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輪轉,花開花落,六度春秋已在不知不覺中消逝。
落霞巔裡的人也慢慢不一樣。
其中,周毅是第四代裡第二個突破築基的,第一個是周泰塵。
周毅突破時不是什麼大日子,就是某個普通的清晨,他盤膝坐在西側石壁下,火金雙靈根在體內走完最後一個周天,一道靈壓不聲不響地往外一擴,把旁邊蹲著畫符的周墨震得往後退了兩步。
周墨盯著他哥,沉默了一瞬。
“哥,你突破了?”
周毅睜開眼,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嗯。”
就一個字,轉身往藥圃那邊走,像是去做什麼早就安排好的事。
周墨把符紙揉成一團,跟上去,邊走邊嘀咕。
“這就是雙靈根嗎,就這樣水到渠城的突破?”
後頭的話被風帶走了,周毅沒有回頭。
周泰塵在議事廳聽到消息,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下日期,翻到境界那一欄,改了兩個字後合上。
周墨比他哥晚了將近一年。
他那道突破來得比周毅鬧騰,靈壓擴出去的時候把他剛剛畫好的一整疊符紙全部掀翻,在院子裡飛了好一陣才落下來,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紙,臉上的表情先是愣,然後是哭笑不得。
“為什麼我跟我哥的突破差那麼多?”
他自言自語,蹲下去一張一張把符紙撿起來,疊好壓在硯台底下。
周宇心從旁邊走過,低頭看了一眼那疊符紙。
“看來你的符有進步,這樣被你摧殘還沒毀掉。”
“當然,我的符可是天下第一厲害的。”
周宇心沒有接他這句話,繼續往前走了。
落霞巔裡的族人境界都往前走了一段。
周冠宏練氣圓滿,差一步到築基,但他自己說時機還沒到,那就還沒到,他的事向來自己最清楚。
周弘屏練氣八層,修煉對他來說像是順帶的事,他更在意的是那架親手做的樂器,那可是他跟周長青求了好久,好不容易周長青鬆口,讓他可以去拿桃花樹上的樹枝。
自從他做出一把琴之後,整天談著琴,有些族人還開玩笑說,每天修練都還有音樂陪伴。
周宇心練氣八層,這個速度放在旁人眼裡已經算快,但她自己似乎沒什麼感覺,每天讓小天下地,偶爾朝地上自言自語。
周泰塵早已突破築基,這六年在穩固境界,旁人看來已算不慢。
但周長青偶爾望著他,總覺得差了點什麼,不是境界,是那根弦還沒找到撥它的手,大氣運者的路,從來不是等出來的。
太初殘界這個名字,是在某次族人議事時悄悄換掉的,周泰塵提的,說既然已是周家根基所在,叫殘界不像話,不如叫祖地。
周長青聽完沒反對,點了個頭,這名字就這樣定下來了。
這幾年界心修補的速度比最初快了將近一倍,靈茶樹的根系已經往四個方向延伸開去,跟殘界的土地接得更深,靈氣的濃度順著根系往整個殘界鋪,現在走進殘界最深處,靈氣稠得像是能捏出水來。
周楚文在殘界裡起了兩間新屋,說是給孩子們用的,材料是殘界裡自然長出來的靈木,比外頭的木料更硬,鋸的時候費了不少力氣。
周陽賢嫌他磨蹭,上去搶了斧頭三兩下劈完,周楚文也沒說什麼,只是讓人把廢料掃乾淨。
周巧宜把殘界靈田東側擴了一圈,新開出來的地引了渠,種了幾樣周長青指定的靈植,說是界心修補的輔材,種下去要三年才能用,她算好了日子,三年後正好。
殘界裡還有剛出生的孩子,其中都以三個孩子為尊。
小雲、小朴、小風,這三個小名在殘界裡叫了六年。
六歲,在普通孩子那裡還是上樹掏鳥蛋的年紀,但這三個不一樣。
靈根在落地的時候就已經開了,這六年在殘界靈氣裡泡著,底子打得比外頭的孩子扎實得多,加上氣運之子的體質,思維早就不是六歲孩子該有的模樣,說話的時候會讓聽的人愣一下,因為說的不是孩子話。
小雲是三個裡最安靜的。
他很安靜,多數時候坐在殘界的某個角落,也不說在做什麼,就坐著,眼神往遠處看,看什麼也看不出來。
周楚文問過他一次。
“小雲在想什麼?”
