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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別拿本宮戳狗屎!》小劇場:論 SUPER B-Den 原子筆在符咒界的泛用性
凌晨一點二十六分。全家便利商店靠窗座位區,強效冷氣吹得大片玻璃窗微微起霧,將外頭昏暗的省道街景隔絕開來。

 老沈面前乾淨的桌面上,平攤著一張A5方格紙。左邊筆直地擺著黑色SUPER B-Den 0.4原子筆,右邊則對稱地擺著同款紅色原子筆。桌面中央還放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至於今天的晚餐,一份微波肉燥飯,連同塑料外盒早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滴醬汁都沒留下。

 常樂此時正縮小了虛影身軀,輕飄飄地蹲在桌面邊緣。雙手抱膝,白瓷般的臉蛋滿是嚴肅。細長的狐狸眼在兩枝原子筆之間來回游移,彷彿正在審視兩件內務府剛出土的上古神器。

 足足盯了半晌,常樂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

 「沈先生。」

 「嗯。」老沈沒有抬頭,黑色的筆尖依舊在方格紙上流暢滑動,發出微弱且規律的沙沙聲。

 「奴才有個打緊的問題。」

 「問。」

 「您為何如此喜愛此等塑料物件?」常樂伸出半透明的手指,精確地指向那枝紅蓋的SUPER B-Den。

 在清代宮廷的記憶裡,景仁宮法事所用的硃砂與符筆,皆是極盡奢華之能事。眼前兩根毫無裝飾的透明管子,實在寒売得緊。

 老沈停下筆尖,將視線移向紅筆,冷淡地給出兩個字:「好寫。」

 常樂額角青筋微跳,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僅此而已?」

 「不然?」

 「此筆能畫符。」常樂急切地盤點著跟隨流浪漢巡視街頭以來的見聞,「能驅鬼,能記錄陰氣流向,甚至能生生打散路邊橫死的餓死鬼。此等具備通天徹地之能的法器,落到您嘴裡,居然只得了一個好寫的評價?」

 老沈推了推黑框眼鏡,沉思兩秒,似乎在認真尋找更精確的形容:「墨水流暢,筆尖夠細,價格便宜。」

 常樂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在課桌大小的桌面上昏死過去。堂堂符咒界的神兵利器,待遇居然與菜市場攤商記帳用的圓珠筆等同,簡直暴殄天物。

 「沈先生,奴才嚴重懷疑您根本不懂法器的真正價值。」

 老沈慢條斯理地將黑筆帽蓋上,發出清脆的卡榫聲:「一枝十五塊,很好用。」

 面對比石頭還要固執的流浪漢,常樂明智地決定放棄爭辯。

 此時,全家便利商店的感應門滑開。

 叮咚。

 一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晃進店裡。渾身散發著濃重的劣質高粱酒氣,腳步歪斜,險些撞倒門口的雨傘架。櫃檯後的店員僅僅隨手瞄了一眼,便繼續低下頭替御飯糰補貨,顯然對深夜的醉漢司空見慣。

 常樂轉頭瞥過去,清秀的眉毛驟然緊蹙:「有問題。」

 老沈順著精怪的視線望去。

 「背後。」常樂低聲提醒。

 醉漢伛僂的背後,赫然跟隨著一團灰黑色的詭異氣團。體積約莫家貓大小,五官模糊不清,肚腹高高鼓脹,四肢卻細長如枯枝。此時正黏附在醉漢肩頭,貪婪地不停吸食著對方的隔夜酒氣。

