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樵夫×男狐狸×醬板鴨》樵夫×男狐狸×醬板鴨
樵夫×男狐狸×醬板鴨

臘月的風像刀子似的,颳在臉上生疼。

沈樵背著捆柴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裡,嘴裡呼出的白氣還沒散開就被風吹散了。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山裡的冬天黑得早,申時剛過,林子裡就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光。

他今天運氣不好。

平日裡砍柴的那片松林被雪壓斷了好幾棵大樹,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根本沒法下斧子。他只好往更深的山裡走,多繞了七八里路,才勉強湊夠了一捆像樣的乾柴。這會兒肩膀上的繩子勒得生疼,肚子也在咕咕叫,他只想著趕緊下山,回村口的茅屋裡煮碗熱粥喝。

「這鬼天氣。」他嘟囔了一句,把棉襖的領口又往上拽了拽。

沈樵今年二十有三,在山腳下的青石村住了大半輩子。說是「大半輩子」,其實他這二十三年也沒離開過這方圓五十里的地界。爹娘走得早,留給他兩間土坯茅屋和一把磨得發亮的斧頭。他就靠著這把斧頭砍柴、賣柴,糊口度日。村裡人都說沈樵這人老實、木訥,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但力氣大,人也勤快,就是窮了點,所以到現在也沒討上媳婦。

沈樵自己倒不怎麼在意這些。他覺得有口飯吃、有間屋子遮風擋雨,就挺好。偶爾趕集多賣了幾捆柴,他就去鎮上的小酒館喝二兩黃酒,切一碟豬頭肉,那便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享受了。

正想著豬頭肉呢,腳下突然一個趔趄。

他踩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滑溜溜的。

「哎——」

沈樵整個人往前一撲,臉朝下摔進雪裡,那捆柴火也散了,七零八落地滾了一地。他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吐掉嘴裡的雪,回頭一看——

雪地裡躺著一團白。

起初他還以為是塊石頭,或者是被風吹來的枯草團。可那團白在微微顫抖,而且……有血。殷紅的血滴在白雪上,格外刺目,像幾朵開在寒冬裡的紅梅。

沈樵愣了愣,湊近一看。

是一隻狐狸。

通體雪白的狐狸,毛色純淨得像剛落下的新雪,沒有一絲雜色。牠蜷縮在雪坑裡,身體微微起伏,顯然還活著,但氣息很弱。最觸目驚心的是牠的右後腿——一道深深的傷口從膝蓋一直劃到腳踝,皮肉翻開,露出白森森的骨頭,血把周圍的雪都染成了暗紅色。

狐狸的頭微微抬了一下,一雙眼睛看向沈樵。

那雙眼睛……

沈樵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他見過狐狸,村後的林子裡經常有狐狸出沒,黃的、灰的、紅的,他都見過。那些狐狸的眼神要嘛是警惕,要嘛是凶悍,要嘛是狡黠。可眼前這隻白狐的眼睛,竟然是淺淺的琥珀色,清澈得像山間的泉水,裡面沒有恐懼,也沒有哀求,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疲倦。

好像牠已經放棄了。

好像牠在說:就這樣吧。

沈樵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道傷口。是咬傷,而且是很大很猛的野獸——可能是野狼,也可能是更大的東西。這隻白狐能從那東西嘴底下逃出來,已經是命大了。但照這個流血的速度,牠撐不過今晚。山裡的夜,溫度會降到零下十幾度,牠就算不流血而死,也會凍死。

「……唉。」

沈樵嘆了口氣。

他其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村裡人殺雞宰鴨,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可這隻狐狸的眼神,讓他心裡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不能就這樣走掉。

他把散落的柴火重新捆好,然後脫下自己的棉襖,小心翼翼地裹住那隻白狐。狐狸的身體冰涼,幾乎感覺不到溫度,但牠的皮毛出乎意料地柔軟,像上好的緞子。沈樵把牠抱在懷裡,感覺牠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就安靜了。

