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五分，偽郊區的空氣呈現出一種膠著的濕冷。老沈的腳步停在永安路與文化巷交叉口，這裡的柏油路面因為長年修補，呈現出像補丁布料般的深淺不一。排水溝蓋橫陳著幾根枯萎雜草，草叢間一抹刺眼的硃砂紅靜靜躺在那裡。

　那是一個紅色護身符，布料廉價卻異常簇新，邊緣鑲著一圈金色絲線，中央以黑線粗糙刺繡著「平安」二字。繫在頂端的紅繩被編織成極其繁複的死結，繩頭掛著幾顆生鏽的小鈴鐺。老沈彎下腰，SUPER B-Den黑筆在方格紙劃出一道橫線。

　「地點：永安路與文化巷交叉口。物件：紅色護身符。狀態：繩結完整，鈴鐺無聲。但它的繩結方向，是反的。」

　他剛記錄完，夾在腋下的常樂木本體劇烈顫抖起來。常樂化出的半透明身影在半空瘋狂扭動，額頭紅色的圓圈標記隨著情緒起伏閃爍微光。「沈大人！沈哥！」常樂嗓音拔高，尖銳刺向老沈鼓膜，「這東西動不得！這分明是『借命索』！瞧那紅繩編法，是死人才用的縛靈結，掉在路中間就是在等哪個沒長眼的倒楣蛋去撿！」

　老沈對警告充耳不聞，長滿繭的手指準確捏住那條紅繩。「叮鈴——」一聲極細微、像從深水底傳來的鈴鐺聲，突兀地在空曠街道響起。

　隨著鈴音，原本安靜的夜空彷彿被撕開一道口子。路燈的光，像被水稀釋了一樣變淡。遠處車流聲、雞排店招牌滋滋聲瞬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嚶嗚」聲。那聲音像無數個嬰兒同時低泣，帶著揮之不去的黏膩感。「看，起風了。」老沈淡淡地說。

　街上樹葉紋絲不動，老沈工裝外套下擺卻被看不見的力量猛烈向上捲動。「起你個大頭鬼！那是陰風入骨啊！」常樂尖叫著試圖縮進木頭躲避，卻被老沈死死扣住。他蒼白的臉被陰風吹得幾乎變形，辮子在空中狂舞。

　哭泣聲越來越近。陰影裡幾個模糊灰白影子從電信箱後方爬出，它們沒有清晰五官，只有一張張不斷開合、漆黑的嘴。影子的目標非常明確——老沈手心的護身符。老沈面無表情舉起相機按下快門，「閃光燈壞了。」他遺憾地敲了敲相機頂部。

　灰白影子感知到機械聲，前進速度陡然加快，貼著地面滑行。「沈哥！你再不放手，奴才這身靈氣就要被這群『餓死債』吸乾了！」常樂急得哭了出來，「你倒是拿這紅木頭……不，拿本座去撞它們啊！本座冷香能震懾低等殘魂！」

　老沈低頭看了一眼常樂，「原來你還有這功能。」他沒放開護身符，隨手塞進外套內側口袋，右手握住常樂本體像握住一柄沉重短劍，乾脆利落地往灰白影子中心一揮。「呀啊啊啊啊——！溫柔點！本宮的頭要撞到瀝青啦！」常樂幻影隨著木頭揮動甩出一道淒美弧線。

　木頭與陰氣接觸瞬間發出沉悶「咚」響，彷彿撞擊在實體上。一股清冷、帶著檀木與榕樹汁液味道的香氣猛然爆發，冷香像利刃切斷陰魂糾纏。聚攏的陰魂發出短促尖叫，迅速潰散成淡黑色水漬滲入路面裂縫。

