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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別拿本宮戳狗屎!》拾荒檔案七:省道、醉漢與三萬平方毫米的心理陰影
凌晨三點十五分。

 省道幹道轉角處,萊爾富便利商店的藍綠相間燈光在半空中散發出有些刺眼的光暈。

 省道柏油路面佈滿長年遭聯結車重壓產生的凹陷龜裂,縫隙間殘留著白日累積的燥熱廢氣,此時正與地底湧出的陰濕水氣混雜,蒸騰出一股類似鐵鏽與發霉抹布交纏的怪異氣味。幾盞高聳的省道路燈將水泥路面照得一片死白,周遭行道樹的影子被拉得極長,針一般扎向水泥護欄。

 老沈停下帆布鞋腳步,視線透過厚重黑框眼鏡,落在前方約莫十公尺處。

 排水溝蓋板與變電箱夾縫間,橫躺著一具肥碩軀體。死寂之中,變電箱持續發出低沉的「電流嗡嗡聲」,與地底深處傳來的古怪顫動頻率隱隱共鳴。老沈寬大掌心緊緊攥著榕樹殘木,殘木頂端的金色百威啤酒拉環在慘白街燈底下閃過一道銳利金芒,與木頭本身的焦黑火燒痕跡形成極其強烈反差。

 口袋邊緣,淡綠色微光一陣劇烈扭曲。常樂半透明的虛幻身軀自工裝口袋裡拼命往外掙扎,青色長袍下擺於風中瘋狂抖動,一條清朝大辮子更是因為極度驚恐而整條豎直,活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兒。

 「沈大人!沈先生!主子!」

 常樂高亢的太監嗓音此時完全變了調,細長狐狸眼裡滿是驚恐淚水,雙手死死扣住老沈的外套袖口,聲音抖得幾乎連不成句:

 「奴才叩請主子垂憐!前方陰氣濃重得化不開,擺明了是個陷阱!況且……況且奴才身上本體剛剛獲得西洋皇冠加冕,身份高貴非凡。奴才前世伺候的是乾清宮裡的真龍天子,如今雖落魄成木精,也不能淪落到替您檢查路邊醉漢!豈能拿去戳刺路邊來路不明的醃臢東西!」

 老沈沒有回頭,只是平靜開口:「陷阱與否,等確認之後再說。」

 隨後用左手大拇指按開二手數位相機電源,機械鏡頭發出嘎吱一聲乾癟脆響,歪歪扭扭向前延伸。綠色提示燈於黑暗中急促閃爍,將老沈半邊面孔映照得有些陰森。

 老沈低頭看了一眼液晶螢幕。螢幕粗糙的畫面上,變電箱旁那具肥碩軀體四周,正密密麻麻纏繞著無數條手指粗細的暗紅絲線,絲線如同活物般在水泥地上蠕動,死死勒住肥碩軀體的四肢。

 老沈盯著螢幕數秒,最後只是平靜開口:「有異常,不代表有人死。」

 常樂偷偷探頭看了一眼螢幕,原本還哭喊不停的聲音忽然低了半分。

 常樂怯生生地開口:「沈先生……」

 老沈轉頭,淡淡應了一聲:「嗯?」

 「這次若當真是邪祟,奴才可以勉強忍耐。」常樂咬牙挺胸,努力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畢竟除妖救人,乃是積德行善。可若只是普通凡人,奴才拒絕用自己的天靈蓋替他驗證生死。」

 老沈微微點頭:「知道了。」

 常樂原本緊繃的魂體瞬間鬆了一口氣。豈料下一刻,老沈面無表情地補充道:「但工具依舊需要使用。」
 常樂頓時僵住,完全說不出話來。

 「死活未知。」老沈語氣平板,沒有半點起伏,右手五指再度發力,榕樹殘木在掌心發出沉悶的木質摩擦聲:「活的就救,死的就報警。」

 常樂聽聞此言,險些一口氣喘不上來,整個人直接掛在老沈胳膊上,哭天搶地大喊:

 「救人也犯不著拿奴才當探子啊!萬一……萬一那是堆汙穢之物,或者早已斷氣多時的腐肉,奴才的本體豈不是要沾染萬劫不復的屍毒與惡臭!主子,奴才心悅您是一回事,可奴才的辮子今晚才剛洗過,萬萬不能遭此羞辱!」

 老沈腳步未曾停留,帆布鞋底踩過路面砂石,發出沙沙乾響:「常樂,放手。」

 「奴才不放!除非主子答應今晚收兵,回租屋處供奉奴才三炷清香!」

 「活的,需要確認生理反應。」老沈右臂微微下沉,攥著套有金色皇冠拉環的木美人,面無表情地逼近那具肥碩軀體:「工具需要物盡其用,你的硬度最適合。」

 「沈先生!您當真沒有良心啊啊啊啊啊!」

 常樂絕望的尖叫聲瞬間衝上夜空,震得遠處電線桿上的夜鳥撲棱著翅膀驚慌飛散。距離那具軀體僅剩三步。四周的空氣溫度驟然降低。原本黏膩的夜風此時竟帶上一股淡淡腐臭氣息,四周水氣迅速凝結,在水泥路面上激起一層細密白霧。

 肥碩軀體中央,忽然傳出一陣低沉而模糊的聲音,隔著衣服幽幽傳來,像是有人在沉睡之中痛苦呻吟。
 常樂面色慘白,雙腿發軟,嘴裡發出最後一聲悲鳴:「不要拿奴才去戳啊!」

 凌晨三時二十一分。

 萊爾富外牆冷氣主機持續運轉,滾燙廢氣與地面陰霧交錯,在變電箱旁形成淡淡灰白氣流。

 肥碩軀體橫躺在水溝蓋板上,衣衫破爛,渾身散發著酸臭高粱酒與隔夜嘔吐物混合的惡臭。

 斷斷續續的呻吟聲正是從醉漢微張的乾裂嘴唇裡傳出,混著酒醉後含糊不清的囈語,聽起來像有人在夢中痛苦掙扎。老沈右臂肌肉暴起,工裝袖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沉悶破空聲,完全無視耳邊尖叫,將手中榕樹殘木死死往前推進。殘木頂端,金色皇冠拉環在慘白路燈直射下散發出極度冰冷的金屬質地。

 「沈先生!停手!快停手!奴才前世伺候的是乾清宮裡的真龍天子,如今雖落魄成木精,也不能淪落到替您檢查路邊醉漢!」常樂魂體被老沈行進間的狂暴風壓吹得整條向後筆直飄飛,雙手十指緊緊摳住老沈粗糙的手背皮膚,眼眶幾乎綻裂:「本宮承襲大清二品內職,頂戴金貴,豈能用腦袋直接撞擊凡夫俗子的咯肢窩!沈大叔!沈大老爺!會臭死精怪的啊!」

 老沈眼鏡片後方雙眸古井無波,左手端穩二手數位相機,右手動作毫無遲疑,語氣冰冷如鐵:「腋下神經密集,陰氣匯聚最深。常樂,低頭。」

 「奴才不!」

 話音未落,老沈前腳掌猛烈踏地,帆布鞋底在碎石路面碾出一聲刺耳脆響。整個人藉著前衝慣性,右手狠狠向下揮擊。焦黑榕木本體攜帶著呼嘯風聲,以雷霆萬鈞之勢,精確無誤地對準醉漢右側腋下空隙「喀、喀」重重戳擊兩下。

