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青走出青城的時候,天色還沒亮透。
靴底踩在官道的土路上,前幾日的雨讓路面有些軟,腳印踩下去清晰,他放慢了腳步,讓自己走得更輕一些。
多少年了,走路要輕,靈氣要壓,不能讓人看出深淺,這件事已經刻進肌肉裡,不需要想,身體自己就會做。
他往北麓方向走,靈識輕輕往周遭漫了一下,確認身後沒有尾隨的氣息,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青城已經在身後了,他沒有回頭。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靈識突然感知到什麼。
不是聲音,不是動靜,是天地靈氣在同一個瞬間收縮了一下,就像有人用手把一張繃緊的布往中間一攥,攥了一下,然後鬆開。
周長青停下來。
他把靈識往那股氣息的方向延伸,延伸,延伸到極限,感知到了一個邊界,邊界後面有什麼東西,龐大的,遠隔幾百里之外,隔著山,隔著地脈,還是能感覺到那股東西壓下來的重量。
化神,他在心底把這兩個字壓了壓,沒有動。
然後是另一股氣息。
腐朽的,暗的,像海底爛了幾百年的東西,那股氣息他認識,是那個魔族,他在往後退。
地脈傳來一下震動,又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不是靠近,是在同一個地方反覆衝撞,像兩塊巨石在幾百里外撞擊,震波順著地底傳過來,傳到他腳下,傳到他木心深處。
他站在官道上,靴子踩在鬆軟的土裡,一動不動。
靈識貼著那股震動感知,一息,兩息,三息。
然後,腐朽的氣息斷了。
不是退走,是斷了,就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從中間截斷,那股氣息從地脈裡消失,消失得很乾淨,乾淨得讓人幾乎以為它從來沒有在那裡出現過。
化神的氣息還在,還壓著,壓了一會兒,然後也慢慢散了。
散得比腐朽氣息慢,散得像一個人把力道收回來的樣子,不急,有餘地,散完之後整個東域的天地靈氣重新動了,像剛才被什麼東西掐著的水流重新往前淌。
周長青把靈識收回來。
他在官道上站了很長時間,沒有動。
“看來我只是稍微大一點的螻蟻罷了。”
心底有個念頭壓了壓,沒有讓它出聲。
他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
金丹初期,全力一擊媲美金丹圓滿,在周邊這片地界,這個數字已經夠用,夠他保住族人,夠他跟青雲門周旋,夠他在這盤棋裡走得穩。
但那股剛才消失的化神氣息,哪怕只是餘波,哪怕隔了幾百里,那一下收縮讓他靈識裡感知到的,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重,比山重,比地脈重,是那種你往裡探都找不到邊界的重。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把這幾個字在心底翻了一遍,翻完,往前走。
腳步比剛才慢了一點,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有些事想清楚了之後,自然而然就會慢下來。
謹慎這兩個字,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到了極致,現在看來,還不夠。
橫斷山脈北麓的路比官道難走,草木越來越密,枯枝踩上去有聲音,他每一步都選過,盡量踩在草根厚的地方,讓腳步聲消失在草葉的摩擦聲裡。
走到落霞谷谷口,天色已經全亮了。
谷口窄,進去之後地勢開闊,兩側山壁夾著一片平地,地上長著矮草。
周長青往裡走了幾十步,停下來,蹲下,用手掌貼著地面,感知了片刻。
地底兩條靈脈,一條粗,一條細,粗的那條往西側延伸,細的往北,兩條都穩,不浮,是紮在地底很久的那種。
他把手掌離開地面,看了看掌心留下的土痕,又往四周掃了一眼。
谷口太明顯,這是問題。
但這是後話,眼下要做的,是把那粒種子重新種下去。
他往谷腰偏西的方向走,背靠石壁的那塊地方,正面是一道緩坡,外顯普通,走過去的人不會多看一眼。
他蹲下來,把靈識往木心深處沉。
太初殘界的入口還在那裡,安靜地收著,像一粒壓在土裡等待春天的種子。
他把木靈精華沿著靈識的方向往下送,送到那粒種子裡,讓它慢慢往外漫,漫進腳下的土,往地底的靈脈方向延伸,找到那條粗的靈脈端口,輕輕貼上去。
融合不是強行推進去的。
等兩條靈氣流向在地底暗處自然相遇,相遇了,自然往一起走,就像兩條在山裡流了很久的水流,最終在地底某個地方靜靜匯合。
這個過程用了大約半個時辰。
周長青就蹲在那裡,靈識守著那個融合的節點,等它穩了,再把秘境的座標順著靈脈尾端往下刻,深深壓進去,讓它和靈脈錨在一起,不動,不偏,不走。
他站起來,掌心有一道淺淺的土痕。
入口已經重新錨定,結結實實地壓在落霞谷地底的靈脈上。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谷口、石壁、緩坡,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痕跡說明這裡剛剛發生過什麼。
然後他把意識往木心深處沉,找到那道口子,推開一道縫,走進去了。
秘境裡,周泰塵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對著清單發呆,聽見動靜抬起頭。
“始祖。”
“嗯。”
周長青沒有多說,往秘境深處走,把靈識往地底延伸,開始找引靈脈的落點。
秘境現在靠活水源石撐著,靈氣稀薄,族人修煉是個問題。
但落霞谷地底那條粗靈脈已經錨定了,接下來要做的,是把靈脈尾端從入口這頭引進來,讓它在秘境裡重新紮根。
他蹲下來,把根鬚末端貼著秘境的地面,一寸一寸往下探。
地底傳來靈脈的氣息,細的,但在。
他把木靈精華往那個方向送,讓它順著地底的脈絡走,慢慢把外頭那條粗靈脈的尾端引過來。
這個過程急不得。
周長青就這樣蹲著,一絲一絲地引,引完一寸,等它穩了,再引下一寸。
秘境裡安靜,偶爾能聽見族人走動的聲音,偶爾有人低聲說話,遠遠的,聽不清楚說什麼。
他沒有分神,靈識守著那條正在慢慢延伸進來的靈脈尾端,等它在這片土地裡真正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