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六分。省道幹道旁的全家便利商店冷氣逼人,仍亮得刺眼。
大片落地玻璃映著蒼白燈光,冷氣機持續吐出低沉風聲。玻璃表面凝起一層厚重白霧,把外側街景糊成一團灰黑輪廓。貨車偶爾轟鳴掠過,尾燈紅光於霧面玻璃外拖曳數秒,又迅速消失,將都市邊緣的怪談黑夜徹底隔絕。室內日光燈通明,將米白色磁磚地板照得毫無死角,形成一處位於都市邊緣的恆溫庇護所。店內播放著音量極低的流行歌曲。收銀台後方的工讀生正低頭滑手機,微波爐發出一聲短促提示音,除此之外,再無多餘動靜。
靠窗長條座位區,一名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安靜坐著。老沈。桌面收拾得異常整潔,剛吃完的微波肉燥飯外盒疊放於角落,連半粒米都找不到,連一滴醬汁都未曾殘留。旁邊擺著半瓶礦泉水。正中央則排列著幾件物品:一張A5方格紙、一枝黑蓋SUPER B-Den 0.4原子筆、一枝紅蓋SUPER B-Den 0.4原子筆。每件物品均放在固定位置,距離精準得近乎強迫症。
老沈低頭書寫。筆尖於紙面發出細微沙沙聲,黑色字跡工整得宛如印刷。
「六月二十三日。」
「凌晨零時四十七分。」
「省道旁廢棄工寮。」
「發現低階陰滯殘留。」
「已消散。」
短短幾行紀錄完成。黑筆蓋上筆帽,動作熟練得如同呼吸。
桌面另一側,一團淡綠色微光正蹲坐於邊緣。常樂。或者說,縮小版的常樂虛影。不足巴掌高的身軀抱膝而坐,一襲青色長袍的虛幻下擺微微拂動,垂落桌角。白瓷般精緻面容滿布嚴肅神情,細長狐狸眼正死死盯著紅色原子筆。目光專注程度,彷彿面對某件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神器,試圖用大清紫禁城的古典思維,去理解眼前的現代法器。
過了許久,常樂終於打破沉寂,高亢的太監腔調刻意壓得極低,生怕驚動收銀台前昏昏欲睡的店員:「沈先生,主子。奴才有一事不明。」
老沈沒抬頭:「說。」
常樂伸出纖細手指,指向紅筆:「此物究竟何方仙器?能畫符驅鬼、記錄陰氣流向,具備通天徹地之能,落在內務府少說也是個供奉級別的寶物。偏偏落在您嘴裡,居然只落得一個粗淺的評價?」
老沈沉默兩秒,用手推了推鼻樑上略顯沉重的黑框眼鏡,極其麻木地吐出八個字:「墨水流暢,一枝十五。」
如此將神兵利器等同於菜市場攤商記帳工具的淡定態度,氣得常樂差點在課桌大小的桌面上直接暈死過去。青色虛影在半空中一陣劇烈晃動,半透明的大辮子險些掃到隔壁的空塑料椅。常樂咬著牙,滿臉皆是不可置信:「一枝十五?十五文錢便能買下如此驅邪利器?現代的物價委實荒謬至極!黃金十五兩?」
老沈回答得很快:「新台幣十五。」
空氣安靜數秒。常樂緩緩低頭,雙手手掌捂住胸口,小小身軀搖晃幾下,大腦價值觀正逐漸崩塌,隨時可能昏厥:「如此神器,只賣十五元?」
老沈推推眼鏡,語氣依舊平淡:「墨水流暢,耐摔,好寫,一枝十五。」
常樂閉上眼睛,感覺大清朝的見識受到了嚴重侮辱。
就在此刻,便利商店自動門忽然滑開。叮咚。迎賓音響起。一股濃烈惡臭混雜著劣質高粱酒氣的熱風從外頭灌入,打破了冷氣孔下的平靜。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晃進店內,衣服皺巴巴,步伐歪斜,身軀伛僂,險些撞倒門口的雨傘架,嘴裡不斷嘟囔模糊字句。工讀生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滑手機,顯然對深夜出沒的醉漢司空見慣。