　街道回歸死寂。「標記。效果良好。」老沈拿出筆在方格紙加了一個勾。

　「良好你個太公公！」常樂化形跌落在地，他第一次沒有立刻罵人，虛弱癱軟，辮子散落一半，「沈大人，行行好把那護身符扔了吧，那東西是『引路標』，正主兒還在後面呢。」

　老沈將木頭夾回腋下，低頭看見原本掉落護身符的地方多出一顆生鏽螺絲釘。他彎腰撿起，「隨機掉落物通常有因果關係。螺絲釘代表某個結構正在鬆動，護身符試圖加固結構，可惜失敗了。」

　「丟掉的東西，比留下的東西更誠實。」

　「沈哥，你在說什麼胡話？這明明就是鬧鬼！」常樂拽著老沈袖子，「我們該回電線桿那去……」

　「凌晨兩點二十五分。車流量：一台。」老沈精準記錄下呼嘯而過的黑色休旅車，「既然結構鬆動了，我們去看看哪裡在漏水。」他無視常樂嘮叨，邁步朝前方「阿榮炭烤」霓虹燈走去。

　兩旁商店街早已歇業。老沈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檢查，「螺帽、墊片、斷裂筆蓋。掉落物頻率在增加，常樂，你有感覺到嗎？掉落物不會消失，只會被重新排列。」

　常樂坐在老沈肩膀一臉嫌棄，「奴才只感覺到窮酸氣。大人您成天撿這些破銅爛鐵做甚？在我們那時代這叫『撿垃圾』。」

　「這不是垃圾，是城市的碎片。」老沈停在「阿榮炭烤」前。攤位煙霧繚繞，炭火紅光映照食客疲憊面孔。老沈站在十公尺外舉起相機。

　「嚶嗚——」那種細微哭聲再次響起，這次竟是從炭烤爐風管傳出的。常樂猛地僵住，躲到老沈背後，「沈哥……那是『食氣鬼』。有人拿紅色護身符供養它們，這店裡的肉味全被吸乾了，那些人吃的是死氣。」

　老沈看著食客，掏出木頭遞給常樂，「給你戴罪立功的機會，去風管下面繞一圈，把聲音趕走。」

　「你要本宮鑽風管？你乾脆拿這木頭去戳狗屎算了！」常樂崩潰尖叫。

　「如果你不去，我就拿你戳那邊倒在路邊的醉漢。」老沈指向遠處趴在穢物中的流浪漢，「我看他背上汗顏色不對，需要確認生死。」

　常樂深吸一口氣，臉孔扭曲幾秒，「礦泉水，我要三罐！要冰鎮過、印有小熊圖案的高級貨！」

　「成交。」老沈平靜收起方格紙。

　他停在巷子入口，沒有立刻進去，相機先舉起，「喀擦。」閃光燈炸開，螢幕回放畫面乾淨得不自然——沒有人影，只有水泥地與一小灘深色痕跡。「空的。」老沈低聲說。

　右手握著木頭，常樂在他手裡抖得像條被抓住尾巴的魚，「本宮警告你……那裡陰氣極重……」

　老沈踏進巷子，第一步落地，聲音清楚了一點。「嚶……」不像哭，比較像喉嚨被堵住的人在極力壓抑呼吸。走到第五步，聲音從腳邊傳來。

　地上有東西。紅繩繫著紅色護身符，布料磨舊，旁邊散落三顆螺絲釘、一顆螺帽、一枚壓扁的啤酒拉環。老沈蹲下舉起相機，「喀擦。」螢幕裡紅繩消失了，只剩螺絲與拉環。「可移動物件。」他喃喃。

　「別碰！那種結法是拿來鎖魂的！」常樂尖聲阻止。

　老沈伸出手，指尖碰到紅繩瞬間，「嚶——」聲音突然放大，冷意鑽進骨頭。那塊紅布輕微動了一下，像在呼吸。老沈抓住紅繩提起來，護身符離地瞬間，整條巷子空氣像被抽走一層。