 撞擊發生的剎那,常樂感覺靈魂核心深處那塊榕樹芯彷彿被千萬根鋼針同時扎穿。榕樹殘木頂部,正對應著常樂化人形時的頭頂天靈蓋,以及精心梳理、引以為傲的滿清半開式大辮子。焦黑木質與醉漢黏膩、汗濕且佈滿陳年老垢的化纖衣料產生劇烈摩擦。一股夾雜著狐臭、劣質高粱酒、以及地底死水溝腐爛污泥的復合毀滅性氣味,順著木頭紋理,排山倒海般瞬間灌入常樂的靈魂感知器官。

 「嘔!」

 常樂半透明虛影當場自老沈手臂上彈飛出來,整個人呈大字形癱倒在半空中,臉色由白轉綠,由綠轉黑。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舌頭吐出老長,發出撕心裂肺的乾嘔聲:

 「髒了……本宮不潔了……萬曆年間的御膳房都沒這麼漚人……大清朝亡了……奴才的尊嚴也徹底碎了一地……」
 與此同時,榕樹殘木本身自帶的避邪生機夾雜著金色皇冠拉環爆發出的皇家威壓,瞬間在醉漢腋下炸裂開來。淡綠光暈與金屬銳芒交織成一圈暴虐漣漪,將纏繞在醉漢四肢上的暗紅絲線根根震斷。暗紅絲線發出類似熱油澆入冰水的尖銳嘶叫,頃刻間化作幾縷散發著惡臭的黑煙,迅速被便利商店冷氣主機的強風吹散殆盡。

 「咳!咳呸!」

 肥碩軀體劇烈一震。躺在水溝蓋上的醉漢猛地睜開雙眼,眼球佈滿血絲,嘴裡噴出一大口濃稠的隔夜黃水。此人一邊瘋狂揉搓著被木頭戳得劇痛無比的腋下,一邊連滾帶爬地坐起身來,神情驚恐萬分,一臉懵逼地瞪著站在眼前的老沈:「你……你幹嘛?你拿木頭戳我幹嘛?搶劫啊?」

 老沈面面無表情地收回右手,隨手將沾染了醉漢衣物汗漬的榕樹殘木插回工裝褲側邊口袋。左手按動相機快門,對著剛清醒的醉漢面孔「喀嚓」拍下一張照片。閃光燈有些短路地微弱閃爍一下,記錄完畢。

 「醒了就快滾,這裡野狗多,排水溝快溢出來了。」老沈冷冷丟下這句話,轉身邁開步伐,帆布鞋踩著沉穩節奏朝省道深處走去,連半個眼神都沒再分給地上的凡人。

 醉漢摸不著頭腦,一邊低聲咒罵著神經病,一邊踉踉蹌蹌地爬起來,沿著斑馬線朝遠處逃竄。

 省道街道再度恢復死寂。常樂此時整個人宛如一條失去水分的死魚,軟塌塌地掛在老沈工裝口袋邊緣。精緻的辮子此時徹底散落開來,幾縷半透明髮絲可憐兮兮地垂在口袋外面,隨著夜風無力擺動。狐狸眼裡噙滿了屈辱的淚水,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帶著濃濃的哭腔與無盡的怨念:

 「沈先生……奴才恨您……奴才當真恨死您了……本宮高傲了一輩子,在紫禁城裡連總管太監都要給三分薄面……如今化形三年,沒過上一天舒心日子,天天替您試探路邊躺屍之人的生死也就罷了……今日居然……居然用頭去頂男人的咯肢窩……」

 精怪越說越委屈,魂體因為情緒過度劇烈波動而忽明忽暗,腰間那塊刻有「知足常樂」字樣的翠綠玉珮也隨之黯淡無光:

 「西洋皇冠沾了狐臭……辮子染了高粱酒糟……奴才不活了……這具木身您拿去燒柴火吧……奴才再也不要當您的探屍棒了……嗚嗚嗚……」

 哭聲在空曠的偽郊區街道上迴盪,顯得格外淒涼。老沈保持著均勻步速,穿過幾家緊閉門戶的炭烤店與滷味攤。街道兩側的招牌霓虹燈早已熄滅,只剩下零星的幾盞水銀燈在地面投射出孤獨的剪影。

 前行約莫兩百公尺,老沈在一處路邊熄燈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伸手自口袋摸出一枚硬幣投入。哐啷。一罐全新、未開封的六百毫升礦泉水滾落至取物口。老沈彎腰拾起,擰開瓶蓋。這一次依舊沒有任何溫柔言語。老沈只是將左手粗糙的食指與中指併攏,探入瓶口蘸滿冰涼乾淨的純淨水。

 隨後極其耐心地伸入口袋,隔著布料,指尖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榕樹殘木頂端那枚沾染了污漬的金色拉環。冰涼的水分子順著焦黑木紋迅速滲透進去,將殘留的黏膩與惡臭洗刷乾淨。常樂止住哭泣,抽噎著將半透明的面孔貼上老沈覆滿薄繭的指節,貪婪地汲取著那股能安撫靈魂的清涼之氣。

 「還委屈?」老沈低頭看著口袋,語氣依舊平淡。

 常樂別扭地偏過頭去,用大辮子遮住白瓷般的泛紅耳根,聲音細若蚊蚋:「……下回,換個部位戳。總之,腦袋絕對不行。」

 凌晨四點零七分。

 省道旁的萊爾富便利商店仍舊不知疲倦地亮著燈。冷白色高規光線毫無保留地灑落水泥人行道,巨大明亮的玻璃自動門清晰映照出空無一人的寂靜街景。遠方公路盡頭偶爾傳來聯結貨車低沉沉悶的引擎運轉聲,夾帶起地面細碎砂石滾動的尖銳聲響,周遭空氣裡殘留著暴雨過後的濃重濕氣與柏油高溫曝曬後的焦煳味,隱隱約約之中,還夾雜著一絲自水溝深處飄散散發出來的淡淡腐臭。

 老沈停下帆布鞋腳步。厚重黑框眼鏡後方一雙古井無波的目光,極其平靜地落向前方。彼此距離大約二十公尺。慘白乾淨的路燈底下,一團呈現出深沉褐色的不規則輪廓正歪斜側躺在人行道凹陷處。不遠處附近零星散落著幾個壓扁的鋁製啤酒罐,一雙藍白拖鞋分別掉在相隔甚遠的不同方向。

 四下沒有任何活物動靜。常樂半透明的精緻臉蛋瞬間發白。方才在路口差點被當作工具拿去確認不明黃色狗屎硬度的巨大驚嚇尚未完全散去,如今一轉頭,竟然又看見一具疑似倒臥路邊的無名軀體人影,靈魂核心本體魂體幾乎當場嚇得徹底炸毛。