常樂猛地轉頭瞥過去,清秀的眉毛驟然緊蹙,狐狸眼微微收縮,語氣轉為冰冷:「有問題。沈先生,瞧瞧背後。酒鬼背上有穢物。」
老沈順著精怪的手指望去。醉漢伛僂的脊背上方,赫然黏附著一團灰黑色的詭異氣團。氣團體積約莫家貓大小,毛茸茸,四肢細長如枯枝,頭顱扭曲,沒有眼珠。空洞眼窩裡流出黏稠黑氣,正貪婪地不停吸食著醉漢身上逸散出來的隔夜酒氣。怪物張嘴吸食酒氣,每吞一口,體型便膨脹些許。
「酒鬼招酒鬼,醃臢得緊。」常樂嫌惡地癟了癟嘴,虛幻的身軀本能地往老沈的工裝袖口縮了縮,望向四周,「不出手?」
老沈神色自若,右手一伸,直接抽出了右邊的紅筆。指尖熟練地將紅蓋咔噠一聲打開,露出尖銳的鎢鋼筆尖。另一手抽出方格紙,筆尖落下,唰唰數聲。整個過程並無任何複雜的乾坤術法痕跡,簡單得宛如幼兒園學童的隨手塗鴉。不到十秒時間,老沈便利落地收筆。
常樂立刻來了精神,半透明的辮子在半空中興奮地甩動,湊近低頭觀看,原本滿懷期待的表情在看清字跡的剎那瞬間扭曲,高聲抗議:「沈先生,奴才若沒看錯,您畫的是隻王八。」
空氣安靜了兩秒。老沈低頭重新端詳紙面那工整的紅色線條,平淡地答道:「烏龜。」
「分明王八!」
「烏龜。」老沈說完,隨手將繪有紅色圖案的方格紙自本子上撕下,「有,烏龜比較吉祥。差不多。」
常樂差點氣得跳起。驅邪法符,鎮煞靈圖,結果畫隻王八。古往今來哪門哪派敢如此胡鬧。
還未來得及繼續抗議,老沈寬大的掌心迅速發力,將紙張揉成一個工整的紙團,中指屈指一彈。
啪。
紅色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準確地砸中醉漢肩頭那隻吸食酒氣的怪物。灰黑氣團一愣,發出一聲凡人聽不見的尖叫。下一瞬,噗地一聲,整團陰氣直接炸開,化作幾縷刺鼻的青煙,消散在頭頂的冷氣孔下方,無影無蹤。
醉漢腳步微微一頓,公公地打了個酒嗝,原本混沌渾濁的眼神忽然清醒幾分。摸了摸腦袋,晃晃腦袋,嘴裡嘟囔聲停止。接著走向飲料櫃,彷彿忽然清醒不少,對剛剛經歷的凶險一無所知。
常樂徹底看呆了,僵在原地,目光在紙團與紅筆之間來回梭巡,滿臉難以置信:「成功了?結束了?僅憑一隻王八?」
老沈收起紅筆,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瀾:「烏龜。結束了。」
常樂捂住額頭,感覺三百年修養快要耗盡,一時間竟找不到任何詞彙來反駁眼前這套離經叛道的說辭。沉默良久,才勉強擠出一句:「法理何在?」
老沈望向起霧的玻璃窗,倒了一口礦泉水喝下,語氣平靜:「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要趕誰走才重要。」
常樂愣在原地,一句話竟無法反駁。不少道人窮盡一生研究符法,研究筆劃,研究咒文,研究印訣。眼前男子卻直接跨過所有步驟,只留下本質。知道目標,知道方向,剩下皆可省略。
常樂忽然有種古怪感受,彷彿看見某位不修邊幅的大宗師,手裡拎著菜市場塑膠袋,嘴裡叼著茶葉蛋,順手拍死百年厲鬼。荒唐,卻又合理。
時間緩慢流逝,醉漢買完飲料離開,便利商店恢復寧寧靜。
