打電話報警處理。所以必須先行前去確認生理狀況。」

 常樂整張臉面慢慢垮了下來。老沈緩緩伸出右手探入外套口袋,粗糙掌心沉穩握住焦黑榕樹殘木,固定在頂端的金色百威啤酒皇冠拉環在指縫空隙間反射出街燈微弱冰冷光澤。

 常樂魂體在半空中瞬間如刺蝟般炸開:「不要啊!奴才本體剛獲皇冠加冕!尊貴皇家貴族之身,豈能用來檢驗一個倒臥路邊的骯髒醉漢!」

 老沈將焦黑榕木從工裝口袋中緩緩抽出,單手握姿顯得十分熟練精準:「本質上依舊是一塊木頭。頂多算是加了個金屬拉環,本質身分並未發生任何改變。」

 簡短幾字精準化作利刃刺中榕樹精核心,常樂雙手抱著腦袋差點直接栽落到地面上。

 腳步逼近,酒臭與腐臭撲鼻。約五十歲男子衣衫污穢,手握半瓶米酒,昏睡於嘔吐物旁。

 常樂躲在老沈身後,偷偷摸摸探出半張虛幻臉面:「瞧模樣,不過是個凡俗酒鬼罷了。」

 老沈沒有回答,厚重眼鏡後的視線緩緩掃過方圓數公尺地面。水泥地面、水泥牆角、生鏽排水溝、水泥電線桿,四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一絲陰氣凝聚,沒有過往殘留生魂氣息,更沒有邪祟特有的附著。常樂緊繃的靈魂核心徹底鬆開:「既然如此乾淨,想必更是不需要拿奴才腦袋前去戳刺試探。」

 老沈微微點頭:「但依舊需要親眼確認人是否依然活著。躺臥角度不對,光線太過昏暗,看不清呼吸起伏。榕木質地堅硬,用起來最為就手方便。」

 常樂頓時陷入長久沉默,靈魂核心最深處的榕樹芯感覺無比疲憊。

 老沈穩步走到醉漢身側三步之外。躺臥在地的醉漢依舊維持原先姿態,完全沒有半點甦醒跡象,嘴角邊緣流淌著透明涎水。常樂魂體忍不住陣陣緊張:「沈先生,萬一真的已經徹底斷氣死了呢?」

 「直接打電話報警,請法醫前來驗屍。若還倖存,立刻打電話給醫院叫救護車。」老沈口頭回答顯得簡潔利落,神態自然平靜得彷彿正在深夜食堂討論早餐豆漿要不要加蛋。

 常樂咬牙:「奴才替您將人喊醒便是!」

 半透明雙手攏在嘴邊,常樂扯開嗓子喊道:「前方豪飲大醉的綠林英雄!大片白花花的銀子掉在路面上了!老佛爺駕崩!皇上駕崩啦!」

 
 四下唯有變電箱微弱嗡鳴聲,醉漢鼾聲依舊如雷。尖銳聲浪在空曠街道迴盪,倒地醉漢只是翻了個身,含糊嘟囔一聲,依舊睡得不省人事。

 常樂精緻臉蛋徹底垮了下來:「如今天底下竟然連當朝皇上,都叫不醒一個現代沉睡之人……」

 老沈面無表情默默舉起右手中攥著的焦黑榕木。常樂狐狸眼珠瞪得滾圓:「且慢!奴才腦袋裡還有著最後一條法子!」半透明魂體直直來到醉漢肥胖身軀正上方,常樂催動玉珮共振靈力,扯開嗓子喊道:「全都給奴才起床上朝!」

 宮廷聲浪擴散開來,震得背後便利商店玻璃門跟著微微顫動,省道遠處樹梢上映出幾隻驚飛的灰色麻雀。倒地醉漢鼻子猛烈抽動一下,翻了個身繼續沉沉睡去。常樂整張臉孔當場完全僵住。

 老沈再次高高舉起手中殘木,頂端金色百威皇冠拉環在街燈下閃閃發亮。常樂整個人視死如歸猛撲上去,半透明雙手用盡全力死死抱住焦黑榕樹殘木:「不行!奴才打從靈魂深處嚴正拒絕!做精怪最要緊的尊嚴啊!」