「別怕。」沈樵低聲說,也不知道是在對狐狸說還是在對自己說,「我帶你下山,給你治傷。」

他背起柴火,懷裡揣著狐狸,踩著積雪往山下走。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風更大了,刮得樹梢嗚嗚作響。沈樵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破棉襖——不對,棉襖已經給了狐狸,他現在身上只剩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粗布單衣。冷風直接灌進領口、袖口,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皮膚裡。

冷。

真他娘的冷。

沈樵牙關打顫,腳下的步子卻沒有慢下來。他得在天徹底黑透之前回到村子,不然山路看不見,摔進溝裡可不是鬧著玩的。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村子的燈火終於出現在視野裡。青石村不大,也就二三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佈在山腳下。沈樵的茅屋在村口最邊上,離村裡最近的鄰居也有百來步遠。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黴味和柴火味撲面而來。

屋裡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桌子,一把歪歪扭扭的椅子,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灶台上擱著一口黑鐵鍋。唯一的奢侈品是床頭那盞油燈——還是他爹留下來的,銅制的燈座已經鏽得發綠,但勉強還能點。

沈樵把柴火放到牆角,小心翼翼地把白狐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狐狸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沈樵趕緊去灶台生火,先把屋裡弄暖和。火苗舔著乾柴,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暖黃色的光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又燒了一鍋熱水,把自己僅存的一塊乾淨的破布找出來,撕成條。等水燒溫了,他端著盆來到桌前,輕輕地把狐狸的後腿放進水裡,清洗傷口上的血污和泥沙。

狐狸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發出聲音。牠只是把頭轉向另一邊,像是忍著。

沈樵的動作很輕。他雖然是個粗人,砍柴的手粗糙得像樹皮,可此刻他的手指卻異常溫柔。他一點一點地把傷口清理乾淨,然後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小陶罐——那是他去年砍柴時摔傷腿,村裡老大夫給的金創藥,他一直沒用完。藥粉撒在傷口上,狐狸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但依然一動不動。

沈樵用布條仔細地把傷口纏好,打了個結。

「好了。」他長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到自己的手也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冷。他渾身上下凍得發紫,嘴唇都是青的。

他趕緊套上一件備用的破衣裳,又喝了碗熱水,總算緩過來一點。然後他看了看桌上那隻白狐——牠的呼吸平穩多了,但身體還是很虛弱,眼睛半睜半閉,似乎隨時會昏睡過去。

沈樵想了想,把自己床上那條唯一的薄被拿出來,疊了兩疊,墊在桌上,再把狐狸輕輕挪到被子上。狐狸的毛蹭到他的手背,癢癢的,柔柔的。

「你就先在這兒養傷吧。」沈樵說,「等傷好了,你想走就走。」

他給自己煮了一鍋稀粥,粥裡什麼都沒有,連鹽都捨不得多放。他喝了兩碗,感覺肚子裡有了點熱乎氣,然後把剩下的一碗晾涼了,端到狐狸面前。

狐狸聞了聞,沒有吃。

「嫌棄?」沈樵苦笑,「我自己都捨不得喝呢。」

他把碗留在桌上,自己倒在床上,拉過剩下的半條被子——說是半條,其實就是一塊破棉絮——裹住身體,很快就沉沉睡去。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有一片茫茫雪原,天地之間只有白色。他站在雪地中央,四顧茫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然後,他看見遠處有一盞燈。

燈光很微弱,但在無盡的雪白中格外醒目。他朝著那盞燈走去,走了很久很久,燈光卻始終那麼遠,怎麼也走不到跟前。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燈光忽然變成了兩盞。不對,不是燈——是一雙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

清澈,平靜,像山間的泉水。

沈樵猛然驚醒。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木板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細細的光線。屋裡的爐火早就滅了,空氣冷冰冰的。

他轉頭看向桌子——

狐狸還在。

牠醒了,正側著頭看向沈樵,那雙眼睛和夢裡一模一樣。琥珀色的虹膜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澤,像兩顆打磨過的蜜蠟。