店內的冷氣聲重新變得清楚,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老沈重新換回黑筆,繼續在方格紙上穩定地記錄字跡。速度極其均勻,筆尖滑過紙面的沙沙聲彷彿某種古老的呼吸。紙頁一張張翻過,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日期、精確座標、深夜路邊掉落的廢棄零件,以及各類陰氣逸散的時間。整齊得驚人。
常樂悄悄飄近幾分,望著方格紙,目光逐漸柔和,放輕了調子:「沈先生,您到底寫了多久?」
黑筆微微停頓,老沈沒停筆:「十年左右,差不多每日都記。如果不寫下來,身體會不舒服。」
常樂怔住:「每日皆寫?從未中斷?」
「住院時停過三天。」
筆尖繼續移動,沙沙作響。常樂瞬間理解。眼前的記錄並非普通的巡視日誌,而是屬於老沈的偏執執念。如同自己死守著大清皇宮的太監規矩,老沈則將街頭的每顆螺帽、每張廢棄護符、每枚拉環,全部精確地收進方格紙裡歸檔。
常樂忽然安靜下來,目光落在黑筆上。筆帽側面纏著透明膠帶,塑膠外殼全是磨損的痕跡,字樣幾乎消失殆盡,早已老舊,明顯用了很久。
「為何不換新筆?」詢問聲很輕。
老沈停下動作,低頭看著手中原子筆。鏡片後方神情出現少見波動,很淡,卻真實存在。老沈的目光落向某個微黃的頁面角落,邊緣早已磨損嚴重。
「以前有個老頭,也用相同牌子的原子筆。算半個師父。」
便利商店冷氣持續運轉,空氣裡瀰漫咖啡與微波食品氣味。常樂沒有插話,靜靜等待。
「每天用同牌子原子筆。字很醜。脾氣很差。抽菸。愛罵人。」老沈低頭望著筆帽,目光停留許久,語氣平靜得宛如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天氣預報,「後來死了。」
一句話,結束所有敘述。
常樂忽然覺得胸口微微發悶。老沈伸手摸摸膠帶,語氣依舊平靜:「用過的東西,不需要丟掉。」
便利商店燈光照亮桌面。一時之間,誰都沒有說話。常樂突然不說話了,低下頭,手指無意識握緊青色長袍衣角。心底某處忽然被輕輕碰了一下。
因為,焦黑榕木本體原本也是一塊掉落路邊、無人問津的破爛木頭。大火燒過,鋸子砍過,殘缺不全。若按常理早該腐爛發霉,若非被眼前這位怪咖撿起,放入口袋裡帶到了今天,如今大概仍躺在某處垃圾堆裡。想到此處,精怪白瓷般的臉頰莫名有些發燙,急忙抿唇別開視線,試圖掩飾羞赧,飄浮的身軀不由自主地朝著冷藏櫃另一側晃去。
冷藏櫃內整齊地排列著一排排玻璃瓶與鋁製易拉罐。在某個知名品牌的標籤中央,赫然印著一頂做工精緻、帶有五個尖端裝飾的金色皇冠。
常樂飄蕩的腳步瞬間頓住,瞳孔不自覺地微微收縮:「皇冠?」
今晚在雞排店旁撿到過拉環,前些時候在機車材料行的詭異祭壇中央也看見了拉環。如今在全家便利商店的櫃子裡,第三次看見了相同的圖案。心頭本體榕樹芯莫名地發熱,連帶著殘破玉珮都產生了細微的共鳴。
老沈抱著水瓶走過來,順著精怪的視線望向那些浸泡在冷霧裡的酒瓶:「啤酒。」
「西洋人的貢品?」常樂聲音發顫。
「普通的酒。」
「專供當今皇族配戴享用的規制?」
「超商特價,三瓶九十九。」老沈毫不客氣地戳破了精怪的幻想。
常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看著一排密密麻麻地酒瓶,忽然覺得現代皇帝的地位似乎有些低落,人人皆可購買,人人皆可伸手扯斷。不過,玻璃門上映照出的金色輪廓依舊在強光下閃閃發亮,頗有幾分常樂記憶中的皇家氣派。