小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嗯,就是坐著。”
周楚文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但他後來跟周陽賢說,這孩子不是沒有在想,是想的東西說不出來,或者說,他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
六歲的孩子有這個念頭,讓周楚文沉默了一陣。
小朴跟他大哥不一樣,他不愛坐著,愛站,站在殘界靈田邊上看周巧宜幹活,一站就是很久,周巧宜問他站著幹什麼,他說在看。
“小朴在看什麼?”
“看土。”
周巧宜把鋤頭停了一下。
“土有什麼好看?”
“感覺很厚。”
周巧宜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很少見的那種笑,把鋤頭往他手裡一塞。
“那你要試試看嗎?”
小朴接住鋤頭,也不嫌重,紮紮實實地往土裡鑿下去,姿勢有點笨,但鑿得認真。
小風是三個裡最難安靜的。
殘界裡轉了六年,哪個角落他都摸遍了,靈茶樹他爬過,界心邊緣他繞過,就連周陽賢存丹藥的那個罐子他都打開看過,被周陽賢抓住,罰他背了一整本丹方,他一字不落背完,還順口問了一句。
“老祖,這個能吃嗎?”
周陽賢看了他一眼。
“臭小子你背完了?”
“背完了。”
“那就滾。”
“好咧!”
小風毫不在意地滾了,轉頭就去找他大哥,在小雲旁邊坐了半刻,坐不住又站起來,說要去看小天今天挖到哪裡了,說完人已經跑遠了。
小雲目送他跑遠,低頭,繼續坐著。
六歲生辰那天,三個孩子各自沉默了一陣。
在周家的規矩他們早就知道,六歲了,要取自己的名字,取完去找周楚文老祖登記祖譜。
名字這件事,他們誰都沒有提前說,各自想各自的。
小雲最先開口。
他去找周楚文的時候,周楚文正在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小雲在他面前站定,說了一個名字。
“周虛懷。”
周楚文把書放下。
“虛懷?”
“虛懷若谷,我覺得合適。”
周楚文看了他一會兒,提筆在祖譜上寫下這三個字。
“好。”
小朴去找周楚文的時候,小雲剛走,周楚文還沒來得及合上祖譜,小朴走進來在桌邊站穩說。
“老祖,我想好了。”
“周篤行。”
周楚文筆尖停了一下。
“篤行?”
“篤實而行,就這個。”
周楚文寫下去,沒有多說,只是嗯了一聲。
小風是最後去的。
他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股風,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在椅子上坐下來,坐了一會兒,把腿盤起來又換回去,周楚文等著不催。
“周任逍。”
“任逍?”
“隨意而逍遙,任何地方都能去,不被攔住。”
周楚文看了他一眼,把筆拿起來。
“也好。”
三個名字寫進祖譜,周楚文合上放回書架,轉過身,窗外殘界的靈氣在午後的光裡緩緩流動,一時沒有說話。
周虛懷、周篤行、周任逍。
這三個孩子往後是什麼,他說不準,但那三個名字往那裡一放,讓人覺得踏實。
消息傳到周長青那裡,是周俊昊說的。
他說得很簡單,就把三個名字報了一遍,周長青坐在主廳的椅子上,聽完嗯了一聲。
“不錯。”
周俊昊等了一下。
“始祖沒有別的要說?”
周長青想了一想。
“有。”
“什麼?”
“兒孫自有兒孫福,未來的路就讓他們自己走,我們做長輩的就是庇佑他們,畢竟活著才有一切可能。”
周俊昊沉默了片刻,低下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