沈樵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早啊。」

狐狸眨了眨眼,沒有其他反應。

沈樵起了床,先給爐子添了柴,然後燒水、煮粥。這次他多放了一把米,還從牆角掛著的臘肉上切了幾片薄薄的肉,扔進鍋裡一起煮。肉香很快瀰漫在整個屋子裡,沈樵吸了吸鼻子,覺得這大概是這間茅屋建成以來最香的一次。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晾到不燙嘴,放在狐狸面前。這一次,狐狸低頭聞了聞,伸出粉紅色的舌頭,慢慢地舔了幾口。

沈樵看著牠吃東西的樣子,心裡莫名地高興。他自己也喝了一碗粥,就著那幾片臘肉——肉已經煮得沒什麼味道了,但他還是吃得很滿足。

吃完早飯,他要去鎮上賣柴。昨天砍的那捆柴還堆在門口,今天正好趕集,應該能賣個好價錢。臨走前,他把屋裡的爐火壓了壓,讓火不至於熄滅,又把門窗關好,然後對著桌上的狐狸說:「我去賣柴,下午就回來。你乖乖的。」

狐狸看了他一眼,把頭埋進被子裡,似乎在說「知道了」。

沈樵笑了笑,背起柴火,出了門。

青石村離最近的集鎮大約有七八里路,都是山路,但比昨天砍柴的山路好走多了。沈樵走了大半個時辰,就到了鎮上。今天趕集的人不少,賣柴的也不止他一個,但他這捆柴乾燥、整齊、劈得細,很快就被人買走了。二十文錢,不多,但夠他買幾天的米了。

他本想直接回去,但經過一個賣雜貨的攤子時,看見一個小陶罐,巴掌大,上面畫著幾筆簡單的青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忽然就浮現出那隻白狐的樣子。他想,狐狸是活的,總得喝水的,家裡那個破碗豁了口,不適合。

於是他花了五文錢,買了那個小陶罐。

回去的路上,他又買了兩條小魚,想著狐狸可能會想吃肉。

走到村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申時了。太陽懶洋洋地掛在西邊,風比昨天小了很多,但依然冷。沈樵推開自家的木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爐火還沒滅,屋裡比外面暖和多了。

他習慣性地先看向桌子——

然後他愣住了。

桌上沒有狐狸。

被子被推到了一邊,那碗粥喝了大半,但是……狐狸呢?

沈樵心裡一緊,趕緊四下查看。床底下?沒有。灶台後面?沒有。牆角柴堆裡?也沒有。

「跑……跑了?」沈樵自言自語。

他倒不是心疼——本來就說了傷好了想走就走。可狐狸的傷才剛包紮一天,那麼深的傷口,怎麼可能那麼快好?牠要是就這麼跑了,在外面遇到野獸怎麼辦?或者傷口裂開怎麼辦?

沈樵正準備出門去找,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你在找我?」

聲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結冰的溪水從石頭上流過。

沈樵渾身一僵。

他轉過頭。

門邊站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生得極為俊美——沈樵一輩子沒見過長成這樣的人。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從沒曬過太陽;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尤其是那雙眼睛,淺淺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漠。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衫,料子看起來很貴,卻沒有任何花紋修飾,就那麼素白一身。黑髮披散在肩上,沒有束起來,襯得那張臉越發冷清。

沈樵的腦子轉了好幾圈,終於擠出一句話:「你……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

那年輕人微微側了側頭,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他沒有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沈樵注意到他的右腿有些不自然——他走路的姿勢很輕,但有一點點跛。

年輕人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個空了的小陶罐——沈樵買回來還沒用過——然後轉過身,面對沈樵。

「你昨天帶回來的狐狸。」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是我。」

沈樵張了張嘴。

合上。

又張開。

「……啥?」

「我說,」年輕人的語氣依然沒有波瀾,「你救的那隻白狐,是我。」

沈樵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夢。

他又使勁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人還在。白衣,黑髮,琥珀色的眼睛。

「你……你是妖怪?」沈樵終於反應過來了,聲音都有點發顫。

年輕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沈樵,那眼神和昨晚一模一樣——平靜、疲倦,還有一絲沈樵讀不懂的東西。

沈樵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灶台。他的手本能地摸向灶台上那把菜刀,但手指剛碰到刀柄,又縮了回來。

不對。

如果這人真是狐狸變的,那自己昨天把他抱回來、給他洗傷口、給他上藥……不就是引狼入室嗎?不對,引狐入室。可這狐狸要是想害他,昨晚他有的是機會下手,何必等到現在?

