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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別拿本宮戳狗屎!》拾荒檔案一:1107號電線桿的相遇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這座城市的「偽郊區」正處於一種極度尷尬的靜謐中。

 所謂偽郊區,是指那種既沒有市中心的徹夜霓虹,也不具備鄉村純粹黑暗的地帶。這裡的路燈通常壞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則發出頻死般的嘶嘶聲,吸引著成群的飛蛾在昏黃的光暈裡瘋狂撞擊。路邊的建築多是鐵皮加蓋的修車廠、或是掛著「檳榔」霓虹燈卻早已打烊的矮房。

 這是一段被系統遺忘的緩衝帶,遠處有車輪碾過水泥的聲音,像被拖長的嘆息;偶爾有機車從巷口掠過,排氣管吐出短暫的紅光;再遠一點,是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合的電子音,規律得像心跳,但又不像活物的心跳。

 老沈走在柏油路上。他的步履很輕,那雙底盤磨平的舊慢跑鞋踩在碎石地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看起來約莫四十歲,長著一張被生活徹底「格式化」過的臉——沒有憤怒,沒有喜悅,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淡定。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多口袋工裝外套,脖子上掛著一台感光元件顯然已經老化、蒙皮脫落的二手數位相機。

 老沈停下了腳步,駐足於1107號電線桿下。

 這根電線桿很普通,桿身貼著過期的租屋廣告與撕剩一半的補習班宣傳單,上面還殘留著雨水沖刷後的紙漿痕跡。最底部有一圈黑色油漬,像是長年被某種無法分類的液體反覆標記。在這一帶的都市傳說裡,1107號是個「有脾氣」的地方,據說曾有外送員在那裡撞見過穿著旗袍的女人招手,但對老沈來說,這裡只是他巡邏路線上的一個重要「觀測點」。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A5方格紙。這張紙已經略微受潮,邊緣捲曲。他左手夾著紙,右手從耳際取下一枝SUPER B-Den牌0.4黑色原子筆。

 「凌晨一點五十二分,車流量:零。1107號電線桿影長約三米二。」

 他低聲呢喃,筆尖在方格紙上流暢地滑動。他記錄的內容極其瑣碎:路邊掉落螺帽一個(直徑約1.2cm)、萊爾富門口有揉爛的御飯糰包裝紙。他寫完後,蹲下身子,發現地面的「掉落物」今天有點多——螺帽兩顆、螺絲三根、壓扁的啤酒拉環一枚,還有一個看起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紅色物件。

 那是一塊木頭。

 長約三十公分,形狀略顯彎曲,色澤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烏青色。它不像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廢棄建材,表面竟然帶有一種絲綢般的光澤。更奇異的是,這塊木頭的「腰」部位置,竟然繫著一圈細細的紅繩,紅繩下方垂著一塊小巧的、翠綠欲滴的玉珮,上面刻著「知足常樂」。

 紅繩的顏色很不自然,像被反覆揉洗過的舊紅色,打結方式更像某種古早的護身符。老沈沒有急著撿,他舉起那台二手相機,對著電線桿底部「喀擦」拍了一張。過時的閃光燈在夜色中炸開一團慘白的光。

 畫面裡什麼都沒有。

 但他很清楚,這種「什麼都沒有」本身就不正常。因為肉眼看到的,是影子在扭動;而相機裡,卻乾淨得像一張空白的紙。

 「還活著?」老沈淡淡地問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詢問路人幾點了。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木頭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神經末梢直竄腦門。這木頭是「活」的,它有一種不合時宜的觸感,像觸碰到一段被遺忘很久的呼吸。一陣若有似無的冷香鑽進了他的鼻腔,那是老宅裡推開沉重木門時,撲面而來的、帶著潮濕陰影與歲月塵埃的味道。

 「這手感……」老沈掂了掂。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抽泣聲。

 「嚶……」

 那塊木頭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紅繩繫著的玉珮撞擊在木身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緊接著,一道慘白的煙霧從木頭頂端噴薄而出,在老沈面前不到半公尺的地方迅速凝聚、擴散。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留著半開式辮子頭的男人。那人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有些病態,眼神裡帶著一種「哀家深受委屈」的幽怨。他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捂著自己的額頭,對著老沈怒目而視。

