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祖地裡一片靜,靈氣沉在夜裡,比白日更稠,像是整個小天地都把白天散出去的東西往回收了,壓在這片土地上,悶悶的,卻不讓人不舒服,反而像被什麼東西托著。
周長青坐在本體旁邊,閉眼,把一絲木靈精華從掌心慢慢往下導。
這件事他從搬進祖地那天開始就一直做。
每一個子時,一絲木靈精華沿著本體的根系往土裡滲,滲到三丈深,讓那個奇怪的東西吃下去。
周長青始終聽著那平穩的心跳,因為只有那個心跳才能確認祂是否還活著。
今夜的木靈精華沿著熟悉的路往下走,靈識穿過熟悉的土壤,到那個不知名的意識面前。
然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那道心跳,心跳還在,沒有加速,也沒有往上探,就是跳著。
是別的東西,像是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絲線,從三丈深的地方,沿著他輸下去的那絲木靈精華,往上爬,爬得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不確定這條路能不能走,走了會不會有什麼問題,每往上爬一寸就停一下,確認了再往上。
周長青沒有動,他把那絲木靈精華維持著,不加不減,讓它就那樣在那裡,給那根細絲一條可以往上爬的路。
細絲爬到一半,停了很久。
久到周長青以為它不會再動了,就在他準備緩緩收回木靈精華的時候,那根細絲又動了,最後這一段爬得比前面快,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衝勁,一直爬到他的靈識邊緣停住。
然後,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聲音。
不像聲音,更像是某種感覺被硬生生轉成了字,斷斷續續,像是有人把嘴裡含著的東西磕磕絆絆說出來,說的人自己也不太確定這樣說對不對。
『父父……餓餓……』
就這四個字,說完了,那根細絲往下縮了一截,像是說完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周長青愣了一下。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等了這麼多年,沒想到等出來的是個孩子,還一開口就叫父父。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說什麼,只是往下又多輸了一絲木靈精華。
那根細絲在下面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還有,愣了片刻,然後緩緩把那絲靈力含住,一點一點,像個還不太會吃東西的孩子,慢慢地把那絲靈力消化進去。
周長青看著,沒有說話。
等那絲靈力徹底散盡,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話給還不確定能不能聽懂的對象聽的那種慢。
“還餓嗎?”
下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周長青覺得祂聽不懂,或者聽懂了但不知道怎麼回,正打算換個方式,那根細絲又動了,往上爬了一截,比剛才爬得快,像是已經摸到這條路的感覺了。
腦海裡又出現那個生澀的聲音。
『餓……』
只說了一個字,又縮回去了。
周長青嗯了一聲,再往下輸了半絲,這次少一點,他有自己的判斷,太多對祂未必是好事,就像剛出生的孩子不能一口氣吃太飽。
那根細絲把這半絲靈力含住,這次比上一次快,消化得也快一些,像是已經開始摸到這件事的節奏了。
吃完,細絲沒有縮回去,在那裡待著。
周長青看著那根掛在靈識邊緣的細絲,沉默了片刻,問了第二個問題,還是那個慢。
“你叫什麼?”
下面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
長到周長青確認祂聽懂了,只是這個問題比'還餓嗎'難很多,不是一個字兩個字能回答的,或者說祂自己也不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
最後,那根細絲抖了一下,往上探了一截,腦海裡出現的不是字,是一種感覺。
厚的、沉的,像是腳底下踩著的不是土,是整個大地,從這裡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同時還有死的感覺,以及生的感覺,生死交疊,循環不息,像是什麼東西在深處緩緩轉動,沒有停過。
然後,在那個感覺的最深處,有個極輕極輕的東西,像孩子在黑暗裡說話,帶著一點沒有安全感的試探。
『……不知道……』
周長青閉上眼,在那個感覺裡待了一會兒。
大地,生死,沉默托著萬物。
他似乎猜到祂是什麼了,只是還不確定,畢竟這樣的存在怎麼可能出現在他這個殘缺的秘境裡。
他沒有多問,往下又輸了一絲木靈精華,這次純粹就是給祂吃的。
那根細絲接住,含了很久,含得比前幾次都認真,消化進去之後,在他靈識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傳來最後幾個字。
『謝謝父父……』
細絲縮回去了,這次縮得徹底,回到三丈深的地方,心跳的頻率比剛才慢了一點,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是那種吃飽了往下沉的感覺,像是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
周長青收回木靈精華,睜開眼。
祖地的夜還是那個夜,靈氣沉在四周,桃花樹的葉片在夜風裡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別的聲音。
他坐在那裡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後來站起身往祖地出口走,腳步不快,路過靈茶樹的時候停了一下,把手貼在樹幹上感知了一下界心那邊的進度,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出了祖地,落霞巔的天色已經往亮的方向走了,還沒亮,但那種黑已經不是子時的黑,薄了一層,像是天地之間有什麼東西開始鬆動。
周長青站在谷口,往遠處看了一眼。
他突然想到之前系統說的,這個世界是不完整的,所以只有天道。
然而他前世聽說過,一個完整的世界有天地人三道。
天道統御全局,至高無上,掌管大道法則與規則;地道化育萬物,凡是生死皆由祂掌管,以六道輪迴、因果昭彰讓生靈循環不息;人道掌管文明與眾生,以生靈意志和文明氣運為主。
那這樣天道有了,地道有了,人道呢?
周長青想了一下,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算了,反正他只是一棵殘缺的天地靈根,這種補天的大事輪不到他來操心。
黎明的光從谷口那邊漫進來,把落霞巔的桃花樹葉片染成透亮的金,整整齊齊,一百零八棵,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又一個白日來。
只是周長青往祖地方向看了最後一眼,那個'父父'兩個字還掛在心裡,沒有散。
他轉過身,往谷子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