 「沈先生!」尖細高亢的太監嗓音瞬間在寂靜中拔高:「不准!奴才先行把話說在前方,萬萬不准再拿奴才本體去戳刺不明物件!」

 老沈沒有給出任何口頭回答。腳步踩踏的頻率依舊穩定如常。一步。再一步。粗糙工裝褲隨行走產生的布料摩擦聲,與破舊帆布鞋底踩過碎裂砂石的細小碎響,在毫無車流的街道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常樂整個人型木精誠惶誠恐,死死抱住老沈的粗糙工裝袖口,青色長袍衣料都快被此股拉扯力道扯得完全變形。

 「主子!快些停步!懇請停步啊!」

 老沈眼鏡後的面孔平板,淡淡開口:「通報說附近有人躺在路邊。」

 「奴才已經看見了!」

 「所以需要前去確認死活。」

 常樂急得幾乎要留下淚水:「確認死活明明有著許多法子!您可以出聲高喊。您可以大力拍手。甚至可以直接打電話叫救護車。不然也可以去請背後便利商店值大夜班的工讀生店員過來查勘。唯獨就是不能再拿奴才本體去戳啊!」

 老沈微微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鏡:「目前彼此距離尚有二十公尺。」

 「嗯?」常樂滿臉迷茫。

 「此時若出聲叫喊,對方不一定聽得見。」

 簡短一個理由。乾脆利落地堵死第一條可行之路。常樂張了張嘴,僵持半天,又趕緊急切補充:「拍手!大力拍手總行了吧!」

 老沈神色依舊死板平靜:「公路上夜風太大。聲音容易被吹散。」

 第二條可行之路。再次被毫無懸念地完全堵死。常樂額頭前方開始有虛無的冷汗涔涔冒出:「店員!去叫便利商店裡面的店員啊!」

 老沈微微轉頭,朝著萊爾富玻璃門內瞥去一眼。白亮玻璃後方。年輕的工讀生正低頭神遊太虛,麻木地整理著微波食品貨架,耳朵裡塞著黑色耳機,大腦一副快要徹底睡著的迷糊模樣。「不需去給別人平添額外麻煩。」老沈平靜地收回視線。

 第三條可行之路。也徹底沒了。

 常樂腦袋核心開始高速運轉,拼命搜尋大清宮廷歲月裡積攢下來的微末智慧:「救護車!直接叫救護車總不會錯!」

 老沈頗為認同地微微點頭:「若是確認為活人,自然是叫救護車前來醫治。若是確認為死屍,便需要立刻撥打電話報警處理。」

 老沈言語字句語氣平板至極。完全聽不出有半點身為常人的情緒起伏變化。常樂整個人怔忪了一下:「所以呢?」

 老沈直直望著前方不遠處的深色輪廓:「所以必須先行前去確認其生理狀況。」

 常樂整張白皙精緻的臉面慢慢垮了下來:「所以說……」

 老沈緩緩伸出右手。探入略顯寬大的外套口袋。長滿粗繭的掌心極其沉穩地握住那塊焦黑榕樹殘木。固定在頂端的金色百威啤酒皇冠拉環,在指縫空隙間反射出街燈微弱冰冷的光澤。常樂的半透明魂體在半空中瞬間如刺蝟般炸開:

 「不要啊!奴才頂端本體剛剛獲得英吉利西洋皇冠封爵加冕!尊貴的皇家貴族之身,豈能用來檢驗一個倒臥路邊的骯髒醉漢!」

 老沈將焦黑榕木從工裝口袋中緩緩抽出。單手握姿顯得十分熟練精準。每一指扣緊的力度都顯得恰到好處。常樂細長狐狸眼眶泛起一層屈辱紅暈:「主子!至少要懂得給予皇家一絲半點應有的尊重!頂部皇家皇冠此時摸著都還有些發熱呢!」

 老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殘木:「嗯。擦拭過後,確實頗為明亮。」

 「重點根本不是亮不亮的問題!」常樂尖叫:「身分!高貴的身分!奴才如今是有身份的尊貴木頭!」

 老沈站在原處認真思考了片刻:「本質上依旧是一塊木頭。頂多算是加了個金屬拉環。本質身分並未發生任何改變。」

 簡短幾字。精準無比地化作利刃刺中榕樹精的核心心口。常樂雙手抱著腦袋,軟綿綿地在虛空中一陣劇烈晃動,差點直接從半空中栽落到水泥地面上:「當真是欺精太甚……」

 帆布鞋的腳步繼續堅定靠近。十五公尺。十二公尺。十公尺。微風中混雜的腐臭味開始變得愈發濃郁。沖鼻的劣質酒精米酒氣味也逐漸在周圍空氣中飄散過來。倒地昏睡的男子年齡大約在五十歲上下。身上穿著的衣物早已磨損得滿是黑黃污漬。其中一條肥胖的腿正死死壓在鐵製水溝蓋板旁。佈滿老繭的手掌死死抓著半瓶尚未喝乾的紅標米酒。不遠處水泥地上還有大片發酵過後、令人反胃的嘔吐痕跡。

 常樂躲在老沈身後,偷偷摸摸地探出半張虛幻形體的臉面:「瞧此模樣,不過是個凡俗酒鬼罷了。」

 老沈沒有開口回答。厚重眼鏡後的視線,緩換掃過方圓數公尺的地面。水泥地面。水泥牆角。生鏽排水溝。水泥電線桿。四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一絲陰氣凝聚。沒有過往殘留的生魂氣息。更沒有邪祟特有的邪惡附著。一切呈現出都市邊緣少有的乾淨磁場。

 常樂長長地舒一口氣,小聲開口詢問:「四下並無鬼魂作祟?」

 「沒有。」老沈回答。

 「可有看不見的邪祟匿藏?」

 「沒有。」

 「四周可有陰氣紅線纏繞死守?」

 「沒有。」

 常樂緊繃的靈魂核心終於徹底鬆開。半透明的身軀重新在空氣中挺得筆直,神色好不威風:「既然如此乾淨,想必更是不需要拿奴才的腦袋前去戳刺試探。」

 老沈配合地微微點頭:「但依舊需要親眼確認此人是否依然活著。」

 「光憑雙眼看他胸口起伏便成!」常樂建議。

 「躺臥的角度不對,光線太過昏暗,看不清呼吸起伏。」老沈否決。

 「那便伸手指前去觸摸手腕脈搏!」常樂急切。

 「中醫醫理與西醫急救法,我皆是不甚熟稔。」老沈十分坦蕩。

 「出聲高喊此人大名!」常樂再出主意。

 「初次見面,並不知道此人身分姓名。」老沈依舊平板。

 常樂整個人幾乎要陷入歇斯底里的崩潰狀態。」

 老沈眼鏡背後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顯得十分誠實:「榕木質地堅硬,用起來最為就手方便。」

 常樂頓時陷入長久的沉默。此時此刻,心裡感覺很累。靈魂核心最深處的榕樹芯,感覺比肉身还要疲憊。

 老沈在不經意間,已經穩步走到了醉漢身側三步之外。躺臥在地上的醉漢依舊維持著原先死豬般的姿態,完全沒有半點甦醒清醒的跡象。嘴角邊緣流淌著透明的涎水口水。微弱的呼吸在惨白街燈照射下,幾乎看不出任何起伏波動。常樂看在眼裡,魂體忍不住重新開始陣陣緊張:「沈先生,萬一此人真的已經徹底斷氣死了呢?」