 「酒鬼招酒鬼。」常樂嘴角抽搐,嫌惡地往老沈的工裝袖口縮了縮。

 老沈神色自若,直接抽出右邊的紅筆,指尖熟練地將紅蓋咔噠一聲打開。

 常樂立刻來了精神,半透明的辮子在半空中甩動:「您又要畫驚天動地的封印大陣?」

 「嗯。」

 方格紙翻開新的一頁。紅色的鎢鋼筆尖落下,在兩公分見方的格子裡刷刷數筆。圓圈,直線,交叉。沒有任何複雜的乾坤術法痕跡,簡單得近乎幼兒園學童的隨手塗鴉。

 不到十秒,收筆。

 常樂急忙湊近低頭觀看,原本期待的表情在看清字跡的剎那瞬間扭曲:「沈先生,奴才若沒看錯,您畫的是隻王八。」

 空氣安靜了兩秒。

 老沈低頭重新端詳紙面那工整的線條:「烏龜。」

 「有差別嗎?」

 「有,烏龜比較吉祥。」

 常樂捂住發酸的額頭,深感符咒界的列祖列宗若看見此景,恐怕會集體氣得自棺材裡活過來。

 結果下一秒,老沈隨手將方格紙撕下,揉成一個工整的紙團,屈指一彈。

 啪。

 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砸中醉漢肩頭那隻吸食酒氣的怪物。灰黑氣團發出一聲凡人聽不見的尖叫,噗地一聲炸開,化作幾縷刺鼻的青煙消散在冷氣孔下方。醉漢莫名打了個酒嗝,原本混沌的眼神忽然清醒不少,迷迷糊糊地走向冷藏櫃購買礦泉水。

 常樂驚呆了,目光在紙團與紅筆之間來回梭巡:「成功了?靠一隻王八?」

 「烏龜。」老沈更正。

 數百年來的修行常識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常樂搖晃著腦袋:「不合理,符咒講究筆法、靈氣與正統傳承。您隨手一隻王八就成功了?」

 老沈擰開身前的礦泉水喝了一口,語氣依舊沒有波瀾:「畫什麼不重要,知道要趕誰走才重要。」

 常樂愣在原地,一時間竟找不到任何詞彙來反駁這套離經叛道的說辭。

 老沈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換回黑筆,繼續在方格紙上穩定地寫字。速度極其均勻,筆尖滑過紙面的沙沙聲宛如某種古老的呼吸。常樂悄悄飄近幾分,發現紙頁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日期、精確座標、深夜路邊掉落的廢棄零件,以及各類陰氣逸散的時間。

 「您到底記了多久?」

 黑筆微微停頓。老沈的目光落向某個微黃的頁面角落,邊緣早已磨損。

 「十年左右,差不多每日都記。如果不寫下來,身體會不舒服。」

 常樂瞬間理解。這不是普通的巡視記錄,而是屬於這個男人的病態執念。如同自己偏執地死守著清宮的太監規矩,老沈則將街頭的每顆螺帽、每張廢棄護符、每枚拉環,全部精確地收進方格紙裡歸檔。

 「為何如此執著?」常樂忍不住放輕了聲音。

 全家便利商店的冷氣持續吹拂,玻璃外的省道街道空蕩且死寂。活人的世界此時正在沉睡。

 老沈看著手裡的原子筆,指尖輕輕摩挲著塑料筆桿:「以前有個老頭,也用相同牌子的原子筆。算是我師父。後來死了。」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天氣預報。常樂卻敏銳地察覺到,老沈握著筆桿的指節,力道在剎那間有些許增加。

 老沈隨後自工裝背包最深處抽出一枝老舊的舊筆。塑膠外殼全是磨損的痕跡,字樣幾乎消失殆盡,筆帽甚至裂了一角,卻被細心地用透明膠帶纏繞包裹著。

 「寫不出墨了,但用過的東西,不需要丟掉。」老沈淡淡地說。

 常樂突然不說話了。自己也是一塊掉落路邊、無人問津的破爛木頭,若按常理早該腐爛發霉,卻偏偏被眼前的怪咖撿起,放進口袋裡帶到了今天。想到此處,精怪白瓷般的臉頰莫名有些發燙,急忙別開視線,伸手抓向那枝新的紅筆。

 「此等法器借奴才瞧瞧。」

 就在常樂半透明的手指觸碰筆桿的剎那,整間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猛地劇烈閃爍。

 滋。滋滋。

 紅色原子筆表面竟然毫無預兆地亮起了一道淡淡的微弱紅光。老沈與常樂同時抬頭望向窗外。

 凌晨三點十五分,街道另一端,舊公車總站旁的廢棄候車亭方向,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模糊的白影。那白影靜靜地站在1107號電線桿下,而慘白的手裡,赫然也握著一枝一模一樣的SUPER B-Den原子筆。

 **

 拾荒檔案五:筆尖乾坤與重逢的終章
 凌晨兩點零九分。

 全家便利商店的強效冷氣持續運轉,嗡嗡的機械聲在死寂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收銀台後方的年輕店員一臉倦容,正低頭機械地整理著香菸架,塑料包裝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

 玻璃窗外。

 1107號電線桿孤零零地立在空曠的路旁。灰白的街燈在冷風中忽明忽滅,投下一片慘白且缺乏生機的圓形光圈。

 一道模糊的白影此時靜靜地站在電線桿下方。白影沒有移動,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慘白的手裡,赫然緊緊握著一枝老舊的藍色SUPER B-Den原子筆。