 老沈停下揮擊動作,提出詢問:「尊嚴一事,對您而言當真如此重要?」

 常樂眼角泛起屈辱淚光:「比命還重!奴才頭頂西洋皇冠,身負內務府封號,何等尊貴身份,豈能受此奇恥大辱!」

 一番話語還未來得及說完,躺在水溝蓋上的醉漢咽喉深處毫無預兆發出一聲長長的酒嗝聲:「嗝——」

 一股夾雜著陳年高粱酒糟粕、化學大蒜精以及隔夜胃酸發酵的濃烈惡臭酒氣迎面衝出。常樂整張臉面瞬間痛苦皺成一團。倒地男子厚重嘴巴蠕動幾下,含糊嘟囔:「水……給我水……」

 老沈聽聞此聲,沒有半點遲疑,當即利落將高舉的榕木收回背後,轉身邁開大步朝著便利商店走去:「既然已經開口說話,自然便是活著的凡人。前去店裡買一瓶乾淨純淨水。」

 平淡語氣沒有夾雜半點波瀾。常樂漂浮在街燈光暈中央,有些失神地看著工裝外套背影大步走進自動門內,傳統吵鬧的木精完全安靜了下來。老沈從來不解釋,只是每次在還有其他選擇的時候,總會先選擇救人。

 凌晨四點二十分。

 便利商店玻璃門叮咚一聲滑開,老沈單手拎著全新六百毫升礦泉水走回路邊。醉漢依舊維持扭曲姿態,嘴唇裡斷斷續續發出痛苦呻吟。老沈在醉漢身側緩緩蹲下,轉開塑料瓶蓋,倒出少許冰涼純淨水輕柔拍打在醉漢額頭皮膚上,隨後又蘸水拍打了一次,醉漢身軀依舊沒有做出積極迴響。

 常樂雙臂緊緊抱在胸前飄浮在半空中:「奴才就跟您說了吧,天底下終歸還是有著別的安置方法可行。」

 老沈沒有回話,拍了拍醉漢肩膀:「這位先生,快些醒轉過來。」

 躺在地上的醉漢毫無反應。老沈指關節施加力道稍微加重:「先生,醒醒。」

 老沈探出兩指測試呼吸:「仍舊留存正常呼吸氣息,純粹是酒精中毒導致深度酒醉休克。」老沈站直身子,眼神有些死板地落向醉漢右側衣料緊繃的腋下部位。

 常樂瞧見那道熟悉的視線焦點,心頭劇烈往下一沉:「沈先生……大事不妙,您又何意?快些等等!不准掏口袋!」

 質地沉重焦黑的榕樹殘木從工裝布料裡抽了出來,頂端金屬拉環閃爍亮眼金芒。常樂發瘋般飄到榕木本體正前方阻擋:「您這次究竟又想做些什麼慘絕人寰的惡心勾當?」

 老沈平靜道:「戳刺腋下可給予強烈神經刺激,促其醒轉。」

 常樂陷入絕對沉默,半透明魂體隨後顫抖起來:「主子,奴才頭頂本體剛獲得西洋皇冠冊封,您如今竟然還要執意拿奴才尊貴的天靈蓋前去戳刺一個骯髒老男人的腋下?」

 老沈看了看醉漢,又看了看手中殘木:「會嚴格控制施力角度與接觸面積。」

 常樂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位置有著極其嚴重的道德尊嚴問題啊!」

 老沈回答:「中途隔著幾層衣服布料,不算是直接觸碰凡人皮膚。此乃救人要緊。」

 短短四字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常樂整張清秀臉面徹底垮了下來。沉默持續了片刻,常樂有些認命地低下頭,聲音低落:「主子當真非得拿奴才前去戳刺不可?」

 「嗯。」

 「果真不用您那支神奇的紅色原子筆在方格紙上劃符驅邪?不用數位相機拍照記錄?不用畫隻烏龜扔過去?」

 老沈五指重新調整握住榕木姿勢:「只需輕輕戳擊一下便好。」

 常樂深深吸入一口夜空空氣,精緻面孔寫滿悲壯:「罷了。大清朝教過奴才,凡事以救人命為第一要緊功德。」半透明魂體化作一縷淡綠微光,認命地重新縮回到榕樹殘木本體之內,靈力光暈覆蓋焦黑木紋。