 「直接打電話報警,請法醫前來驗屍。」

 「那萬一此人還僥倖活著呢?」

 「立刻打電話給醫院,叫救護車前來接走。」

 老沈的口頭回答依舊顯得簡潔利落。言詞神態自然平靜得,彷彿彼此此時正在一間深夜食堂裡,平淡討論著早點豆漿要不要多加一顆雞蛋。

 常樂狠狠咬了鹹咬牙關:「奴才替您將此人喊醒便是!」

 深深吸入一口有些微涼的夜空清氣。半透明的雙手死死攏在嘴巴兩側。尖細高亢至極的太監嗓音使出渾身解數全力爆發:「前方豪飲大醉的綠林英雄!」

 常樂咬了咬牙,連忙搬出自己大清庫銀房裡學來的招數:「大片白花花的銀子掉在路面上了!」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常樂眼神逐漸絕望,使出最後殺手鐧:

 「老佛爺駕崩!皇上駕崩啦!」

 常樂不甘心地瞪大狐狸眼,忽然想起宮中最後一招,猛然挺直身軀,尖細太監嗓音再次爆發「全都給奴才起床上朝!」

 四周唯有變電箱微弱的嗡鳴聲。

 醉漢鼾聲依舊如雷,彷彿別說皇上駕崩,便是整個大清江山覆滅,也不足以影響他的好夢。

 尖銳聲浪在空曠街道迴盪,連便利商店玻璃門都震出細微嗡鳴。

 然而。

 倒地的醉漢只是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一聲,依舊睡得不省人事。

 常樂精緻的臉蛋徹底垮了下來,眼神寫滿絕望:

 「如今天底下竟然連當朝皇上,都叫不醒一個現代的沉睡之人……」

 老沈面無表情地默默舉起右手中攥著的焦黑榕木。常樂一雙狐狸眼珠瞬間瞪得滾圓:「且慢!奴才腦袋裡還有著最後一條法子!」

 半透明的魂體在虛空中快速飄移,直直來到醉漢肥胖身軀正上方。再次將胸膛吸足一口清冷空氣。尖細高亢至極的太監嗓音,帶著玉珮共振的靈力全力爆發:「全都給奴才起床上朝!」

 尖銳巨大的宮廷聲浪瞬間在空曠街口擴散開來,甚至震得背後萊爾富便利商店的巨大玻璃門都跟著微微顫動出共鳴細響。省道遠處幾株行道樹的深黑樹梢上,當場驚恐地飛起幾隻沉睡中的灰色麻雀。

 倒臥地面的醉漢鼻子部位有些受刺激地猛烈抽動了一下。粗厚的身軀翻轉了個身。砸了砸嘴唇,繼續沉沉睡去。常樂整張清秀的臉孔當場完全僵住:「居然……居然連大清宮廷裡內務府最要緊的點卯規矩都毫無用處……」

 老沈再次毫無遲疑地高高舉起手中殘木。頂端的金色百威皇冠拉環在白色路燈下閃閃發亮。常樂想也不想,立刻整個人視死如歸地猛撲上去。半透明的雙手用盡全身吃奶力氣,死死抱住那根焦黑的榕樹殘木本體:
 「不行!奴才打從心眼裡嚴詞拒絕!尊嚴!做精怪最要緊的尊嚴啊!」

 老沈硬生生停下揮擊的機械動作。臨時提出口頭詢問:「尊嚴一事,對你而言當真如此重要?」

 「極其重要!簡直是重如泰山!」常樂眼角邊緣再度泛起微小的屈辱淚光:「奴才如今早就已經不是省道上隨處可見的普通爛木頭!奴才頭頂有著西洋皇冠的正式加冕冊封!有著前世內務府留存的正式封號!有著做精怪三年的無上榮耀!」

 一番表白話語還來不及全數說完。躺在水溝蓋上的醉漢,咽喉深處忽然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長長的、沉悶的酒嗝聲。

 「嗝——」

 一股夾雜著陳年高粱米酒糟粕、化學大蒜精以及隔夜胃酸發酵的濃烈惡臭酒氣,瞬間如海嘯般迎面衝出。常樂整張精緻白皙的臉面瞬間因痛苦而徹底皺成一團:「哎呀,當真是好生腐臭!」

 倒地男子厚重的嘴巴蠕動了幾下。含糊不清、微弱至極地朝著虛空嘟囔了一句字詞:「水……給我水……」
 老沈聽聞此聲,沒有產生半點遲疑,當即極其利落地將高舉的榕木收回背後。甚至沒有多看地上的人影一眼,直接轉身,邁開大步流星的帆步鞋步伐,朝著不遠處明亮的便利商店走去。

 常樂整個人愣愣地飄浮在原處:「沈先生不戳此人了?」

 「既然已經開口說話,自然便是活著的凡人。」老沈走得飛快。

 「那您走得此般焦急,又是為了何事?」

 「前去店裡買一瓶乾淨的純淨水。」

 平淡的語氣,依舊沒有夾雜半點波瀾。常樂飄浮在慘白路燈的光暈中央,有些失神地看著那道穿著寬大工裝的外套背影大步走進便利商店自動門內,傳統吵鬧的木精完全安靜了下來。

 常樂望著便利商店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那瓶水,不是買給自己的。

 老沈從來不解釋。

 只是每一次,在還有其他選擇的時候,他總會先選擇救人。

 凌晨四點二十分。

 便利商店白亮剔透的玻璃門發出叮咚一聲,緩緩向兩側滑開。老沈單手拎著一瓶全新包裝的六百毫升礦泉水,重新踩著碎石走回路邊。醉漢依舊維持著方才側躺翻身的扭曲姿勢,乾裂的嘴唇裡斷斷續續發出一串含糊且毫無意識的痛苦呻吟,渾身散發出的酒氣濃烈得驚人,整張佈滿風霜的臉面此時泛著一種極不健康的潮紅色澤。

 老沈在醉漢身側緩緩蹲下破舊工裝褲身子。塑料瓶蓋被兩指熟練地轉開。寬大粗糙的掌心之中倒出少許冰涼的清澈純淨水,指尖一揮,輕柔地拍打在醉漢滾燙的額頭皮膚上。躺在地上的人毫無醒轉反應。老沈指腹再次蘸了些許清水,不放心地再度拍打了一次。醉漢的身軀依舊如同死豬一般,沒有做出任何積極迴響。

 常樂雙臂緊緊抱在胸前,整個人百無聊賴地飄浮在人行道上空的半空中,見此情景,內心深處總算是長長地鬆了一口大氣:「奴才就跟您說了吧。天底下終歸還是有著別的安置方法可行。」

 老沈沒有給出任何回話。抬起右手,厚實的掌心輕輕拍了拍醉漢被泥土弄髒的破舊肩膀:「這位先生,快些醒轉過來。」

 躺在地上的人毫無反應。老沈眉頭微皺,大掌指關節施加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些許:「先生,醒醒。」