沈樵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你……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年輕人似乎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說:「白錦。」

「白錦……」沈樵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名字挺好聽的,像塊白玉。「那個……白錦,你來我這兒,是想做什麼?」

白錦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他的聲音很輕:「報恩。」

「報恩?」

「你救了我。按照規矩,我應該報答你。」白錦頓了頓,「你想要什麼?錢?房子?還是別的?」

沈樵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你想要什麼」。他的人生就是砍柴、賣柴、吃飯、睡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想要」什麼,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想那些。

但現在,一個從狐狸變成的人,站在他面前,問他想要什麼。

沈樵撓了撓頭,想了半天,說:「那個……你能變回狐狸讓我看看嗎?」

白錦:「…………」

他看沈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能。」白錦說。然後他的身影一晃,那件白色長衫忽然癟了下去,一團白影從衣服裡輕巧地落在地上——是一隻白狐,通體雪白,右後腿纏著布條。

白狐抬頭看了沈樵一眼,然後又一晃,白錦重新站在了原地,衣衫整齊,彷彿從未變過。

沈樵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

「你……你真的……」他結結巴巴地說,「你真的是……狐狸精?」

「是狐妖。」白錦糾正,語氣淡淡的,「狐狸精是罵人的。」

「哦,狐妖。」沈樵點點頭,然後忽然問了一個讓白錦更無語的問題,「那你是公的還是母的?」

白錦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不是紅,而是更白了,白得像他身上的衣服。他冷冷地說:「你看不出來?」

沈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雖然這人長得確實……很好看,比村裡任何一個姑娘都好看一百倍,但他的身板、他的喉結、他說話的聲音,無一不顯示他是個男人。

「哦,公的。」沈樵說。

白錦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忍耐什麼。

「說吧,」白錦把話題拉回來,「你要什麼報答。我沒時間在這裡耽擱太久。」

「你要走?」沈樵問。

「傷好了就走。」

「傷什麼時候好?」

「……三五日。」

沈樵想了想,說:「那你就在這兒養傷吧。報答什麼的,不用了。我又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給你包紮了一下,也沒花什麼錢。」

白錦皺了皺眉。

這是他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他見過很多人——或者說,他活了很多年,見過無數人。那些人看見他,要嘛是恐懼,要嘛是貪婪,要嘛是阿諛奉承。從來沒有人像眼前這個樵夫一樣,對他「不用報答」。

「你確定?」白錦問。

「確定。」沈樵說得很乾脆,然後他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兩條小魚,「對了,我給你買了魚,你吃不吃?」

白錦看著那兩條還帶著水草的小魚,沉默了很久。

「……吃。」他最終說。

那天晚上,沈樵把兩條魚煎了,一條給白錦,一條給自己。白錦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貓一樣。沈樵一邊吃一邊偷偷看他,心想:這人長得真好看,連吃魚都好看。

吃完飯,沈樵才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家只有一張床。

「那個……白錦,你晚上睡哪兒?」沈樵問。

白錦看了一眼那張歪歪扭扭的木板床,又看了一眼沈樵,說:「我不需要睡覺。」

「啊?」

「修煉之人,以打坐代替睡眠。」

「哦……」沈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你坐哪兒?」

白錦環顧了一下這間簡陋至極的茅屋,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那張缺了條腿的椅子上。他走過去,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沈樵看了他好一會兒,確定他是真的要打坐而不是在賭氣,這才吹滅了油燈,自己爬上床,裹緊那半條破棉絮。