 老沈半蹲調整殘木角度,避開胸面將金色拉環精準抵達右腋刺激點。

 躺在水溝蓋上的醉漢臉孔猛地劇烈抽動,肩膀往內一縮,爆發出一聲高亢痛苦呻吟:「唔哇!」

 常樂瞳孔猛地收縮:「法子果真有效!」

 老沈右手順著手感再次發力碰觸一下。醉漢如同觸電般劇烈一震,雙眼猛地睜開直直坐了起來:「不要!」

 驚恐萬分的粗暴嗓音響徹街道,與此同時老沈口袋邊緣也同步響起一聲尖銳尖叫:「不要啊!」

 一介凡人,一隻木精,異口同聲喊出同一句字詞。醉漢滿臉迷茫驚恐張望:「哪裡?方才究竟是什麼東西不要?」

 老沈面色如常地將榕木收回背後:「人既然已經醒了便好。」

 醉漢喘著粗氣看清眼前景象:「我方才難不成直接睡死在路邊了?」

 老沈將買來的礦泉水往前遞出:「快些拿著喝下。」

 醉漢接過瓶子猛喝大口,意識恢復清明:「謝謝……當真是謝謝您啊兄弟。」

 老沈語氣平板:「不用謝我,清醒過後便快些回家。」醉漢扶著變電箱站起來,臨走前朝著老沈深深鞠躬。老沈抬手揮了揮,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遠處霧氣深處。

 老沈從口袋取出巡查紀錄本,筆尖平穩落紙:「使用榕木前端刺激腋下敏感區,喚醒成功。」

 常樂臉色瞬間慘白。「主子,您竟然還要留下實驗紀錄?」

 省道街道恢復安靜,老沈低頭看向掌心中的榕樹殘木。工裝外套口袋裡傳出極度壓抑柔弱的抽泣聲:「嗚嗚……嗚……」

 常樂半透明魂體抽抽搭搭飄了出來,雙眼空洞無神,摸了摸頭靈蓋與頂端金色皇冠拉環,眼圈徹底紅了起來:「主子……奴才今日當真親自用自己的頭型腦袋前去戳刺了一個凡俗醉漢酸臭的腋下部位……奴才如今當真是全身上下都髒透了……」

 老沈站在原地,擰開剩下大半瓶礦泉水,食指與中指蘸水,耐心地俯下身擦拭榕樹殘木頂端金色皇冠拉環,將縫隙褶皺徹底擦拭乾淨,吹掉殘留水珠:「如今看著,已經是乾乾淨淨了,全是純淨水清涼味道。」

 常樂半信半疑瞅了瞅拉環,表面重新恢復原本應有的明亮本色,連半點多餘污痕都找不到。

 凌晨四點四十八分。

 租屋處老舊日光燈依舊發出細微嗡鳴,淡白光線鋪滿整張脫皮沙發。老沈端坐沙發前,手裡拿著粉紅色舊毛巾擦拭焦黑榕木。常樂維持著半透明虛幻形體,整個人毫無骨氣橫癱在老沈工裝褲上,青色長袍滿是褶皺,大辮子散落在地板上拖曳。

 「人生無望。」高亢太監嗓音失去往日精神,細得幾乎只剩一口遊絲。

 老沈抬眼:「你並未投胎。」

 「奴才說的是精生。」常樂翻過身抱住腦袋:「奴才精生至此已經毫無體面可言。昔年宮裡每逢歲末奴才還曾陪著皇上賞雪觀梅,如今竟淪落成為省道探屍木親自鑽進醉漢胳肢窩!奴才往後若有機緣返回紫禁城祖地,列祖列宗問起近年修行經歷,難不成還得據實稟報?」

 老沈停下擦拭動作:「據實回答即可。巡邏期間協助確認醉酒凡人生理狀態,使用榕木前端進行物理刺激,刺激位置位於右側腋下。」

 常樂整張臉徹底垮掉,發出一聲悲憤欲絕尖叫在半空胡亂翻滾:「沈大人,奴才懇求您嘴下積德!下回省略位置即可!」

 常樂停在半空長長嘆息:「沈先生,您平日遇見任何事情都會設法用數字計算?悲傷、委屈、憤怒、愛財、忠心、吃醋都能計算?」

 老沈認真點頭:「理論可行,比較容易理解。」

 常樂雙眼發亮:「奴才忽然有了絕妙主意!往後每逢巡邏結束共同計算功德。每救一位凡人累積十點功德,每收拾一隻惡鬼加二十點,每擦拭一次奴才皇冠加五點。」

 老沈點頭:「有道理。不過今日額外增加一項扣分。巡邏期間大聲喊出皇上駕崩,容易驚擾附近居民。依照影響範圍估算,共計驚飛七隻麻雀,扣除功德三點。」

 老沈拿起紅色原子筆在泛黃紙張寫下小字算式:救助醉漢一人功德十點,驚飛麻雀七隻扣除三點,最終所得七點。常樂探頭望去,偷笑出聲:「依照此法,奴才今日豈非尚且賺了七點?」