 地上依舊沒有傳來任何活物應有的微小動靜。常樂那顆好不容易安放下來的榕樹芯,不由得重新有些緊張地提到了嗓門眼:「沈先生,此人該不會當真是身體出了什麼兇險大事故吧?」

 老沈面色平靜,緩緩伸出粗糙的兩指,探到醉漢微張的口鼻前方。指尖在空氣中靜靜停留了數秒鐘時間:「仍舊留存有正常的呼吸氣息。」老沈得出結論。

 「此人難不成只是單純睡得太過沉重?」常樂追問。

 「純粹是酒精中毒導致的深度酒醉休克。」老沈站直了工裝褲身子。

 眼神緩緩望向省道方圓四周。水泥道路放眼望去依舊是一片空蕩蕩的寂靜。此時此刻,公路上連一輛深夜載客的黃色計程車影蹤都看不到。老沈自口袋中摸出屏幕布滿劃痕的舊手機,漆黑屏幕隨之亮起刺眼微光。手指微動,正準備直接按下撥號鍵打電話。

 躺在水溝蓋上的醉漢突然間再次劇烈翻動了一下肥胖身軀。乾枯的嘴唇裡,有些急促地冒出一連串含糊不清的胡亂夢話字詞:「別喝了……再喝就要出事了……」

 一句囈語說完,腦袋一歪,周遭便又重新沒了半點活人聲音。老沈默默按滅手機屏幕,將其重新收回口袋深處:「神智似乎已經醒轉了一半。」

 常樂見狀拍手笑了起來:「看來此人今日算是與命官有緣,尚且有救。」

 老沈微微低頭,黑框眼鏡後的目光靜靜注視著地上滿身污漬的醉漢。不知怎的,那一雙冷靜透徹的目光,最終有些死板地落向了醉漢右側衣料緊繃的腋下部位。常樂瞧見那道熟悉的視線焦點,心頭猛地劇烈往下一沉:「沈先生……大事不妙,您此又是何意?」

 老沈沒有給出任何回話。

 「沈先生?主子?您快些清醒些!」

 老沈有些粗暴地再度將右手伸入口袋。常樂整張漂亮的臉蛋在月色街燈下瞬間失去所有血色,變得一片慘白:「快些等等!不准掏口袋!」

 質地沉重焦黑的榕樹殘木,在死寂中被一寸一寸緩慢地從工裝布料裡抽了出來。殘木頂端那枚印有西洋徽記的金色皇冠,在冷白燈光底下依舊在固執地閃爍著亮眼金芒。「快些等等啊!」

 常樂整隻精怪發瘋般飄到榕木本體正前方。雙手手臂在空氣中完全張開,試圖用脆弱的靈體阻擋工具:「您此番究竟又想做些什麼慘絕人寰的惡心勾當?」

 老沈說話的語氣顯得十分理當然且平靜:「給予此人一些強烈的物理神經刺激。」

 常樂整個人徹底怔住:「什麼……什麼強烈的物理神經刺激?」

 「戳刺其衣料下的腋下部位。」

 四下流動的潮濕空氣,突然間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常樂的一雙狐狸眼珠,開始一點一點、不可置信地在眼眶裡瞪得極大:「戳刺……腋下?」

 老沈認真點頭:「此處人體神經分佈最為密集,極其容易促使酒醉之人醒轉過來。」

 常樂原地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絕對沉默。半透明的虛幻魂體,隨後開始如同風中殘燭般產生一陣極度劇烈的顫抖:

 「主子。奴才頭頂本體方才剛剛在便利商店獲得西洋皇冠加冕封爵。」

 「嗯,此事我記著。」老沈回答。

 「那枚精緻的金屬皇冠,也是您方才親手在租屋處用毛巾擦拭得乾乾淨淨。」

 「幕。」

 「奴才方才出聲高喊試探,在您瞧著好歹也算是立下了一樁微末功勞。」

 「嗯,確實出過力氣。」

 「既然如此,您如今居然還要執意拿奴才尊貴的天靈蓋……」高亢的嗓音此時此刻開始瘋狂發抖:「前去戳刺一個骯髒老男人的腋下?」

 老沈低頭看了看地上衣服布滿油垢的醉漢,又看了看手中殘木,思考了片刻:「動作會盡量放得輕輕柔柔一些。」

 常樂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整隻精怪險些直接從半空中狠狠摔落到水泥地上:「此時最要緊的重點,根本就不是拿捏力道的輕重問題好嗎!位置!位置有著極其嚴重的道德尊嚴問題啊!」

 老沈再次低頭看了看醉漢緊繃的化纖外衣:「中途隔著幾層衣服布料,不算是直接觸碰凡人皮膚。」

 常樂委屈得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大聲反駁:「就算隔著十層衣服布料也絕對不行!奴才皇家好不容易得來的尊嚴!大清朝流傳至今的宮廷體體面面!做木精最要緊的名節清白!」

 老沈握緊手中殘木,安靜了數秒鐘時間。最終只是平板地吐出四個字:「此乃救人要緊。」

 短短四個字。重重砸在省道的水泥地面上。常樂整張清秀的臉面徹底垮了下來。好看的嘴巴在半空中連續張開了幾次,又頹然地緊緊閉上。面對著此般冠冕堂皇、大義凌然的救人理由,自己編織出的傲骨竟然是一句反駁的字句都說不出口。

 寂靜無聲的公路街口,沉默持續了約莫半刻鐘片刻。身上穿著的青色破舊長袍在微風中有些悲涼地微微晃動。常樂有些認命地緩緩低下頭去。說話的聲音低落得幾乎要被周圍變電箱的嗡鳴聲徹底掩蓋,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主子當真……當真想要如此?」

 「嗯。」

 「當真是非得拿奴才前去戳刺不可?」

 「嗯。」

 「果真不用您那支神奇的紅色原子筆在方格紙上劃符驅邪?」

 「此人身上並無邪祟附著,不用紅筆。」

 「那也不用數位相機拍照記錄其死狀?」

 「暫且不用。」

 「更不用在紙團上胡亂畫一隻王八烏龜扔過去?」

 「不用。」

 老沈五指重新調整了握住榕木的姿勢:「只需輕輕戳擊一下便好。」

 常樂胸膛起伏,深深地吸入一口滿是鐵鏽味的夜空空氣。精緻的面孔上寫滿了英勇就義的悲壯之色:「罷了。大清朝教過奴才,凡事以救人命為第一要緊功德。」

 一番話語說完,常樂有些絕望地慢慢閉上了那一雙細長的狐狸眼睛。半透明的虛幻魂體在半空中化作一縷淡綠色微光,認命地重新縮回到榕樹殘木本體之內。淡綠色的靈力光暈逐漸覆蓋住焦黑乾枯的火燒木紋。榕樹核心最深處的榕樹芯,此時此刻因為主僕靈力的共振,開始微微有些發熱。

 「主子。」木頭內裡傳出悶悶的聲響。

 「嗯。」

 「懇請您的動作,務必要放得快些。」

 「好。」

 老沈半蹲下結實的工裝褲身子。粗糙的手腕在虛空中微微調整著殘木前進的角度。巧妙地避開此人可能受傷的脆弱胸口。精準地避開滿是口水的面部五官。同樣避開布滿米酒氣味的腹部脂肪。焦黑榕木的手感極佳的前端,伴隨著破空細響,慢慢伸向醉漢右側腋下夾縫空隙。