玉珮持續輕微顫動,彷彿受到了某種宿命般的強烈吸引。常樂半透明的手指輕輕碰觸到冰冷的玻璃表面,寒氣透過指尖滲入魂體,舒服得差點瞇起眼睛。
「沈先生。」
「說。」
「奴才……奴才當真喜歡此物。」
「你想喝酒?」
「奴才想要頂冠。」青袍公公重新恢復了矜持的宮廷姿態,雙手交疊在腹前,微微抬高下巴,「若能得到皇家信物賞賜,套在本體缺口之上,奴才往後定當為您赴湯蹈火,絕無二心。」
老沈看著貨架上印有皇冠標誌的瓶身,又看了看一臉期盼的常樂,大概猜出了這塊老木頭的執念。轉身走向櫃檯,向店員示意:「再加一瓶這個。」
店員打了個哈欠結帳。嗶。螢幕亮起,付款完成。冰冷的玻璃瓶被老沈隨手拎在手裡。
常樂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您買了?」
「嗯。」
「當真給奴才的?」
「喝完再說。」
得到肯定的答覆,常樂的魂體因為過度興奮而微微散發出淡淡的綠色光芒。櫃檯後的店員冷不防打了個劇烈的寒顫,一臉疑惑地抬頭看了看頭頂的中央空調,總覺得店內的冷氣大增。
老沈拎著酒與水,坐到了靠窗的長條座位區。拉開沉重的鐵椅,將啤酒穩穩放上桌面。
喀。五指發力,瓶蓋被乾脆利落地啟開。細小的白色氣泡順著瓶口歡快地冒了出來,濃郁的麥芽香氣隨之在狹小的冷氣空間裡擴散。常樂湊過去聞了聞,清秀的眉毛頓時皺成一團:「苦的,一股子餿水味。」
「你又沒喝。」
「奴才鼻子靈,聞得出來。」
老沈沒有理會精怪的抱怨,自顧自地仰頭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落,視線穿過起霧的玻璃窗,投向外頭空曠的街道。偶爾有黃色的計程車亮著空車燈緩慢經過,全家便利商店的明亮燈光將外頭的柏油路面映照得一片慘白,彷彿將整個深夜的世界硬生生切割成了溫暖與冰冷兩個毫不相干的部分。
常樂坐在對面的桌面上,雙手托腮,默默地望著窗外。可飄忽的目光,最終還是不自覺地停留在了老沈的側臉上。其實仔細端詳,老沈長得並不差。只是眼角常年帶著一抹化不開的疲憊,下巴泛青的鬍渣也總是忘記刮乾淨,身上的工裝外套舊了些、窮了些、性格也古怪了些。但不知為何,只要坐在這個男人身邊,這塊在深夜街頭流浪了三年的木頭精,心底總能湧現出一股莫名的安心感。
沉默在冷氣的運作聲中持續了片刻。老沈忽然收回視線,冷不防地開口:「看什麼。」
常樂做賊心虛般瞬間移開目光,扯著辮子望向天花板:「誰看您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哦。」
「奴才不過是在運用宮廷秘傳的相面之術,替您相面罷了。」
「結果如何。」
常樂認真地思考了半天,看著老沈那雙過分乾淨、骨節分明的手掌,放輕了語調,小聲地補上一句:「沈先生的命硬。照罪奴看來,定能長命百歲。」
老沈沒有正面回答這句近乎祝福的話。僅僅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將瓶子裡的酒液喝乾。耳邊的冷氣持續發出嗡嗡的運作聲,某種難得的平靜在兩人之間慢慢瀰漫開來。彷彿所有隱藏在黑暗死角裡的厲鬼、怨靈與因果糾纏,都被徹底隔絕在了那道透明的玻璃門之外。
直到瓶中的金色酒液徹底見底,老沈放下空瓶。指尖精確地扣住瓶口下方的金屬拉環,微微發力。
撕拉。