 工裝外套口袋裡,常樂伸手死死抓著紅色SUPER B-Den筆桿,整張白瓷般的臉蛋微微發白,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極低。

 「沈先生。」

 「嗯。」

 「奴才是不是眼花?」

 老沈此時已經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二手數位相機在乾癟的機械聲中縮回鏡頭,被熟練地掛回脖頸。平攤在桌面上的黑色方格紙亦被對折,妥善地收入破舊的背包之中。

 「沒有。」老沈推了推黑框眼鏡,目光平靜。

 「您也看見了?」

 「看見了。」

 常樂艱難地吞了吞口水,本體上的知足常樂玉珮此時開始劇烈發熱,散發出一圈圈微弱的綠色靈力。在精怪的生存法則裡,能讓法器產生如此強烈共鳴的存在,通常不太友善。更何況,那道神祕白影的手裡,居然握著一枝與老沈同款的原子筆。

 便利商店明亮的玻璃窗倒映出外頭蒼白的身影,模糊不清,偏生令人心頭直發毛。

 「出去看看?」常樂小聲詢問,魂體不自覺地往口袋深處縮了縮。

 「嗯。」

 「萬一有危險?」

 「再說。」

 永遠是這種熟悉的回答,永遠是這種毫不在意的態度。常樂有些無奈,此時已經懶得繼續抱怨。

 一人一木緩步離開便利商店。自動門感應到兩人的靠近,朝著兩側平滑移開,叮咚的感應聲響起。店內凜冽的冷氣與室外夾雜著沙塵的熱氣在門口劇烈交會,在空氣中形成一陣短暫的白色霧氣。

 數步之後,兩人距離那根1107號電線桿已不足二十公尺。

 白影依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佇立在原處,一動不動。

 工裝外套口袋裡,常樂緊張得魂體不停抖動,細長的狐狸眼死死盯著前方:「沈先生,奴才感覺不對勁。」

 「哪裡不對?」老沈腳步不停,踩著泛白的帆布鞋穩定前進。

 「沒有陰氣。」

 老沈腳步微頓:「沒有?」

 「半點也無。」常樂語氣更加困惑。

 在數百年的修行常識裡,鬼有鬼氣,妖有妖氣,活人則具備陽氣。眼前矗立的白影卻什麼都沒有,乾淨得過分,彷彿一張用白紙剪下來的人形紙片,風一吹便會隨時散掉。

 再度走近幾步,老沈與常樂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那是一名老人。頭髮花白,身形顯得有些瘦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黃的短袖襯衫。臉孔的輪廓有些模糊,唯獨那雙眼睛異常清晰,透著一種看盡世事的通透。老人的手裡,確實緊緊握著一枝藍色的SUPER B-Den原子筆,塑料筆桿上滿是細小的磨損痕跡。

 老沈停下腳步,沉默了許久,乾癟的喉嚨裡終於緩緩吐出兩個字。

 「老頭。」

 常樂在口袋裡一愣,老沈的語氣過於熟稔,完全不像是在面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鬼魂。

 老人咧嘴笑了,臉上的皺紋層層堆疊在一起,聲音顯得極其沙沙沙啞:「臭小子。」

 常樂當場呆住。這兩人居然認識,而且看起來交情匪淺。

 老人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向老沈的工裝外套口袋,很快便發現了那尊探頭探腦的榕樹精怪,眼神裡閃過一抹驚訝:「撿了個有趣的東西。」

 常樂一聽,頓時有些炸毛,嘴硬地反駁:「奴才不是東西。」話一出口,精怪眨了眨眼,忽然覺得這句自稱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老人見狀哈哈大笑,笑聲十分爽朗,在空曠的省道幹道上迴盪,確實沒有帶上半分屬於陰邪鬼魅的鬼氣。

 「有意思。」

 老沈微微放鬆了身體,靠在冰冷的電線桿旁,自口袋裡摸出那瓶剛買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兩人半夜在荒涼的路口碰面,氣氛卻自然得有些過分,彷彿只是老朋友在街頭偶遇。