 常樂此時緊張得整塊榕樹殘木都在老沈掌心裡微微發抖:「動作放慢點……」

 「嗯。」老沈嘴上答應著。

 「手上力道放輕點……」

 「嗯。」

 「千萬別太過用力……」

 「知道。」

 沉重的榕樹殘木前端,終於隔著衣服,輕輕在醉漢腋下碰觸了一下。地上的人毫無醒轉反應。老沈眼鏡後的目光微沉,右臂肌肉微微緊繃,稍微增加了一點點往下壓去的力道。將木頭頂端,朝著腋下最為敏感的癢點神經處,輕輕往裡頭頂進去。焦黑殘木前端的金屬硬度,正好精確無誤地戳中了醉漢全身最怕癢的關鍵死穴。

 就在下一瞬間。躺在水溝蓋上的醉漢,整張長滿鬍渣的臉孔忽然間發生了極度劇烈的抽動。肥胖的肩膀猛地往內裡一縮。粗厚的嘴唇裡,當場爆發出一聲極其古怪、高亢的痛苦呻吟聲:「唔哇!」

 藏匿在木頭內裡的常樂瞳孔猛地收縮:「此法子果真有效!」

 老沈得理不饒人,順著手感,右手再次手腕發力輕輕碰觸了一下。醉漢全身如同觸電般劇烈一震。一雙佈滿血絲的肥厚眼皮瞬間瞪得極大,整個人猛地自人行道上直直坐了起來。

 「不要!」

 驚恐萬萬分的粗暴嗓音瞬間響徹整條死寂的省道街口。與此同時,自老沈工裝口袋邊緣,也同步響起了一聲如出一轍的尖銳尖叫聲:「不要啊!」

 一介凡人。一隻木精。此時此刻,居然異口同聲地喊出了同一句一模一樣的字詞話語。

 醉漢滿臉皆是迷茫不知所措之色。坐在水泥地上,瞪大眼睛四處驚恐張開望向周圍空曠的街景:「哪裡?方才究竟是什麼東西不要?」

 老沈面色如常地將右手之中的榕木收回背後。黑框眼鏡後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人既然已經醒了,便好。」

 醉漢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愣怔了老半天時間。混沌的大腦,終於在微涼的夜風吹拂下看清了眼前的真實景象:「我……我方才難不成是直接睡死在人行道馬路邊了?」

 老沈將方才買來的那瓶全新礦泉水,面無表情地往前遞出:「快些拿著喝下。」

 醉漢呆呆地伸手接過塑料瓶子。轉開蓋子,對著瓶口猛烈地喝下一大口冰涼的純淨水。冰冷的水分子刺激著食道,原先混亂不堪的酒精意識終於恢復了不少清明:「謝謝……當真是謝謝你啊兄弟。」

 「不用謝我。」老沈語氣平板。

 醉漢獨自坐在冰冷的路邊人行道上。有些羞愧地用一雙厚實的大手捂住滿是污垢的臉面。聲音裡滿是成年人無奈的羞愧與落魄:「今晚夜裡實在是喝得太多了點……給你們平添此般大麻煩,當真是對不住。」

 老沈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沒有多加責怪:「清醒過後便快些回家,以後千萬別再獨自睡在馬路路邊。」

 醉漢低垂著腦袋,態度極其誠懇:「我知道了,以後絕對不會了。」

 在人行道邊獨自休息了約莫數分鐘時間。醉漢扶著旁邊的水泥變電箱,身體有些搖晃地慢慢站了起來。雖然走路的腳步仍舊顯得有些虛浮不穩,好在總算是能夠憑藉自身氣力獨立行走。臨走離開街道前方之前,醉漢還特意回過頭來,朝著老沈所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今晚的事情,真的太謝謝你了。」

 老沈沒有再多說半句廢話。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隨意地揮了揮。一雙平靜的目光,靜靜目送著那道略顯佝僂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遠處逐漸變得有些稀薄的霧氣深處。

 省道街道,重新有些寂寞地恢復了往常的絕對安靜。老沈微微低頭。望向自己粗糙掌心之中攥著的榕樹殘木:「今夜的巡邏確認,到此算是正式結束。」

 就在此時,工裝外套側邊深沉口袋裡,忽然傳出了一陣極度壓抑、柔弱委屈的抽泣聲音。

 「嗚嗚……嗚……」

 老沈伸手打開布料口袋的邊緣。常樂半透明的清秀魂體,抽抽搭搭地從裡頭緩慢飄了出來。整張白瓷般精緻的臉蛋此刻毫無血色。一雙細長的狐狸眼裡完全沒有半點焦點,顯得空洞無比。青色長袍原本流暢的光彩此時完全黯淡了下去。狐狸眼周圍滿是欲落未落的淚珠。整隻木精看起來,彷彿是在剛才的戳刺過程中被活生生震碎了魂魄離體。

 老沈黑框眼鏡後的視線掃過:「你此又是怎麼了?」

 常樂沒有立刻開口回答。只是拖著綿軟無力的半透明身軀,有些飄忽地慢慢飄到了慘白的路燈柱子底下。緩緩抬起一雙纖細修長的手指。先是有些神經質地摸了摸自己虛幻的腦袋天靈蓋。接著又心疼無比地摸了摸老沈背後的榕木本體。最後更是有些顫抖地低下頭去,直直望向頂端固定著的那枚金色百威皇冠拉環。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圈,在這一刻漸漸徹底紅了起來:「主子。」

 高亢的嗓音此時此刻顯得沙啞無力。

 「嗯,聽著呢。」老沈回答。

 「奴才今日……」話語停頓了極其漫長的一段時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當真是親自用自己的頭型腦袋……」

 「嗯。」

 「前去戳刺了一個凡俗醉漢酸臭的腋下部位。」

 「嗯。」

 「奴才頭頂由西洋皇家御賜的尊貴冠冕……」

 「嗯。」

 「竟然就此毫無尊嚴地,正面碰觸了人家的胳膊肘腋下。」

 老沈站在原處,認真對照著方才的各項物理坐標思考了片刻:「中途終歸是隔著好幾層衣服布料,算不得數。」
 一句原本出於好意的平淡安慰。放在此時此刻此種情境底下,完全沒有起到任何應有的安慰撫平效果。常樂原本死死咬住的眼淚,瞬間如斷線的珍珠般劈里啪啦掉了下來:

 「就算隔著衣服布料,在內務府的規矩裡也算徹底髒了!奴才前世堂堂大清內務府正經出身!在乾清宮乾清門前侍奉皇家天子數十載歲月!沒成想今日落魄到了民間,居然……」

 越說心裡頭便越覺得委屈難過。最後整隻半透明的木精乾脆直接在路燈底下蹲下了青色長袍身子。雙手死死抱著自己的膝蓋。將精緻的臉埋進膝蓋之中,發出極其低沉、悲涼的抽泣聲音:「奴才如今當真是全身上下都髒透了……」