黑暗中,爐火的光一明一暗地跳動著,映在白錦的側臉上,那張臉像是在發光。

沈樵看著那個方向,心裡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覺得……這間破屋子,好像不那麼冷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見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從白錦的方向傳來。

「謝謝。」

沈樵沒有回答。他在心裡笑了一下,然後沉沉地睡去了。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沈樵是被一陣香味燻醒的。

那香味濃郁、醇厚,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誘惑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對他說:來呀,來吃我呀。

沈樵猛地坐起來,口水差點流出來。

他轉頭一看,白錦依然坐在那把歪椅子上,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彷彿一整夜都沒有動過。但爐灶那邊,有什麼東西正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

「你做的?」沈樵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

白錦睜開眼睛,淡淡地說:「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誰?」

沈樵下了床,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一股白霧蒸騰而上,香氣撲面而來。鍋裡是一整隻鴨,醬紅色的湯汁翻滾著,鴨皮油亮亮的,看起來酥爛入味。旁邊還浮著幾粒花椒和乾辣椒,紅紅綠綠的,煞是好看。

沈樵嚥了口唾沫。

他記得自己家裡沒有鴨子。別說鴨子了,連雞都沒有。他窮得叮噹響,哪有錢買鴨子?

「這鴨子哪來的?」他回頭問白錦。

白錦微微皺眉,似乎也在思索。他走到灶台邊,看了一眼那鍋鴨,忽然臉色微變。

「這不是普通的鴨子。」他說。

「什麼意思?」

「有妖氣。」

沈樵愣了愣,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但那股香味實在太誘人了,他的腳又不自覺地往前挪了挪。

就在這時,鍋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哎哎哎,別關火啊,還沒燉夠呢!」

沈樵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下頭,瞪大眼睛看著鍋裡那隻醬板鴨。

鴨子……說話了?

那隻鴨子——不,準確地說,那隻被燉得油亮亮的醬板鴨——翻了一個身,用一隻鴨翅撐著鍋底,像人一樣半躺在湯汁裡。牠的鴨頭轉過來,兩顆黑豆一樣的眼睛盯著沈樵,鴨嘴一張一合,發出一個……怎麼說呢,聽起來像是二十來歲年輕男子的聲音,但語氣帶著一股濃濃的委屈和怨氣。

「樵夫,你終於醒了。」醬板鴨說,「我都等你半天了。」

沈樵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轉頭看向白錦,白錦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意。

「你是誰?」白錦問。

醬板鴨的視線移到白錦身上,那雙黑豆眼忽然瞇了瞇——如果鴨子能做出「瞇眼」的表情的話。

「喲,」醬板鴨的聲音變得陰陽怪氣的,「你也在啊。白大仙,好久不見。」

白錦的臉色驟然變了。

不是那種「微微變色」,而是實實在在地、肉眼可見地,他的臉白了一層。沈樵注意到白錦的手——那雙修長白皙的手,不知不覺間已經攥緊了,指節泛白。

「你認得我?」白錦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沈樵聽得出來,那平靜下面是緊繃的弦。

醬板鴨用鴨翅拍了拍水面,濺起幾滴醬油色的湯汁。

「當然認得。」牠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畢竟,你可是把我害成這樣的人啊。」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沈樵來回看著白錦和鍋裡的醬板鴨,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救回來的那隻白狐,變成了眼前這個好看得不像話的男人;而他家裡憑空出現的一鍋鴨子,開口說話了,而且好像跟白錦有仇。

「等等等等,」沈樵舉起雙手,做出一個「停」的手勢,「你們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醬板鴨搶先開口了:「很簡單。我是一隻醬板鴨。」

「我看得出來你是醬板鴨。」沈樵說,「但醬板鴨不會說話。」

「普通的醬板鴨不會說話,」醬板鴨的語氣帶著一絲得意,「但我不是普通的醬板鴨。我是——」牠頓了頓,似乎在醞釀一個足夠有氣勢的出場,「——被怨念浸透了九百九十九天的、集天地怨氣於一身的、史上最強醬板鴨妖!」