 常樂越看越迷糊,忍不住用神識悄悄傳音:「沈先生,這到底是誰?」

 「以前教我寫字的。」老沈淡淡地回應。

 「您的老師?」

 「算半個。」

 老人擺了擺手,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別抬舉我。你這臭小子的脾氣,誰能當你老師。」說完,老人抬起乾枯的手臂,將手中的原子筆輕輕晃了晃,「還在用這牌子?」

 老沈認真地點了點頭:「好用。」

 老人笑得更大聲了,笑聲裡帶著幾分欣慰:「老毛病,一點都沒變。」

 常樂大著膽子自口袋裡飄到半空中,繞著老人左看右看。此時忽然察覺到了異樣,老人的身體其實並不穩定,輪廓邊緣正跟隨著夜風緩慢地消散,化作一縷縷近乎透明的煙霧。

 「您快要消失了。」常樂語氣沉了下來。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虛化的小腿,顯得毫不在意:「正常,時間到了。」

 「您不怕?」

 「怕什麼?」

 「魂飛魄散,從此世間再無痕跡。」常樂有些急切。

 老人又是一笑,眼神卻在剎那間變得柔和許多,看著老沈:「活著的時候,怕吃不飽;死掉的時候,怕忘不掉。如今塵埃落定,都不用怕了。」

 常樂張了張嘴,看著老人的豁達,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回應。

 一旁的老沈自始至終維持著沉默,目光自始至終落在老人手裡的那枝藍色原子筆上。老人注意到了老沈的視線,順手將筆遞了過來:「拿去。」

 老沈沒有伸手去接:「夠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

 「沒必要。」

 老人翻了個白眼,嘴裡嘟囔著:「臭脾氣,死心眼。」說完,根本不理會老沈的反對,直接上前一步,動作極其熟練地將藍色原子筆塞進了老沈的工裝外套口袋裡。

 常樂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原來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曾用這種粗暴卻細細關懷的方式,對待過這個性格孤僻的流浪漢。

 短暫的沉默過後,老人忽然轉過頭,望向飄在半空中的常樂。

 「小木頭。」

 「嗯?」常樂自半空中落下,乖巧地應了一聲。

 「你知道這臭小子為什麼偏偏選這種原子筆,而不去用那些厲害的法器嗎?」

 常樂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困惑。

 老人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符咒的威力,從來不在於黃紙與硃砂,而在於寫字的人。」

 常樂怔在原地。

 老人繼續開口,聲音在冷風中顯得無比清晰:「這世上,有人拿著上好的硃砂畫了一輩子,到頭來照樣驅不了半隻小鬼;相反的,有人拿著鉛筆隨手在紙上畫個圈,照樣能鎮得住地底下的邪祟。」

 遠處的省道上緩緩吹過一陣冷風,1107號電線桿頂端的變壓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老人眼神望向遠方的黑暗,語氣悠長:「重要的從來不是手裡的法器有多珍貴,而是你心裡是否還記得。」

 「記得什麼?」常樂忍不住追問。

 老人的目光再次落回老沈身上:「記得路邊無緣無故倒下的人,記得半夜在死角裡哭泣的鬼,記得那些早就沒人去記得的廢棄東西。筆只是用來記錄的工具,而願意去記錄、去承擔,才是真正的本事。」

 話音落下,四周忽然陷入了一片絕對的安靜之中。

 常樂低頭看了看老沈身上鼓囊囊的背包。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張A5方格紙,想起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座標,想起了每顆生鏽的螺絲釘、每枚沾滿怨氣的拉環,以及每張失去法力的廢棄護符。

 原來老沈那些被常人視為怪癖的舉動,並非毫無意義的偏執。這是一種習慣,甚至是一種在深夜裡默默守護這條街的責任。

 老人看向老沈,眼神裡帶著幾分探詢:「還在記?」

 「嗯。」老沈低低地應了一聲。

 「累不累?」

 老沈沉默了數秒,再度喝了一口礦泉水,聲音依舊沒有起伏:「習慣了。」

 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燦爛:「不錯,沒丟了當年的底子。」

 老人的身影在此時開始加速變淡,雙腿已經完全透明,輪廓逐漸散成一片片微小的光點。顯然,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停留時間即將徹底結束。

 常樂有些著急地飄上前:「等等,老人家。」

 老人微微低頭,看著這尊新成精的榕樹木頭:「嗯?」

 「奴才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說吧。」

 「這原子筆,難道當真有如此厲害的威能?」

 老人眨了眨眼睛,原本嚴肅的臉孔忽然露出一抹極其神祕且頑皮的笑容:「當然厲害。」

 「為何?」

 「因為便宜。」老人理直氣壯地給出了解答。

 常樂整個人愣在原地,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老人隨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連帶著空中的虛影都跟著劇烈晃動起來。就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老沈,此時嘴角都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便宜?」常樂有些不可置信。