 老沈依舊穩穩地站在水泥人行道原地。黑框眼鏡後的雙眼,極其安靜地看著燈柱底下縮成一團的虛幻身影。過了好一會兒時間。老沈默默擰開手中剩下的大半瓶礦泉水。粗糙的食指與中指伸入瓶口,輕輕沾上了一點清涼乾淨的純淨水。

 隨後有些耐心地俯下身去,用指腹輕柔、緩慢地擦拭著榕樹殘木頂端那枚沾染了紅標米酒氣味的金色皇冠拉環。手上的動作依舊顯得極其細緻入微。連金屬拉環邊緣最為狹窄的縫隙褶皺,都沒有放過任何一處。將殘留的氣味徹底擦拭乾淨。老沈又低下頭,仔細地用嘴唇吹掉殘木表面遺留下來的微小水珠。

 「如今看著,已經是乾乾淨淨了。」

 常樂聽見此聲,有些別扭地緩緩抬起那一張噙滿淚水的水靈面孔。一雙眼眶此時依舊紅得有些厲害:「主子此言當真?」

 「嗯,親眼所見,絕無虛言。」老沈推推眼鏡。

 「頂部可還殘留有方才那股子凡俗酒氣?」

 「沒有,全是純淨水的清涼味道。」

 「可還遺留有凡人身上的陳年汗味?」

 「沒有。」

 「那……那最要緊的,可還存有大汗漢子的腋下狐臭氣味?」

 老沈站在風中,罕見地陷入了長達一秒鐘的沉默。最終依舊語氣平板地吐出字詞:「沒有。」

 常樂此時半信半疑地低下頭去,仔細瞅了瞅老沈掌心之中的那枚金色皇冠。擦拭過後,拉環表面果然重新恢復了原本應有的明亮本色。冷白路燈折射在其表面的金色光澤顯得乾乾淨淨、剔透無比。任憑自己使勁抽動鼻子,連半點多餘的污痕與惡臭氣味都再也找不到。

 租屋處的日光燈管在半空中發出幾聲微弱的「茲茲」聲,將慘白光線鋪滿整張脫皮的深褐色合成皮沙發。空氣裡浮動著老舊公寓特特有的除濕機發熱味,以及淡淡的凡士林油脂香。

 常樂此刻維持著半透明的虛幻形體,整個人以一種極其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宛如一塊剛出鍋、軟塌塌的雙層年糕,毫無骨氣地橫癱在老沈一條洗得發白、膝蓋處甚至隱約有些透光的工裝褲上。青色長袍的下擺早已被揉捏得滿是褶皺,原本油亮順滑的滿清大辮子更是一反常態地散落開來,幾縷虛無的黑絲可憐兮兮地在地板上拖曳著。

 「沈大人,奴才心裡,如今便是塞滿了紫禁城護城河底的千年老淤泥,漚得發苦,苦得發黑。」常樂狐狸眼裡噙著兩汪要落不落的淚水,雙手死死揪住老沈的衣角,高亢的太監嗓音刻意壓得又低又細,彷彿受了全天下最大的冤屈:

 「您瞧瞧,您仔細瞧瞧!奴才尊貴的天靈蓋,如今瞧著可還有一絲半點大清內務府二品頂戴的威儀?方才那股子複合型毀滅氣味,簡直比冷宮裡放了三個月的餿豆腐還要摧殘精怪神智!奴才半生修行,今夜算是全栽在省道轉角兩個咯肢窩裡頭了!」

 老沈端坐在沙發另一頭,身形沉穩如同一尊歷經風霜的石雕。黑框眼鏡後方的目光沒有一絲波瀾,只是慢條斯理地伸出寬大、覆滿粗繭的右手,將擱在茶幾中央一塊焦黑榕樹殘木挪到面前。二手數位相機的綠色提示燈依然在角落規律閃爍,將兩人之間的空氣映照出一種詭異的淡綠。

 「洗過了。」老沈聲音平板,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洗過便能當作沒發生過麼!」常樂一聽此話,整個人騰地一下從工裝褲上彈坐起來,半透明的身軀在空中激烈晃動,腰間一枚刻著「知足常樂」的翠綠玉珮也跟著瘋狂打轉:

 「那是洗刷得掉的皮肉汙垢,可洗不掉奴才靈魂深處的奇恥大辱!沈先生,您平日裡拿奴才去敲擊硬梆梆的水泥路面、或者是探查那些藏在排水溝底下的髒汙玩意兒,奴才也就忍了。可今晚!您竟然用奴才的腦袋,去體會一個凡夫俗子、中年漢子、渾身酒臭的男人的……腋下彈性!」

 精怪一邊說著,一邊伸出纖細修長的手指,一臉嫌惡地猛戳著自己太陽穴,臉色由白轉青,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度崩潰的慘綠色。

 「這是物理衝擊加精神污染的雙重打擊。奴才需要補償,需要您租屋處神龕上整整三個月、不,半年的特級檀香供奉!」

 老沈沒有立刻答話,只是低下頭,粗糙的手指指腹輕柔、緩慢地沿著榕樹殘木的焦黑紋理撫摸過去。指尖帶著一絲剛才擦拭殘木留下的冰涼水氣,順著木質纖維一絲絲滲透進去。原本在半空中氣得直跳腳的常樂,本體冷不丁被此股編織出來的生機與涼意包裹,靈魂核心最深處的榕樹芯禁不住微微一顫。

 半透明的虛影隨之軟化了幾分,嘴裡溢出一聲極其微弱、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舒服嘆息。別扭地將頭偏向一側,粗長的辮子在空中甩動了一下,精緻的白瓷耳根泛起一抹有些狼狽的羞紅。

 「口頭抱怨,無助於解決現實問題。」老沈將手指收回,順手從翻蓋桌的抽屜裡抽出一張邊緣泛黃、原本用來記錄拾荒斤兩的計算紙。另一手拿起一支斷了半截、筆芯有些搖晃的紅色原子筆。黑框眼鏡朝著常樂的方向推了推,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處理一樁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公務:

 「過來。計算一下你的心理陰影面積,看看受損程度。」

 常樂原本還沉浸在剛才那股溫柔觸碰的餘韻中,冷不丁聽見此番匪夷所思的言論,一雙狐狸眼登時瞪得滾圓,差點沒從半空中直接栽到地板上。

 「計……計算什麼面積?」常樂說話都開始結巴了,手指顫抖地指著老沈手裡的紅筆:「沈大人,奴才讀過《四書五經》,見識過內務府的萬年曆法,可從未聽聞心理陰影還能用筆桿子算得出來的!您莫不是在誆騙奴才鄉野精怪沒見過世面?」

 老沈神色認真,筆尖在紙張粗糙的表面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迅速勾勒出一個奇異的圖形。「任何事象,皆有量化可能。」

 老沈端正坐姿,握筆的手勢極其沉穩:「今夜共計戳擊兩次,對象兩人。第一人,體魄肥碩,陰氣紅線纏繞,體表附著高粱酒糟與隔夜嘔吐物。第二人,身型中等,無邪祟附著,僅存純粹酒精與陳年汗垢。」
 紅筆在紙上劃出兩條交叉的橫豎線條,將紙面分割成四個區塊。「第一人引發的衝擊,屬於外在邪祟與物理惡臭的複合污染,界定為縱軸 $X$。第二人引發的震撼,純粹屬於你個人尊嚴與心理防線的崩潰,界定為橫軸 $Y$。」