沈樵沉默了三秒鐘。

「……所以你就是一隻會說話的醬板鴨。」

醬板鴨顯然對這個總結很不滿意:「你能不能不要用『就是』這個詞?這顯得我很廉價。」

白錦在旁邊冷冷地開口了:「你本來就不值幾個錢。」

「你說什麼?!」醬板鴨炸毛了——如果一隻被燉熟的鴨子還能炸毛的話,「我告訴你白錦,當年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帳呢!你等著,等我先把這個樵夫解決了,再來找你!」

沈樵聽到「解決」兩個字,心裡咯噔了一下。

「什麼叫『把我解決了』?」他問。

醬板鴨轉向他,那雙黑豆眼裡忽然閃過一絲……沈樵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像是怨恨,又像是別的什麼。

「樵夫,」醬板鴨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味道,「你忘記我了嗎?」

沈樵一頭霧水:「我……我沒見過你啊。」

「沒見過我?」醬板鴨的聲音拔高了,「你好好看看!看看我!」

牠從鍋裡站起來——用兩隻鴨翅撐著鍋沿,整個鴨身搖搖晃晃地立著。醬紅色的湯汁順著牠的身體往下淌,滴在灶台上,留下一片油漬。

「看出來了嗎?」醬板鴨問。

沈樵仔細端詳了半天,誠實地搖頭:「沒有。」

「你——!」醬板鴨氣得鴨嘴都在抖,「三個月前,鎮上集市,你路過一個賣滷味的攤子,你看了我一眼!」

「然後呢?」

「然後你就走了!」

「……所以?」

「所以你沒有買我!」醬板鴨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了!」

沈樵努力回憶了一下。三個月前的事,他哪裡記得住?他每天路過那麼多攤子,看那麼多東西,哪能每個都買?

「我當時可能……沒帶夠錢?」沈樵試探性地說。

「你帶了!」醬板鴨斬釘截鐵地說,「我明明看見你口袋裡有銅板!你就是不捨得花錢!你就是摳門!」

沈樵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轉念一想——他確實摳門。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要他花錢買一隻醬板鴨,那確實不太可能。

「所以你就因為這個,來找我報仇?」沈樵覺得這也太荒謬了。

「這還不夠嗎?!」醬板鴨激動得湯汁四濺,「我是一隻多麼優秀的醬板鴨!我被老滷水醃了七天七夜,又在太陽底下曬了三天三夜,最後用果木慢火燻了整整一天!我的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骨頭都是酥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吃我嗎?可你——你居然不買我!」

沈樵:「…………」

他忽然覺得,跟一隻醬板鴨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白錦從頭到尾一直沉默著,但他的表情越來越凝重。沈樵注意到,白錦的目光一直鎖定在那隻醬板鴨身上,像是在審視、在評估、在警惕。

「夠了。」白錦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不是普通的醬板鴨妖。你是……」

他頓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

「你是衝著我來的。」

醬板鴨的笑聲從鍋裡傳出來,尖銳而刺耳:「呵呵,白錦,你終於看出來了?不錯,我是衝著你來的。但是——」牠的目光轉向沈樵,「這個樵夫也是我的目標。誰讓他救了你呢?救了你,就是跟我作對。」

沈樵聽得雲裡霧裡,但有一點他很確定——這隻醬板鴨來者不善。

「你打算怎麼做?」白錦問。

醬板鴨沒有回答。牠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白錦一眼,然後慢慢地沉回了湯汁裡,咕嘟咕嘟地冒了幾個泡,便沒了動靜。

沈樵和白錦對視了一眼。

「牠……走了?」沈樵問。

白錦搖頭:「沒有。牠還在鍋裡。」

「那我們怎麼辦?把牠倒掉?」

「倒不掉的。」白錦的聲音很沉,「牠已經化在這鍋湯裡了。你倒掉湯,牠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

沈樵覺得自己的頭好痛。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樵夫,他只想砍柴、賣柴、吃飯、睡覺。為什麼他的家裡會出現一個會說話的狐妖,又出現一鍋會說話的醬板鴨?而且這兩個人——不對,這兩個妖怪——好像還認識?