　聲音變多了，重疊在一起，「還我……不要……」聲音貼著牆壁滑動，從地面滲出。

　常樂直接從木頭衝出來化形，臉色慘白，「你瘋了嗎！那東西是壓著的！」

　「壓什麼？」

　「魂！這種紅繩是把散掉的東西綁在一個地方用的！」

　聲音貼到兩人之間，「看見我了嗎……？」一股冷氣穿過。巷子深處多了一個模糊影子，輪廓不穩，四肢比例不對。常樂下意識後退，「聚出來了……」

　老沈沒退，舉高護身符。影子停住像被牽住，老沈眼神多了一點計算，「原來是這樣。固定點。」他低頭看向螺絲釘與拉環，將護身符重新放回原位。

　接觸地面瞬間，聲音斷掉，影子消失，空氣恢復重量。巷子變回普通的髒巷子。老沈拿出方格紙，「凌晨兩點三十一分。發現紅繩護身符，具壓制靈體功能。移動後出現聚合現象。」

　「你剛才……不是第一次碰這種東西？」常樂盯著他。

　老沈沒有回答，用腳尖推了一下螺絲釘，看向紅繩，「不是隨機，是被丟在這裡的。有人在做陣，規模不大，但有用。」

　他重新捡起護身符，這次什麼都沒發生。「時間過了。」老沈翻過背面，布料內側有一道細小裂口，「效力用完，有人把它用到極限才丟在這裡。」

　老沈將所有東西收入口袋，「撿走，有用。」

　常樂愣在原地，「你到底在幹嘛？」

　老沈站直看往巷子深處，「巡，看有沒有漏掉的。」他轉身往巷外走，常樂咬牙跟上。

　「你至少說清楚一點啊！本宮不是你的工具人！」

　「你是木頭。」

　「那也是有尊嚴的木頭！」

　兩人的聲音消失在巷口，路燈閃了一下恢復穩定，地面空了，什麼都沒留下。

　**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巷口外的空氣比裡面乾淨一些。老沈走到便利商店旁的騎樓下停住，自動門開闔的電子音規律響起，冷氣一陣陣往外送。玻璃反光裡，他的影子穩穩貼在地面。

　常樂還在碎念，「那種護身符一看就是拿來鎮東西的，你居然直接塞口袋……你這人到底有沒有一點敬畏之心？剛才那個影子不乾淨，本宮看得出來。」

　老沈舉起相機對著玻璃拍了一張，「喀擦。」畫面裡只有他一個人，常樂的影子沒有出現。老沈低頭看螢幕，又抬頭看玻璃，「還在。」他說。

　巷口的陰影比剛才深了一點。沒有風，燈卻輕微晃動。「嚶……」聲音又回來了，比剛才更近，像貼在背後。常樂整個人僵住，「不對……剛才那個被壓住的，不是只有一個。」

　影子從地面竄出，這次沒有聲音先到，牆角、排水孔、騎樓柱子的陰影全都有東西浮起，輪廓扭曲像被拉長的手往兩人伸。常樂倒抽一口氣，「退開！」老沈沒有退，他站在原地掃視地面的距離與角度，手已將木頭握緊。「位置變了。」

　「能用嗎？你。」老沈語氣平穩。一隻影子貼到腳邊，冷意往鞋底滲。

　「那是……理論上……」常樂話沒說完，影子突然往上撲。老沈手腕一轉，木頭往下砸。「砰！」聲音很悶，影子瞬間散開。空氣震了一下，常樂愣住，「有效？」

　老沈往旁邊跨一步，第二個影子從柱子後竄出。他沒有猶豫，「砰！」再一次撞散。常樂清楚感覺到，陰氣在接觸瞬間被撕開、壓碎，像被更硬的東西碾過。「你拿我去打鬼？！」

　「……又是這樣。」（像以前被當棍子、當工具的感覺）

　第三個影子從背後貼上。距離太近來不及轉身，冷意往脊椎爬。常樂眼睛一縮，直接消散回到木頭裡。「給我！」他喊。老沈手裡的木頭猛地一震，自己往前撞，力道比剛才更重。「砰——！」影子被正面撞散，空氣黏膩感減少一層。