 常樂看著紙上那些歪歪扭扭、從未見過的怪異符號,整個人有些發懵,飄浮在半空中的身軀不知不覺降落了幾寸,湊到老沈肩膀旁邊,探著腦袋仔細端詳:「沈大老爺,您此處橫一劃、豎一筆的,瞧著倒像是幾道困人的陣法。那此個縱軸橫軸的,究竟能算出來個什麼子丑寅卯?」

 「交叉點,即為你的心理創傷核心。」老沈將筆尖定格在兩條線段相交的中心位置,黑框眼鏡後方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常樂:

 「第一人戳擊兩下,力道雷霆萬鈞,接觸面積約為榕木頂端拉環的三分之二。考慮到當時陰氣激盪,波動加劇,外在威壓對你造成的靈魂震盪指數,設定為八十五。」

 「八十五?」常樂眨了眨眼,有些不服氣地嚷嚷:「才八十五?主子您當真偏心!當時那股子酒糟味,直衝奴才的天靈蓋,奴才差點連化形三年的清氣都給吐了個乾淨!在奴才瞧著,少說也得是一萬起跳!」

 「外在污染,洗滌即可消除。」老沈筆尖沒停,繼續在橫軸上寫下一個數字:「第二人,純凡人。你主動高喊、試圖喚醒,精神處於極度緊繃狀態。最終戳擊一下,力道輕微,接觸範圍同樣為拉環局部。」

 老沈轉過頭,視線落在常樂頭頂一枚已經重新恢復明亮、擦得一塵不染的金色百威啤酒拉環上:「此時無外在邪祟干擾,引發創傷的主因,全在於你所強調的『皇家尊嚴』受到凡人腋下氣味的正面冒犯。精神受損指數,設定為九十二。」

 常樂聽到「九十二」此個數字,臉上的憤懑之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卻依舊有些不依不饒地哼了一聲,青色長袍擺動,雙臂環抱在胸前:

 「此話還算句公道話。奴才在紫禁城裡伺候的是真龍天子,出了宮伺候的是您這位……算不得主子的主子。那起子滿身大汗的粗鄙漢子,若在當年,連乾清宮外的台階都踏不上半步!今夜叫奴才用腦袋去頂人家的皮肉,奴才身金貴的木質,簡直是要折壽的!」

 老沈將紙張轉了個方向,正對著常樂:「根據兩次數值,縱軸八十五結合橫軸九十二。以撞擊點為圓心,心理餘波擴散半徑設定為R。結合你方才哭鬧的時間長度、以及辮子散落的凌亂程度,餘波係數設定為一點四。」

 紅色原子筆在計算紙上,以兩線交點為中心,極其熟練地畫出了一個有些歪斜、卻隱約封閉的圓形。筆尖在圓形內部快速拉出幾道陰影線條,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A=π × R² × 1.4

 老沈指著推導出來的算式,沉聲說道:「公式代入。圓形面積計算,半徑平方乘上圓周率,再乘上修正係數。最終得出,常樂今夜心理陰影面積,共計三萬七千四百九十二平方毫米。」

 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常樂盯著那團被紅色線條填滿的歪斜圓圈,嘴巴微微張開,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活了幾百年,當過宮廷裡的擺設,也當過省道上的探屍棒,卻是破天荒頭一遭,看見有人把他的「委屈」和「面子」,用此般冷冰冰、卻又精準無比的數字與圖形給清清楚楚地擺在檯面上。

 「三萬……三萬多什麼毫米?」精怪揪著大辮子,聲音低了下去,語氣裡原本飽含的悲憤,不知怎的竟被一種莫名妙的荒謬感給沖淡了大半:「此個面積,算大還是算小?」

 「很大。」老沈收起原子筆,將那張泛黃的計算紙對摺,平整地壓在二手數位相機下方:「相當於你這具榕樹本體,連續浸泡在劣質高粱酒裡三天三夜的心理耐受極限。」

 常樂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重新飄回半空中,一雙狐狸眼死死盯著老沈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試圖從中找出一絲開玩笑的蛛絲麻跡。眼前的拾荒人只是推了推眼鏡,轉身走向廚房,帆布鞋在水泥地板上踩出沉穩的節奏。

 「沈先生!」常樂回過神來,急急忙忙地跟著飄了過去,身形在廚房狹窄的門框邊依偎著:「既然您都算出來奴才受了此般大的損害,那供奉的事、還有往後戳人的事……您總該給奴才一個明確的交代罷!三萬多毫米的陰影,可還在奴才心窩子裡熱騰騰地戳著呢!」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擰開的清脆聲響,冰涼的水流嘩啦啦地沖刷著不鏽鋼水槽。老沈站在水槽前,微微低著頭,寬大的背影遮擋住了大半的光線。

 「補償,有。」老沈的聲音隔著水聲傳來,依舊是那般波瀾不驚。

 常樂眼睛猛地一亮,整條大辮子在身後歡快地勾了個圈,半透明的身軀迫不及待地往水槽邊湊了湊:「當真?主子可是要給奴才換個精緻的紫檀木底座?亦或是今晚便燒那盒藏在櫃子底下的老山檀香?」

 老沈關上水龍頭,轉過身。掌心裡,正握著一塊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邊緣已經有些脫線的粉紅色乾淨舊毛巾。

 「過來。」老沈對著半空中的精怪伸出右手,黑框眼鏡後的目光專注而平靜:「面積太大,水擦不夠。今晚,用毛巾進行二次拋光。」

 常樂愣在原地,看著那塊粉紅色的舊布料,又看看老沈覆滿薄繭、卻出奇穩當的手掌。心靈深處那片剛剛被精確測量出來端詳的三萬多平方毫米的陰影,莫名其妙地,在這一刻,漏進了一縷租屋處日光燈管所散發出的、有些暖意的慘白光芒。

 常樂低頭看看皇冠,此時經過揉捏擦拭,表面倒也乾淨。

 「主子。」常樂在半空中有些委屈地開口。

 「嗯,聽著呢。」老沈回應。

 「往後巡邏的歲月裡……倘若我們在別的電線桿路口,若再不幸碰見此種醉酒橫躺之人。」

 老沈有些瞭然地微微點了點頭:「放心,此事我心中自有妥善盤算。」

 常樂一雙細長的狐狸眼睛微微一亮,滿心歡喜:「主子的意思,是往後再也不用奴才的腦袋前去探查死活了?」

 老沈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神色顯得極其認真且嚴肅地回答道:「下回若是再碰上此種情形,我們可以試著換到另外一邊的腋下,如此力道想必會更加均衡一些。」

 原本安靜下來的公寓房間,再次陷入了足足三秒鐘的死一般沉寂。下一瞬間,整間有些破舊的老公寓房屋裡,再次響起了木頭精悲憤欲絕、響徹雲霄的悽厲尖叫之聲:

 「此種法子在奴才聽著,根本就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差別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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