金色質地的拉環被硬生生拆卸下來,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亮眼的光芒。常樂見狀立刻在桌面上坐直了身子,狐狸眼亮得驚人,甚至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沈先生,此物便是給奴才的賞賜?」
「嗯。」
老沈探出右手,自口袋中摸出那塊焦黑的榕樹殘木。左手拿著那枚剛拆下的金色皇冠拉環,對準殘木頂部那道被大火和鋸子留下的焦黑裂痕位置,沉穩地套了過去。尺寸竟然意外地嚴絲合縫。金色的皇冠紋理穩穩地卡在古舊的木紋正中央,遠遠看去,宛如為這塊殘木量身打造的古怪冠冕。
常樂怔怔地低頭望著自己的本體。胸口深處那塊榕樹芯,在此刻竟然泛起了一股奇異且陌生的暖意。成精三載,在冷宮與市井街頭流浪了這麼久,從未有人送過任何物件,更從未有人會願意花心思替一塊焦黑的破爛木頭做裝飾。腰間的玉珮隨之散發出柔和且穩定的綠色光芒,在金色拉環的映襯下,連本體上那些乾裂的傷痕都顯得不再那麼難看。
「如何?」老沈問。
常樂沉默了許久,手指輕輕摩挲著木頭上的金色皇冠,終於別扭地小聲開口:「挺好。」
「只有挺好?」
「非常好。」精怪的聲音變得更小了,連帶著白瓷般的耳根都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
常樂胸口暖意尚未散去。焦黑榕木本體頂端,金色金屬拉環安安穩穩扣在裂口位置。燈光照耀之下,細小皇冠圖樣閃閃發亮。雖說尺寸不甚宏大,卻有種說不出的神氣。
常樂飄在半空,雙手負於身後,下巴微微抬起,努力維持尊貴姿態。狐狸眼卻控制不住,一直往本體方向偷瞄。瞄上一眼,嘴角上揚幾分;再瞄上一眼,白瓷耳根又紅潤幾分。成精修煉三年歲月,流浪街頭,從未收到任何凡人餽贈的禮物,更別提冠冕,還是做工精細的西洋皇家冠冕。腰間殘破玉珮內部靈氣流轉,淡綠光暈柔和得近乎發亮,與頂部金芒交相輝映。
老沈安靜收拾桌面,動作一如往常,毫無波瀾。方格紙被妥善放進資料夾,黑紅原子筆收入工裝褲口袋。礦泉水喝掉最後一口,空瓶順手壓扁,精準丟進回收桶,沒有任何多餘表示,彷彿方才驚世駭俗的冊封事件根本不值一提。
常樂偷偷端詳,胸口暖意反而愈發濃厚。沉默片刻,終於輕咳一聲,努力擺出宮廷威嚴模樣:「沈大人。」
老沈站起身,推了推黑框眼鏡:「嗯。」
「奴才認為,」常樂表情莊重,半透明的大辮子在身後晃動,「主子此番賞賜極具慧眼,奴才受寵若驚。」
老沈提起布滿磨損痕跡的舊背包:「哦。」
「往後若有任何差遣,」常樂昂首挺胸,青色長袍隨之拂動,「奴才必定赴湯蹈火。」
「嗯。」
「粉身碎骨。」
「嗯。」
「肝腦塗地。」
「嗯。」
「九死不悔。」
老沈拉開沉重的鐵椅子:「走了。」
常樂身軀一愣,有些轉不過神:「去哪?」
老沈拍掉工裝褲上的細小紙屑,冷淡嗓音打破了座位區短暫的安寧:「巡邏。」
常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什麼?」
「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老沈看一眼螢幕滿是刮痕的手機,「還沒下班。」
空氣忽然陷入安靜。數秒後,常樂整張臉慢慢垮掉,原本洋溢的喜悅消失殆盡。情形彷彿剛被皇帝隆重封賞的一品大員,隔天大清早立刻收到通告,要求即刻前往邊疆搬運磚頭。
「還要巡?」語氣充滿絕望,青色虛影在半空中一陣劇烈扭曲。