　老沈鬆開手，讓出控制權。木頭立刻往左撞、再往右掃。「砰、砰！」常樂在木頭裡喘氣，「這些東西不是完整的，是被護身符壓過的殘魂。」

　最後一團影子從排水孔湧出，體積龐大，輪廓像半個人形，聲音變成斷裂的字：「冷……」

　木頭微微發抖，老沈將它往前一送，「上。」

　木頭震動，冷香爆開，像潮濕老宅積了百年的氣味一口氣釋放。「砰——！」撞擊聲巨大，影子扭曲尖叫。常樂咬牙再次往前頂，「給我散！」玉珮在腰間發出清脆的「喀」聲，影子徹底崩開，一切回到普通。

　老沈低頭看木頭，表面微熱，「消耗。」

　「本宮又不是無限的……」常樂聲音虛弱。

　老沈把木頭塞進側邊褲兜，「收納。」

　布料壓下去的瞬間，聲音被悶住。他最怕的不是髒或危險，而是「被當成東西」。
　「本宮不是物件……本宮是……」話還沒說完，就被布料徹底封住。「誰讓你收納的！本宮不是螺絲釘！」

　「差不多。」老沈走進便利商店。

　他在「阿榮炭烤」前停下，抽風管發出尖銳磨損聲。常樂的身影飄忽不定，額頭紅圈鮮紅，「沈大人，這筆帳奴才記在方格紙上了。」

　他身形縮回木頭。老沈信步走向炭烤爐，風管裡的「嚶嗚」轉為咆哮。常樂本體的冷香與腐敗死氣激烈碰撞。老沈抬手假裝查看架子，「動手。」

　木頭脫手而出化作青黑流光衝進風管。「嘭！」灰色陰魂被撞得四分五裂。常樂的冷香徹底爆發，將食氣鬼驅離。原本死氣沉沉的肉香恢復鮮甜，食客疑惑地嗅了嗅，覺得肉變好吃幾分。

　「本宮……要洗澡……」木頭掉回老沈手裡，沾了一層黑漆漆的油垢與焦黑毛髮。常樂扶著老沈肩膀臉色慘白，「那裡面有死掉的壁虎……本宮不活了……」

　老沈拿出方格紙記錄，「常樂主動撞擊效果顯著。副作用：本體汙損。」

　街尾傳來急促腳步聲。那聲音太碎，像多足生物在爬行。黑暗中走出一道扭曲黑影，喉嚨發出嘎吱聲。「正主兒來了。」老沈低語。

　「沈哥，那是『街祟』。」常樂表情嚴肅，「你口袋那個護身符原本是壓著它的『鎮魂石』，你拿走了，怪物就脫困了。」

　那怪物衝到面前，長滿眼球的臉孔在夜色中清晰。它躍起抓向老沈咽喉。常樂感受到老沈靈魂深處如磐石般的穩定，「滾開——！不准碰奴才的主子！」

　木頭爆發翠綠強光，玉珮瘋狂旋轉，常樂幻影瞬間變得如鋼鐵堅硬，硬生生撞向街祟。「轟！」兩股能量碰撞捲起狂風，怪物被震退數步，眼球爆裂流出黑液。

　「沈哥……剩下的交給你……」常樂化作流螢縮回木頭。

　老沈掏出紅色原子筆，在撿來的螺絲釘畫下怪異符號，對準怪物中心投擲。「叮。」螺絲釘釘進胸口，怪物化作漆黑汙水滲進柏油路。

　風停了。老沈看著手心失去光澤的木頭，「辛苦了。」

　他沒有記錄，避開巡邏警車光照，小心翼翼將木頭塞進右腿側邊最寬大的褲兜，「這位置比較穩。」

　「臭……好臭……這口袋有你上個禮拜的襪子味道……」

　老沈嘴角微勾，走向全家便利商店。他拿起印有小熊圖案的礦泉水去結帳，那是他答應這塊木頭的報酬。凌晨兩點四十五分，深夜漫遊依舊繼續，老沈的腳步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帶有冷香的份量。

　他其實不是喜歡水，是「被當成需要被照顧的東西」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