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玄走後的第二日清晨，韓若清帶人進城。

城門還在，門板沒有倒，只是歪了，鉸鏈崩掉了一邊，門板斜靠在門框上，風一吹就輕輕晃。

守城的兵進去之前沒有說話，韓若清也沒有說話，就這樣走進去了。

主街的石板路是完整的，一眼看過去整條街都在，屋子在，牌匾在，攤位在，但沒有人。

那種沒有人的感覺跟平日清晨不一樣，平日清晨是還沒有人，是靜，是等著要熱鬧起來的那種靜。

現在是不會再有人了的靜。

韓若清往主街走，腳步不快，靈識輕輕漫出去，把每一條巷子每一間屋子過了一遍。

有氣息的地方不多。

茶館那裡有一個，靠牆坐著，老頭，那個賣豆腐的老頭，還坐在那裡，豆腐車還卡在石縫裡，他一手扶著車把，一手垂著，低著頭，像是睡著了。

韓若清走過去，伸手探了探。

沒有氣息，身體已經涼了。

他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不是嚇死的那種，只是平靜，像坐著坐著就走了，走的時候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走了。

韓若清在他旁邊站了一下，叫了個兵過來，把老頭放平，讓他躺著，然後繼續往前走。

死亡人數是在接下來兩日清點出來的。

青城常住人口八千三百餘人，法西斯過境當日，提前離城的有四千多，剩下的那些，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躲著，躲著的有些活下來了，有些沒有。

清點完的數字放在韓若清案頭，他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兩百九十三人。

兩百九十三個人沒有走出來。

不是被打死的，青城的建築幾乎完好，沒有大規模的毀壞，那兩百九十三個人，是被法西斯路過的時候順手取走了什麼，取走之後就那樣停在原地，坐著的坐著，躺著的躺著，有人手裡還拿著東西，一個婦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的額頭上還貼著退燒的濕布，已經幹了。

韓若清的屬下把名單整理出來，一排一排的，每一個名字後面跟著身份，年齡，發現地點。

有個名字他認識。

茶館的帳房先生，姓吳，曾配合督察使調查提供過幾份商業往來記錄，辦事仔細，從不拖延。

他死在茶館後院的廚房裡，被發現的時候鍋裡還有熱著的粥，爐火已經滅了，但鍋蓋還扣著，像是等一下就要來吃的樣子。

韓若清把那個名字在心底過了一遍，繼續往下看。

第三日，有人來認屍。

是從城外回來的，有人走了十幾里路回來找家人，有人是被人帶著來的，找到了，跪在地上，哭聲傳出去很遠；沒找到的，也跪在地上，說不清楚哪種更難。

一個老婆婆找到了兒子，她兒子是城裡賣布的，倒在鋪子後頭，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就是沒了。

她把他的手拉起來，摸了摸，放下去，又拉起來，摸了摸，放下去。

旁邊有人來扶她，她沒有讓扶，就這樣蹲著，反反復復摸著那隻手，一句話都沒有說。

韓若清站在街口看見這個場景，沒有走過去。

有些事靠近了反而是打擾。

那個老婆婆最後站起來了，把兒子的手疊好放在胸前，轉身跟旁邊的人說，要把他帶回去，不能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裡。

韓若清聽見這句話，往旁邊走開了。

周家的廢墟是第三日下午發現的。

不是韓若清去找，是一個屬下過來稟報，說城南那個周姓家族，沒有找到任何倖存者，房子也塌了。

韓若清跟著去看。

城南那片宅子，其他人家有完整的，有受損的，中間那塊卻是齊齊塌了，牆倒了，屋頂塌了，幾棵樹攔腰折斷，木頭散在地上，像一口氣全部壓下來，沒有什麼是完整的。

周家祠堂的方向，那塊地方壓得最厲害，幾乎是平的，看不出原來是什麼，只有一塊牌匾斜靠在殘垣上，金漆的字還在，‘周家祠堂’四個字，漆面沒有脫落，在殘破的廢墟裡顯得有些突兀。

地上有桃花瓣。

薄薄的，散著，有些被瓦礫蓋住了，有些還露在外頭，粉白色，沒有凋透，但也撐不了多久了。

韓若清在廢墟前站了一會兒。

沒有氣息，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逃跑的痕跡，連屍體都沒有，整個宅子就這麼塌了，塌得很乾淨，像那些人從來沒有在這裡待過一樣。

他往廢墟裡掃了一眼，靈識探過去，除了倒塌的磚瓦木料，什麼都沒有。

“周家，滅了？”

旁邊的屬下低聲說。

韓若清沒有立刻回答，把那片廢墟又看了一遍。

牌匾還在。

那塊牌匾斜靠在那裡，金漆的字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點光澤，靜靜的，不像廢墟裡的東西，倒像是特意擺在那裡的。

“記在名冊上。”

他說。

“周家，全員罹難，無人生還。”

屬下記下來，收好。

韓若清在廢墟前再站了一會兒，最後轉身，往下一處走去。

那塊牌匾還靠在那裡，沒有人去動它。

清點工作持續了五日。

五日後，韓若清把最終的數字整理成文書，往上遞。

文書裡有一行字，夾在其他損失清單裡，不顯眼，就是普通的一行。

“周家，青城大族，全員罹難，無人生還，家宅盡毀，宗族絕嗣。”

寫這行字的書吏不認識周家，只是照著清點名冊謄錄，謄完翻頁，繼續寫下一家。

對他來說，這只是兩百九十三個名字裡的一部分。

事實上，對很多人來說，都是這樣的。

青城裡的人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活法，誰也不比誰少，誰也不比誰多，法西斯過來，帶走了一部分，剩下的繼續，不繼續也沒有辦法。

天地之間，從來沒有哪條規矩說，你認真活著，就一定能活下去。

韓若清把那份文書封好，交給傳令兵，送出去。

青城外圍，已經有人開始往回搬，搬鍋碗瓢盆，搬家具，搬孩子，沿著官道往城裡走，腳步不快，但走著。

生活這個東西，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