 「放肆!」那人開口了,嗓音尖細且陰柔,「哪來的山野草民?竟敢伸手觸碰本宮的……本精的龍體!」

 老沈看著這名清朝裝束的男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木頭,發現兩者的腰間掛著一模一樣的玉珮。

 「你是這塊木頭?」老沈問。

 「奴才……呸!本宮乃是這1107號電線桿旁、榕樹之靈凝聚而成的法身!」男子站起身,雖然身高與老沈相仿,卻硬是想仰著下巴看人,「已有三年道行!你這凡夫俗子,見了本宮化形,還不快快跪下叩首,供奉三擔上等清泉水來?」

 這便是常樂。三年前,老榕樹的一截枯枝掉落在這充滿陰氣的地點,意外吸收了附近遊蕩的清代殘魂,竟生生長出了一顆「太監腦」。

 老沈盯著常樂看了三秒鐘,眼神裡沒有驚恐,只有一種像是在評估中古電器的審視感。

 「中邪的Coser?」老沈冷不丁地吐出一句。

 「口、口蛇?什麼是口蛇?」常樂的媚眼僵住了。

 「這附近常有同人誌活動。」老沈自顧自地分析,「但你的妝化得太白了,看起來像貧血。還有,這辮子頭……你是哪個社團的?入戲太深?」

 「你這刁民!本座是精!是成精三年的榕樹精!」常樂崩潰了,他在半空中飄浮著,試圖展現威嚴,「你看清楚!本座有影子嗎?」

 老沈看了一眼地面,常樂腳下確實空空如也。他伸手穿過常樂的胸口,抓住了後面的木頭本體。

 「啊!!不要隨便摸人家的本體!癢!癢啊!!」常樂爆出一聲尖叫。

 老沈收回手,心中有了定論。他重新拿出那枝SUPER B-Den牌原子筆,這次換了紅色款。

 「你要幹什麼?」常樂看著那根紅色的塑膠桿子,莫名感到一陣惡寒。

 老沈沒說話。他動作迅速且精準,一隻手死死抓著木頭本體,另一隻手持紅筆,在那塊木頭的「腦袋」位置,緩緩地畫了一個圈。

 「妖孽退散。」老沈毫無起伏地唸道。

 「啊——!你這刁民!竟敢在本宮頭上動土!」常樂的幻影像是觸電一般,在半空中瘋狂扭動起來。紅色的原子筆水在青色的木紋上顯得格外扎眼,對常樂而言,那卻像是一種千斤重的封印。

 「嗯,標記好了。」老沈自言自語,「這手感,確實適合當探測器。」

 他在方格紙上補了一行字:「新物件:木質,硬度高,疑似可用。已紅筆標記。」

 「你硬嗎?」老沈突然問。

 木頭(常樂)瞬間安靜了。夜風吹過,1107號電線桿的燈閃了兩下,像是在忍笑。

 「凡人!你可知本宮是何等——」

 「既然你化得了形,那就出來談談。」老沈把木頭擱在路邊販賣機的平臺上,「別在裡面吵,方格紙都被你震皺了。」

 常樂再度現形,這次他試圖施展幾分「魅惑」。他壓低嗓音,眼神流轉:「沈大人?奴家方才是驚嚇過度。若大人不棄,常樂願長隨左右,只要大人尋個金絲軟墊供著奴家……」

 「標記完成。」老沈完全無視了他的誘惑,滿意地看著常樂額頭上那個紅圈,「這樣在黑夜裡比較好辨認你在哪。你的本體太黑,容易掉。現在,幫我做件事。」

 老沈把常樂的本體像拿著一根棒球棍一樣在手心敲了兩下。

 「走吧,前面巷口有具『躺屍者』。」老沈把木頭遞到常樂面前,「拿你戳一下,看看對方還有沒有氣。如果是中邪,你的陽氣有反應;如果是醉了,你的硬度會讓他痛醒。這叫初步檢驗。」

 常樂看著老沈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又看了看自己額頭那個紅圈,發出了成精以來最淒厲的尖叫:

 「奴才不幹!你這刁民!那是屍體!是髒東西!本宮的辮子會髒掉的啊啊啊——!」

 老沈充耳不聞,腋下夾著那塊不斷尖叫的木頭,大步邁向那條傳出不明嚶嗚聲的陰暗巷口。

 「閉嘴。結束後,給你買最貴的那瓶礦泉水,600ml的。」

 凌晨兩點,1107號電線桿下重新歸於寂靜,而這場關於「探屍棒」與「木美人」的荒謬旅程,才剛剛開始。

 **

 「放肆!大膽!你這草民,竟敢將本宮……將本座夾在腋下,你可知這乃是『大不敬』之罪!」

 常樂的聲音在老沈的腦海裡炸開,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尖又細,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歇斯底里。老沈沒理他,步行的節奏依舊穩定。

