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晚一些。
桃花樹沒有落葉,只是葉色漸深,從夏末那種透亮的嫩綠,沉進了一種更厚實的顏色,像是把這一年的東西都壓進去了。
一百零八棵,整整齊齊。
兩年了,確切說是兩年又三個月,從瑤姬確診懷胎算起。
尋常人懷胎十月,這三個孩子在肚子裡待了整整十五個月,還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村裡的產婆早在第十一個月就開始說‘隨時隨時’,然後每隔一個月來一次,每次都說‘快了快了’,說到後來連她自己都不太確定了。
周長青問過系統。
『氣運之子,胎成非常,破殼自有時,無需外力催』
既然這樣那就等。
瑤姬的身子倒撐得住,除了腹部越來越沉,其餘無大礙,靈氣在腹中流轉的感覺她說不清楚,只說有時候像有人在裡頭輕輕推她一下。
周長青聽完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那不是推,是三個孩子在試探外頭的靈氣濃度。
正因如此,周俊昊在瑤姬懷胎第十四個月的時候,親自把她從周華村接了回來。
谷裡靈氣比村中充沛,臨盆前調養更穩;況且生三個本就是大事,萬一有個岔子,村裡的產婆根本兜不住。
周長青沒有提出異議,他甚至是第一個開口說‘接回來吧’的人。
瑤姬進谷那天,谷口輪值的幾個弟子都愣了一下,那個腹部已經大得相當驚人。
周墨眼快,搶先上前想攙扶,被周毅一把拉住,怕他不小心傷到肚子裡的孩子。
周宇心則是默默的把路上一些石頭給踢開,讓路稍微平整。
他們都知道,如今瑤姬懷的是他們的弟弟。
谷裡靈氣緩緩流動,順著那條看不見的線走,能感覺到一種說不清楚的充盈,像飽餐後在日頭底下坐著,暖而踏實。
空地西側,周毅盤膝坐著,閉眼,眉頭微皺。
不是有什麼問題,他的眉頭向來就是這個樣子,睡著了也不會放鬆,周墨說過至少三次,每次都被無視。
火金雙靈根在體內各行其道,早不再衝撞。
那是始祖給他調整過的路子,走了將近一年才順到現在這個地步。
周毅不是沒有感激,只是他不說,把那份心思壓進每一次靜坐裡,壓進每一記劍氣裡,他覺得這樣更踏實。
不遠處,周墨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張符紙,手裡捏著新換的符筆,正在畫一道已經畫壞了四次的引靈符。
第五次的線條起了個頭,他停下來,歪著頭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像在跟它商量什麼。
“這個彎不對。”
他自言自語,把那張符紙揉掉,重新取了一張。
周冠宏坐在石台邊,手裡拿著一卷薄薄的冊子,借著谷裡散逸的靈光在看,偶爾停下來,用指腹在某一行字上輕輕劃過,像在確認什麼。
周弘屏離他們都遠,一個人坐在谷腰的大石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幾下,像在默背某個曲調,眼神往遠處飄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谷裡的夜,是這樣過的。
每個人做自己的事,沒有什麼大事,靈氣流動,桃花樹葉偶爾被夜風帶起來,細細碎碎響一陣。
太初殘界的入口,開在谷腰偏西背靠石壁的地方。
周宇心進去的時候,殘界裡頭的靈氣比谷外更稠,踩進去第一步像是踩進了一塊被水浸透的土地,腳底有種說不清的紮實感。
她手裡拿著那本舊冊子,封面已經磨損,裡頭密密麻麻記著小天每次下地帶回來的土樣和座標,七個點,分布在殘界靈田的不同位置。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小天要去那七個地方,但她感覺那地方似乎有她的機緣,她也就放小天過去了。
今夜小天下地比往常久。
周宇心蹲在其中一個座標旁邊,手放在膝上等著。
這一帶的土是偏深的褐色,比殘界其他地方的土更密實,小天很喜歡在這裡鑽,每次都鑽得比別的地方深。
地底的震動傳上來。
周宇心手指微頓。
那個震動跟往常不一樣,往常是小天在下頭移動帶起的細碎震感,像細沙在流,有方向,有節律,是她熟悉的那種。
這個沒有方向。
更像是某個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往上抬了一下。
就一下,然後消了。
她把手貼緊地面,靜靜等了半炷香,什麼都沒有再傳上來,地底恢復成尋常的安靜,只有小天在深處移動的那點細碎感。
她沒有動,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在那七個座標旁邊的空白處,補記了今夜的時辰和那道異常,筆畫寫得很小,很平靜,像在記一件普通的事。
又等了一炷香,地底的震動才重新傳上來,細碎的、熟悉的,是小天在往上鑽的感覺。
片刻後,那條黑亮的靈蠱從泥縫裡鑽出來,停在周宇心掌心,觸鬚輕輕動了幾下。
她看著它,低聲問。
“遇到什麼了?”
小天的觸鬚抖了一下,沒有辦法答話,只是縮了縮,又伸出來,像是連它自己也說不清楚。
周宇心收起冊子,站起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她出殘界的時候,谷外幾個人還在原處,周墨已經放下了符紙,正低頭數手裡揉壞的廢紙張數,嘴裡念念有詞。
“宇心回來了,”
周弘屏從大石上轉過頭。
“感覺你們進去的挺久。”
“遇到東西了。”
周墨抬起頭。
“什麼東西?”
“不知道。”
“很深的地方,往上探了一下,就沒了。”
谷裡安靜了一瞬。
周冠宏放下冊子,眉頭皺了一下。
“探?”
“對,就一下。”
周墨想說什麼,張了張口,最後看了一眼周宇心的神情,沒有問下去。
周毅那邊沒有動,但他睜開了眼,往這邊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沒有人再多說,谷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長青感知到那道震動的時候,正站在主廳外頭。
不重,輕得像一根細線往他本體的根系上撥了一下,帶著一種極深的東西,深到說不清楚從哪裡來,像是隔著厚厚的土層,有什麼在試著確認他在不在。
他往下滲了一絲木靈精華。
地底接住了,把那絲靈力含在那裡,靜靜的,過了很久才緩緩散開。
似乎是祂肚子餓,想要吃東西。
周長青站在原地,夜風把廳外桃花樹的葉片帶起來,細細碎碎響了一陣,又靜下去。
他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有意識,但不知道是什麼。
他第一次確定這件事,確定那個東西不是死物,不是殘界地底的某條靈脈,不是積了年份的天地精華,而是某個有意識的存在。
此刻主廳裡頭,周俊昊坐在瑤姬床邊,攥著她的手,聲音低,說了什麼,瑤姬搖了搖頭,又說了什麼,透過門縫流出來,聽不清楚。
腹中三個孩子似乎在等那良辰吉時準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