「當然。」老沈面無表情,伸手探入口袋,一把緊緊握住了剛套上金色皇冠拉環的榕樹殘木,於掌心隨意掂量兩下。金屬與古舊木紋撞擊,發出沉悶且結實的微響。老沈似乎對新增加的加重塊手感感到頗為滿意,神色麻木得宛如一尊移動石雕。
常樂心頭剛升起的一絲感動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尖銳的太監腔調因為驚恐而完全失真:「去哪裡?」
「萊爾富附近。有通報,有人躺在路邊,座標有異常。」
「救人?」
「不知道。」老沈邁開步伐走向超商出口,「座標有陰氣異常。」
簡短字句砸落,令空氣溫度彷彿下降幾分。感應自動門朝兩側平滑移開,叮咚一聲,凌晨三點半的冷風迎面灌入,夾雜著刺鼻的省道沙塵與黏膩濕氣,將店內乾燥的冷氣攪得支離破碎。
老沈踏出便利商店,踩著泛白的帆布鞋在空曠路面上穩定前進。常樂抱著胳膊飄在旁邊,腦袋仍在拼命消化資訊。萊爾富,路邊,躺著的人,陰氣異常。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忽然,某個荒誕畫面闖入腦海:焦黑本體被粗暴地捏在手裡,對著路邊某團不明物體戳來戳去。
常樂整張臉瞬間白了,一記猛虎撲食死死抱住老沈的工裝胳膊,連滾帶爬大喊:「等等!不行!主子!萬萬使不得!」
老沈低頭,鏡片後方目光平靜:「什麼不行?」
「奴才不去!」
「為什麼?」
常樂激動得快要結巴,手指顫抖地指向榕樹殘木:「此物剛獲皇家冊封,身份金貴無比,正該受香火供奉,地位非凡,不能亂用!」
老沈思考兩秒,腳底壓過路面破碎砂石,發出沙沙乾響:「知道了。」
常樂剛鬆一口氣,眼中重新浮現希望,結果下一句話立刻無情砸下來。
「小心點用。」
常樂差點噴出一口不存在的老血,半透明的長袍擺動得如同風中殘燭:「重點根本不在此處!主子,您的良心當真被街口的流浪狗吃得一乾二淨?」
冷風吹過空蕩街道,路燈投下昏黃光圈。省道幹道上不見半輛貨車經過,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流浪狗翻找塑膠袋的沙沙聲,更顯得周遭氣氛怪異且荒涼。老沈步伐未曾停歇,朝著遠處暗沉的路口前進。常樂整個木精掛在胳膊上,活脫脫一塊會尖叫的護身符。
「沈大人!奴才如今乃皇冠貴族,豈能再去試探滿身汙穢之物!」
「還沒確定。」老沈眼眸直視前方,冷淡地吐出解釋,「先過去看看。如果不是醉漢,躺在路邊的物體,有可能是堆狗屎。」
時間彷彿在剎那間停止,風聲、車聲皆盡歸零。常樂瞳孔劇烈收縮,嘴巴緩緩張大,整張臉徹底失去血色:「什麼?」
「狗屎。」老沈重複一次,語氣十分客觀,「方格紙上記錄過,附近野狗很多,排水溝經常堵塞。有時候感應會出錯,確認一下硬度比較好,省得踩到。」
確認硬度。每個字都宛如重錘,狠狠砸在木精幼小心靈之上。
數秒寂靜後,整條死寂的偽郊區街道,頓時爆出一聲震耳欲聾、響徹雲霄的淒厲尖叫:「不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浪衝上半空,驚起路邊電線桿上蓄勢棲息的數隻麻雀。常樂死死抱住老沈脖子,眼淚都快飆了出來:「沈先生!不要拿本宮戳狗屎!」
「還沒確定。」
「萬一真是呢!」
「真是就戳一下。」
「不要啊啊啊!本宮剛有皇冠,剛當貴族,木生才開始!」
老沈步伐絲毫未停,彷彿早已習慣耳邊的噪音。常樂則陷入崩潰,腦中不斷浮現各種恐怖畫面:金色皇冠沾滿排洩物,尊貴冊封典禮結束不到十分鐘,直接淪為掏糞工具,光想就感到魂飛魄散。