 老沈常年遊走在夜晚,對這種非自然的聲音有著極高的免疫力。對他而言,不管是厲鬼的哀嚎還是這塊木頭的叫囂,本質上都跟修車廠發電機的噪音沒什麼兩樣。

 他停在了一家連鎖超商門口的自動販賣機前。路燈的光灑在木頭表面,那抹紅筆畫出的圈圈在青色木質上顯得格外詭異。

 「既然你化得了形,那就出來談談。」老沈把木頭擱在販賣機的取貨口平臺上,語氣冷淡得像是在跟房東談續約,「別在裡面吵,方格紙都被你震皺了。」

 話音剛落,那股冷香再度濃縮。

 慘白的霧氣噴發,常樂再度現形。這一次,他顯然調整了策略。他想起腦子裡那些殘存碎片——那是關於宮廷裡那些絕色佳人如何爭寵的零星記憶。雖然他自覺身分尊貴如「公公」,但身為榕樹精,他對自己的「木美人」皮囊還是頗有自信的。

 常樂緩緩落地,青色長袍的下擺在無風的夜色中微微擺動。他伸手撫過自己那垂在胸前的細長辮子,眼神流轉,故意壓低了嗓音,讓那尖細的聲音多了一絲勾人的磁性。

 「沈……沈大人?」常樂試探性地換了稱呼,微微欠身,露出一截如瓷器般冷白的頸脖,「奴家……方才是一時驚嚇過度,這才失了體面。大人身手不凡,氣宇軒昂,定是這市井中的奇人。若大人不棄,常樂願長隨左右,為大人解憂,只要大人能……能尋個金絲軟墊供著奴家的本體,再餵點玉露清漿……」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雙泛著水氣的桃花眼瞥向老沈,試圖施展幾分「魅惑」。在他看來,這四十歲的流浪漢定然孤苦伶仃,見了他這般精緻的「靈體」,理應感激涕零,當作神明般供奉起來。

 然而,老沈只是盯著他那半開式的清朝髮型,眉頭微微一皺。

 「中邪的Coser(角色扮演者)?」老沈冷不丁地吐出一句。

 常樂的媚眼僵住了:「口、口蛇?什麼是口蛇?」

 「這附近常有同人誌活動。」老沈自顧自地分析,眼神在常樂破舊但乾淨的青袍上打量,「但你的妝化得太白了,看起來像貧血。還有,這辮子頭……現在很少見這種堅持歷史還原度的款式了。你是哪個社團的?入戲太深?還是精神壓力太大,在那根電線桿下尋短見?」

 「你說誰尋短見!本座是精!是成精三年的榕樹精!」常樂崩潰了,所有的「魅惑」瞬間煙消雲散。他像隻好鬥的公雞般跳了起來,指著老沈的鼻子大罵:「你看清楚!本座有影子嗎?你見過誰家的人類能縮進木頭裡?你這凡夫俗子,見識淺薄,簡直氣煞本宮!」

 老沈看了一眼地面。

 路燈斜照過來,常樂的腳下確實空空如也。

 「投影設備?」老沈伸手穿過常樂的胸口,抓住了後面的木頭本體。

 常樂爆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啊!!不要隨便摸人家的本體!癢!癢啊!!」

 老沈縮回手,木頭的手感依舊冰冷且堅硬。他看著常樂那張氣得通紅(雖然還是很白)的臉,終於緩緩點了下頭,像是接受了某種設定:「好,成精三年的太監木頭。我明白了。」

 「是太監人格!人格!」常樂糾正道,隨即又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本座只是……只是吸收了點附近的古魂碎裂,這才沾了點貴氣……」

