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過去。
陳杰瑞那截斷臂,剩下的兩三成,也終於補全了。
那日清晨,他像往常一樣在演武場練功,左右雙臂配合一套拳法,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滯澀。
收勢的時候,他停下,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握緊。
不再有那種說不清的不協調感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新生的皮膚已經完全融進原本的膚色裡,遠看近看都瞧不出半點端倪,與從未斷過一般無二。
陳杰瑞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兩年前,他是個斷了一臂,走投無路的逃犯,如今,他是個身體完整、修為紮實穩固的築基修士,雖然境界比不上從前的金丹後期,但這具身體,是真真正正屬於他自己的。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
果然沒過幾日,周長青便來尋他了。
那是個尋常的午後,陳杰瑞正在藥圃裡忙活,周長青踱步而來,在田埂邊站定看著他。
陳杰瑞放下手裡的活,直起身與周長青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立刻開口。
“觀你的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是時候也要做出你的選擇了。”
陳杰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向谷外的方向。
兩年前,他帶著滿身算計與逃亡的狼狽走進這個谷子。
兩年後,他要帶著一身完整的軀體與一段足夠他這輩子都閉口不提的記憶,走出去。
但要走,沒有那麼簡單。
他這百年來算計過無數人,也被無數人算計過,深知一個道理——但凡涉及一個能讓人逆轉局勢的秘密,光憑一句口頭承諾,是不值錢的。
這個谷子裡的東西,隨便一樣傳出去,都足以掀起大景境內的腥風血雨。
周家不會不知道這一點。
他若是周長青,也絕不會讓一個曾經的青雲門掌門,這樣輕輕鬆鬆地帶著滿身秘密離開。
陳杰瑞心裡其實早有準備,這兩年裡,他不止一次想過,這一天若是真的到來,自己會被要求做什麼。
天道誓言,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站得住腳的法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平靜。
“閣下放心,貧道知道該怎麼做。”
周長青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陳杰瑞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塊溫潤的玉牌,那是他這兩年自己尋摸著煉製的,質地不算頂好,卻足以承載一場天道誓言。
這塊玉牌,他其實早在半年前便已煉成,揣在懷裡許久,只是一直沒有拿出來。
不是捨不得這個地方,是立下這樣的誓言,於他而言,是百年來第一次,把自己的後路,徹底交到天道手中。
從前他算計別人,從不留死局,總要給自己留一條暗路,但今日這一誓,一旦立下,便再無轉圜的餘地。
他想了很久,最終還是覺得,這是當下唯一的解法。
他將玉牌捧在手心,神色鄭重。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
“天道在上,吾為陳杰瑞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絕不將落霞谷之事,告知任何人,亦絕不會傷害周家任何一名族人,若違此誓,天打雷劈,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玉牌微微一震,一道幾不可察的金光自其中亮起,又緩緩沉了下去。
天道感應,誓言成立。
陳杰瑞收回玉牌,重新揣入懷中,神色恢復如常。
這場誓言一立,他與這個谷子之間,再無虧欠可言。
周長青看著他,淡淡道。
“你給了金丹,我還了你一條手臂,銀貨兩訖。”
“往後的事,是你自己的路。”
陳杰瑞聞言,點了點頭。
“閣下說的是。”
兩人之間的氣氛,依舊是這兩年裡熟悉的那種疏淡,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多餘的感慨。
陳杰瑞頓了頓,又道。
“閣下,貧道有一事,想問,問了便走,閣下若不願答,貧道也不會再追問。”
周長青看著他,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說。
“這谷子裡的小草,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他憋了整整兩年。
周長青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谷子深處那株如今已隱約有人形輪廓的小草身上。
“她是我的同伴。”
陳杰瑞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得到一個答案,但也沒有再多問。
“貧道既已立誓,便絕不會將這個答案,說與任何人聽。”
周長青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陳杰瑞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朝著谷口的方向看去。
谷裡的藥圃、演武場、那條他走了兩年都沒能探明深淺的小路,還有遠處那叢隱約已有人形輪廓的小草,都靜靜地立在午後的陽光裡。
兩年前,他第一次踏進這個谷子的時候,渾身是傷,心裡只有算計與絕望。
如今,他要從這個谷子裡走出去,身體完整,付出的代價也已經兩清。
他朝周長青拱了拱手,算是道別。
“閣下,貧道告辭了。”
周長青看著他,神色平靜,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陳杰瑞轉身,邁開步伐,朝著谷口的方向走去,沒有再回頭,身影漸漸融進了午後的陽光裡,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谷口的轉彎處。
周長青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片刻後便收回了視線,轉身往谷子深處走去,像是這件事,從頭到尾,不過是了結了一筆早該了結的帳。
谷裡的桃花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一百零八棵,依舊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