 常樂抱著雙膝嘴角慢慢揚起,伸手摸摸榕木頂端重新擦亮的金色皇冠拉環,小聲嘀咕:「罷了,今日功德七點,勉強算是沒白髒一次。」

 凌晨四點五十分。

 日光燈光線映照著茶幾中央焦黑榕樹殘木,頂端金色百威皇冠拉環經過擦拭恢復亮晶晶光澤。常樂蜷縮在沙發另一端幽幽嘆氣:「主子,奴才如今忽然明白,世間最可怕者並非妖邪,而是酒鬼的腋下!方才一戳直直戳碎奴才百餘年修來的體面!」

 老沈推推眼鏡:「尚未碎。」

 常樂伸出雙手比畫:「至少裂成七八塊!奴才心裡難受就是證據!」

 老沈搖頭:「過於主觀。建立座標計算你的心理陰影。」

 老沈紅筆落在紙面劃出橫線代表尊嚴,豎線代表污染:「今晚事件共有兩項來源,第一酒精,第二人體上肢與胸側交界敏感區域。依據反應計算高低。」

 老沈記錄:哭泣兩次,尖叫六次,空中翻滾十一圈,辮子鬆散程度百分之八十七。

 紅色原子筆停頓片刻,隨後於紙面補上新的分類。

 【巡查後續:心理狀態評估與數據整理】

 一、基礎行為反應數據

 哭泣次數:兩次。

 尖叫次數:六次。

 空中翻滾:十一圈。

 辮子鬆散程度:百分之八十七。

 二、心理與靈魂狀態評估

 自尊下降比例:百分之九十二。

 皇冠保護意識:百分之一百二十。

 「腋下」相關詞彙迴避程度:百分之一百。
 常樂飄近幾分,盯著紙面逐漸失去表情。

 「主子……」

 「嗯。」

 「奴才怎麼覺得,您不是在計算心理陰影。」

 老沈抬眼。

 「是在整理資料。」

 常樂沉默數秒。

 「整理奴才丟臉的證據?」

 老沈低頭看了一眼紙張。

 「證據一詞過於主觀。」

 常樂眼角抽動。

 「那叫什麼?」

 「觀察紀錄。」

 常樂雙膝一軟跪倒沙發前:「奴才今日當真輸得一乾二淨……」

 老沈鄭重寫下結論:心理陰影面積三萬七千四百九十二平方毫米。

 常樂眼神鬱悶:「主子,奴才心頭依舊堵得發慌,至少堵三十年。」

 老沈翻開紙張落筆:「依照目前情形,大概三十天便忘。建立後續追蹤紀錄,預估第二日下降百分之五,第三日下降百分之十,第七日下降百分之三十。若未下降重新建立模型,增加變數:眼淚量、抱怨次數、尖叫分貝、辮子散亂程度。」

 常樂嚷嚷:「辮子何罪之有!」

 老沈平靜回話,將紙張折好放進厚厚舊筆記本《巡查紀錄》。常樂湊過去翻閱,前面記錄著拾獲紙箱、鐵罐、流浪狗、哭泣老太太、迷路孩童。翻至最新一頁,紅筆工整寫著:凌晨四點二十分協助酒醉男子恢復意識,補充飲水,確認自行返家。

 老沈接過筆安靜補上一行:榕木協助喚醒成功,表現良好。

 常樂狐狸眼彎起:「原來奴才亦算立功!奴才依舊保留抗議,要求補償,認定腋下萬萬不可!」

 老沈推推眼鏡:「理解。往後改用左側。」

 常樂笑容僵住:「奴才抗拒者並非左右之分,乃是整個腋下!」

 老沈若有所思,於紙角補上記錄:木精目前對左右腋下皆存心理陰影,建議日後避免。老沈將筆收起合上筆記本:「巡查紀錄完成。」

 常樂半透明身影化作淡綠光點沒入焦黑榕木之內。皇冠依舊閃亮,日光燈依舊發出細微嗡鳴。一人一木維持平凡日常,巡查紀錄頁尾留下老沈一行工整小字:

 今日成功救人一命,另成功修復一隻木精約百分之八。

 備註:仍須持續觀察。

 補充:避免使用腋下相關救援方式。

 當晚深夜。

 常樂睡夢中忽然驚醒,半透明魂體猛然坐起,大辮子瞬間炸開。

 「不要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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