 「對啊。」老人一邊揮舞著手中僅剩半截輪廓的筆桿,一邊笑著解釋,「那些開過光的法器要是弄丟了、折斷了,心疼得要命。原子筆可不會,畫錯了可以隨時撕掉重來,寫壞了去路邊隨便哪家文具店再買一枝便是。鬼怪再怎麼兇狠,總不能派兵去阻止你進文具店買筆吧?」

 常樂徹底沉默了。這套說辭聽起來居然該死地有道理,偏偏本質上又顯得荒唐至極。

 老人的笑聲漸漸在風中遠去,身體越來越淡,最後僅僅剩下了一道模糊的白色輪廓。

 「臭小子。」

 老沈緩緩抬起頭,看著即將散去的白影:「嗯。」

 「繼續記下去。」

 「知道。」

 「別把自己弄丟了。」

 風忽然在路口大了一些,將滿地的沙塵捲起。白影在剎那間化作無數細碎的微弱光點,沿著電線桿的方向緩緩散開,徹底隱沒在冰冷的空氣之中。原地只留下一片空蕩蕩的地面,以及老沈工裝外套口袋裡,多出來的那枝帶著磨損痕跡的舊藍色原子筆。

 許久,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常樂安靜地縮回了榕樹殘木內部。本體中央,剛獲得的金色皇冠拉環與知足常樂玉珮在黑暗中輕輕晃動,發出沉悶的微響。

 不知過了多久,精怪才用極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沈先生。」

 「嗯。」

 「奴才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什麼?」老沈從口袋裡抽出那枝黑蓋的SUPER B-Den 0.4極細原子筆。

 「原子筆確實厲害。」常樂語氣顯得十分鄭重。

 「哪裡厲害?」

 常樂在木頭裡認真地思考了半晌,一字一頓地回答:「這筆能畫符,能驅鬼,能記帳,能寫遺書,能拿來戳蟑螂,甚至還能精準標記路邊狗屎的位置。」

 老沈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差不多。」

 常樂越說越興奮,半透明的腦袋再度探了出來:「還能拿來畫王八。」

 「烏龜。」老沈更正。

 「都一樣的意思。」

 「不一樣。」

 「那您說說,到底差在哪裡?」

 老沈沉吟了兩秒,右手大拇指順勢將黑色的塑料筆蓋往上一推。啵。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他隨後翻開方格紙全新的一頁。

 鎢鋼筆尖抵住淡藍色的格線,落筆極輕,聲音宛如蠶食桑葉。老沈手腕以一種微小卻高頻率的幅度抖動著,黑色的墨水順著零點四公厘的鋼珠均勻流淌出來。

 刷刷數下。

 一隻線條工整、圓滾滾的烏龜圖樣瞬間出現在方格紙的死角之內。

 墨水在乾燥的紙面上留下一抹不反光的死黑。緊接著,不遠處的路邊垃圾桶裡,忽然傳出一聲尖銳且淒厲的慘叫。一隻原本潛伏在陰暗處、企圖尋找引子的餓死鬼,當場被一股無形的黑色線條磁場生生震飛出去,化作幾縷青煙消失在街尾。

 常樂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整張白瓷臉蛋差點驚掉。

 老沈熟練地將黑筆轉了個漂亮的筆花,啪一聲將筆蓋扣回,隨後將兩枝SUPER B-Den原子筆並排插回前胸暗袋。兩枚塑料筆夾在街燈下泛著廉價的白光,卻莫名地透著一股規矩。

 老沈低頭看著紙面:「看見沒。」

 「……」

 「烏龜比較吉祥。」老沈淡淡地說。

 東西掉在地上,或許是偶然;但筆劃劃過紙面,框定矩陣,便是必然。

 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1107號電線桿下方,老沈將對折的方格紙小心翼翼地收妥,再度背緊數位相機,邁開永不停歇的步伐,繼續在空曠的省道幹道上巡街。

 口袋裡。一尊剛獲得金色拉環冊封的榕木精怪,一左一右抱著新舊兩枝SUPER B-Den原子筆,徹底陷入了漫長的沉思之中。

 或許,當代的符咒界,真的該重新編寫一本速成教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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