「奴才願意捉鬼!願意打妖怪!願意冒生命危險!唯獨不要碰狗屎!」
老沈沉默數秒,終於點頭:「合理。」
常樂感動得眼眶泛紅,覺得對方良知終於甦醒。結果下一句又補上一刀:「所以由本體碰。」
常樂整個精靈僵住,半晌,第二波更淒厲慘叫再次響徹街頭:「有什麼差別啊啊啊啊啊!」
越是接近萊爾富路口,空氣裡的溫度降得越發劇烈。原本黏膩的風此時竟帶上了一股淡淡的腐爛腥氣。常樂腰間那塊翠綠玉珮,冷不防地產生了細微的顫動,散發出幾縷幽微綠光。老沈敏銳地察覺到掌心榕木的變化,手指再度發力,將殘木攥得咯咯作響。
左手沉穩地探入工裝内側,取出了那台邊角磨損、漆面斑駁的二手數位相機。大拇指熟練地按下電源鍵,老舊的機械鏡頭歪歪扭扭地向外延伸,綠色提示燈在暗處急促地閃爍起來。
「常樂,看相機。」老沈低聲下令。
避免“再切一次”
黑影中央正散發出陣陣低沉且淒厲的嚶嗚聲,隔著厚重棉被在絕望哭泣,引得周圍水氣愈發濃稠。
「主子……」常樂的嗓音徹底變了調,先前的傲嬌與抗議在剎那間蕩然無存,虛幻的手指死死扣住老沈的手背,掌心冰冷一片,「這東西不活物,也不醉漢。先前機車材料行裡漏出來的邪祟!」
「我知道。」老沈語氣依舊平靜得毫無波瀾,右手穩穩端著相機,左手五指猛地發力,將榕樹殘木自口袋中徹底抽了出來。金屬皇冠拉環在慘白街燈下折射出凌厲冷光,與木頭本身的焦黑紋理交織出一種奇異威嚴。
老沈身形向前跨出一步,工裝外套在空氣中撕裂出一聲沉悶破空音:「別亂動,用你的皇冠,把核心戳穿。」
風突然停了一瞬。
「沈先生!您真要拿奴才去跟怪物硬碰硬?奴才的玉珮方才在材料行就裂了缝!」
「套了拉環,你現在很硬。撐著點。」老沈沒有絲毫猶豫,雙腳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猛然發力,整個人如同獵豹般朝著變電箱旁的黑影衝了過去。
臨近黑影五步之遙,地面的暗紅絲線似乎察覺到了辟邪之物的逼近,猛地從柏油路縫隙中彈跳起來,如同無數條嗜血紅蛇,瘋狂地纏繞向老沈的腳踝。常樂見狀,心頭榕樹芯猛地一緊。腦中尚未生出念頭,魂體已本能般撲了出去。
「醃臢畜生!休要傷我主子!」
常樂尖叫一聲,魂體瘋狂爆發出奪目的淡綠色光芒。那是老榕樹積攢三載的宏大生機,伴隨著冷冽至極的辟邪冷香,自焦黑殘木本體中瘋狂宣洩而出。老沈右手舉起木頭,對準黑影核心,像戳路邊貼紙一樣戳了下去。
喀。喀。
殘木頂端精確地戳中了黑影中央一粒埋藏在泥沙裡的生鏽螺帽。
——陰物會依附最接近人造秩序的殘留物。
碰撞的剎那,被照顧的記憶累積本身像某種沉在體內的重量,忽然被牽動。常樂第一次感覺,本體在發燙。
套在殘木頂部的金色皇冠拉環突然產生了極其強烈的共鳴。
拉環表面那精緻的五角冠冕紋理,在綠光的催化下,竟然幻化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圓環,宛如真正的大清頂戴,帶著排山倒海的威壓鎮壓而下。
墨黑色的霧氣瘋狂翻湧,傳出類似女人尖啼與野貓遭車輪輾壓的淒厲嚶嗚。
暗紅絲線在金色與綠色交織的光芒威壓下根根崩斷,化作刺鼻的焦黑煙霧消散在空氣中。
生鏽螺帽當場折斷成兩截,徹底失去了原有的色澤。
黑影在慘白光芒的洗禮下,噗的一聲徹底潰散。
空氣突然安靜得像壞掉一樣。化作一地腥臭的黑色黏液。