 老沈沒管他的自我辯解,他重新拿出那枝SUPER B-Den牌0.4原子筆。

 這枝筆在深夜巡禮中立過無數戰功。黑筆記實,紅筆標異。在老沈的邏輯裡,既然這東西會動、會叫、還會試圖勾引人,那就屬於「異類」。

 「過來。」老沈命令道。

 「你想幹什麼?你那根紅棍子……」常樂本能地想逃,但他的本體還在老沈手裡。老沈的手指穩得像磐石,讓他根本無法遠遁。

 老沈一步跨前。

 常樂只覺一股濃郁的「生人氣息」撲面而來,那是老沈身上混雜著煙草、舊衣服與某種淡淡汗水味的氣息。對於喜陰的木精來說,這股氣息陽剛得像太陽,讓他瞬間僵直在原處,甚至忘了要反抗。

 老沈的左手按住常樂化形後的肩膀(雖然觸感虛無,但靈力牽制下常樂動彈不得),右手持紅筆,筆尖精準地抵在常樂光潔、微涼的額頭正中心。

 「喂……你……本宮饒不了你……」常樂顫聲威脅,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上翻,看著那筆尖。

 老沈手腕一轉。

 一個標準的、紅色的圓圈,出現在常樂化形後的額頭上。

 「嗡——!」

 常樂整個人像被按下了靜音鍵,腦袋裡那些嘈雜的宮廷回憶瞬間沉寂。那抹紅色的原子筆水彷彿帶著某種千斤重的壓制力,封印了他的聒噪。

 「標記完成。」老沈收起筆,滿意地看著常樂額頭上那個圓形標記,「這樣在黑夜裡比較好辨認你在哪。你的本體太黑,容易掉。」

 常樂愣在原地,雙手顫抖著摸向額頭。雖然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束縛感定格在那裡。

 「你……你竟然在本宮尊貴的龍顏上……畫符?」

 「那不是符,是標記。」老沈糾正他,「原子筆水而已,回家用礦泉水洗洗就掉了。在那之前,你得幫我做件事。」

 老沈把常樂的本體——那塊沉甸甸的榕樹木頭,像拿著一根棒球棍一樣在手心敲了兩下。

 「感覺很硬。」老沈評價道,「避邪嗎?」

 常樂原本還在為自己毀容的事情哀悼,一聽這話,自尊心立刻戰勝了恐懼,挺起胸膛道:「那當然!本座乃榕樹精華,又在1107號電線桿下吸了三年陰煞轉為純陽冷香,一般的山精鬼魅見了本座,都得繞道而行!你剛才看見的那抹紅繩玉珮,就是為了鎖住本座這身浩然正氣……喂,你這眼神是什麼意思?」

 老沈看著他,眼神裡透出一種讓常樂毛骨悚然的「物盡其用」。

 「很好。」老沈點點頭,「前面那個巷口,有具『躺屍者』。看起來倒在那裡很久了,不知道是醉了還是中邪。」

 老沈把木頭遞到常樂面前,語氣認真地問:「如果拿你戳一下,應該能感覺到對方還有沒有氣吧?」

 常樂:「……」

 常樂:「你說什麼?你要拿本宮去幹什麼?!」

 「戳戳看。」老沈淡淡地說,「這叫『初步檢驗』。如果他是中邪,你的陽氣會讓他有反應;如果是醉了,你的硬度會讓他痛醒。如果你戳下去一點反應都沒有,我再打110;如果有反應,我就省下一通報案的時間。」

 常樂看著老沈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又看了看自己那被紅筆圈起來的、尊貴的、帶有清朝太監驕傲的腦袋,發出了他成精三年以來最淒厲的一聲尖叫:

 「奴才不幹!你這刁民!哪有拿神靈當棍子使的!那是屍體!是髒東西!本宮的辮子會髒掉的啊啊啊——!」

 老沈充耳不聞,他在方格紙上記錄下:凌晨兩點十分,發現1107號掉落物具備基本避邪與溝通功能,預計進行壓力測試。

 隨後,他大步邁向那條陰暗的、傳出不明嚶嗚聲的巷口。常樂的化形一邊尖叫一邊被本體強行拽著前行,像一個被風箏線扯住的怨靈。

 「閉嘴。」老沈頭也不回地說,「等下結束,給你買最貴的那瓶礦泉水,600ml的。」

 「本宮……本宮要那個印有小熊圖案的瓶子!」常樂在崩潰中,提出了一個極其卑微的要求。

 夜色漸深,城市的偽郊區依舊荒誕。一個淡定的流浪漢,腋下夾著一塊額頭帶圈的木頭,緩緩消失在炭烤店散發出的誘人煙氣與未知的陰影交界處。

 第一章的相遇,就在這場「戳與不戳」的抗爭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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