危機在頃刻間解除。老沈穩穩落地,鞋底踩過柏油路面的積水,發出啪唧一聲悶響。迅速收起相機,自工裝口袋抽出方格紙,利落地咬開紅筆筆蓋,在座標旁畫下了一個巨大的紅色交叉。字跡工整且冷靜,彷彿方才的惡戰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日常清掃。
常樂此時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倒在老沈的手臂上,半透明的青色長袍幾乎變得透明不見。大辮子無力地垂掛著,白瓷般的臉頰毫無血色,眼睛死死盯著本體頂端那枚沾染了些許黑色黏液的金色拉環:「主子……奴才不成了……核心要裂開了……奴才的西洋皇冠不乾淨了……嗚嗚……」
大戰過後的榕樹木質最忌諱夜風吹拂。老沈走到萊爾富前方的水泥台階坐下,順手將常樂的殘木擱在膝頭,提起腳邊那瓶廉價礦泉水。這一次,沒有粗暴地直接往木頭上澆灌。老沈擰開瓶蓋,自己先喝了一小口,隨後伸出乾淨、覆著薄繭的食指,蘸了蘸瓶口殘留的清涼水漬,緩慢且仔細地擦拭著殘木頂端的金色拉環。指尖力道極其輕柔,將墨黑色汙漬一點一點地抹除乾淨。
「過來。」老沈淡淡地說。
常樂虛弱地睜開眼皮,眼巴巴地望著水漬。在生存本能與瘋狂暗戀的驅使下,半透明的嘴唇小心意意地湊過去,輕輕貼在老沈的指腹上。精純而乾淨的水分子順著魂體嘴唇瞬間擴散至全身,原本乾涸、布滿勒痕的榕樹殘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力量。
「主子……這西洋人的水……勝在清亮……奴才還要……」精怪白瓷般的臉頰重新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老沈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指,啪一聲擰緊礦泉水瓶蓋,毫無憐香惜玉之情地將常樂整根塞回外套最深處的口袋。
時間推移至凌晨四點整。遠方省道方向隱約傳來第一聲清晨貨車的引擎巨響。活人的世界即將甦醒,而這條屬於深夜的巡禮,也終於來到了尾聲。老沈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塵,從小路拐回了熟悉的出租屋巷口。
就在此時,老沈的腳步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黑框眼鏡後的雙眸微微低垂,視線精確地落向前方水泥路面中央,一坨呈現深褐色、形狀可疑的物體。
口袋深處的常樂瞬間清醒,倒吸一口冷氣。老沈右手再度緩緩探入袋中,修長的手指精確地握住了榕樹殘木。
「沈先生!沈先生!」常樂連滾帶爬地自口袋邊緣探出半個身子,眼淚差點當場飆了出來,雙手瘋狂擺動,「奴才求您了!放過奴才吧!那當真是一堆狗屎啊!」
老沈將殘木抽出,握在手中,神色淡定且麻木:「確認一下硬度,省得待會兒環衛工踩到。」
語氣平淡得宛如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天氣預報。老沈右臂微微下沉,攥著那根剛立下大功、套著金色皇家皇冠拉環的木美人,面無表情地對著地上的褐色物體,緩緩戳了過去。
「沈先生!不要啊啊啊啊啊!」
在偽郊區街道的第一縷晨光中,再次響起了木頭精響徹雲霄、充滿絕望與崩潰的淒厲慘叫。皇冠拉環依舊閃亮,木精尖叫依舊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