「白錦,」沈樵說,「你能跟我說實話嗎?這隻醬板鴨到底是誰?牠為什麼要找你?」

白錦沉默了很久。

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那張俊美的臉上,沈樵第一次看到了一絲……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那種積攢了很久很久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

「牠說得沒錯,」白錦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是我害了牠。」

「怎麼害的?」

「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不想提。」

沈樵知道不該再問了。但他心裡隱隱覺得,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如果只是一隻普通的醬板鴨被白錦害過,牠為什麼要來找自己?他沈樵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他想不明白。

那天白天,沈樵沒有出門砍柴。他守在屋子裡,時不時看一眼灶台上的那鍋湯。湯一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沒有減少,也沒有燒乾,就像一個無底洞。

白錦也一直沒有離開。他坐在那把歪椅子上,閉目打坐,但沈樵注意到他的耳朵——不對,他現在是人形,沒有耳朵——他的眉頭一直沒有鬆開過。

到了傍晚,沈樵覺得肚子餓了。他看了看那鍋醬板鴨,嚥了口唾沫,又看了看白錦。

「那個……我能不能吃點別的?」他問。

白錦睜開眼:「你想吃什麼?」

「家裡還有幾根紅薯,我烤兩個吧。」

沈樵從牆角翻出兩根紅薯,塞進爐灰裡。過了一會兒,紅薯的香味飄了出來,甜甜的,暖暖的。他扒拉出一個,吹了吹灰,掰成兩半,遞給白錦一半。

白錦看著那半塊烤紅薯,沒有接。

「我不需要進食。」他說。

「我知道你不需要,」沈樵說,「但這紅薯挺好吃的,你嚐嚐。」

白錦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他咬了一小口,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又咬了一口。

沈樵笑了。

就在這時,鍋裡又傳來了聲音。

「哼,烤紅薯有什麼好吃的。」

醬板鴨從湯汁裡浮了出來,鴨頭擱在鍋沿上,一副「我就看看」的樣子。

沈樵沒有理牠,自顧自地吃紅薯。

醬板鴨等了一會兒,見沒人搭理牠,又說:「那個樵夫,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要殺你嗎?」

「你不是說了嗎,因為我沒買你。」沈樵嚼著紅薯,含糊不清地說。

「那只是表面原因!」

「那深層原因是什麼?」

醬板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牠轉頭看了一眼白錦,白錦正面無表情地吃著紅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算了,不告訴你。」醬板鴨賭氣似的說,然後又沉回了湯裡。

沈樵和白錦對視一眼。

白錦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沈樵不要追問。

那天晚上,沈樵又面臨了同一個問題——那鍋湯怎麼辦?他總不能就這麼讓一鍋湯在灶台上咕嘟一晚上吧?

「別管牠,」白錦說,「牠不會跑的。」

沈樵將信將疑地吹滅了油燈,爬上床。黑暗中,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像一首催眠曲,反而讓他漸漸放鬆下來。

就在他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一個很細很細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樵夫……你知不知道……你救的那個人……」

後面的話沒有聽清。沈樵翻了個身,沉入了夢鄉。

沈樵是被一種奇怪的感覺弄醒的。

不是疼痛,不是寒冷,而是一種……麻。

從舌尖開始,像有無數根細細的針同時刺入舌頭,然後這股麻意順著喉嚨往下蔓延,經過食道,進入胃裡,最後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還沒亮,屋子裡一片漆黑。爐火早就滅了,只有灶台上那鍋醬板鴨還在發出微弱的咕嘟聲——不對,那咕嘟聲不是從鍋裡傳來的,而是從他自己的喉嚨裡發出的。

他的喉嚨在收縮。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讓他無法呼吸。他想喊,但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怎麼回事?

沈樵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了。他的手臂軟得像麵條,腿也動不了,整個人癱在床上一動不能動。

他唯一還能活動的,只有眼睛。

他轉動眼球,在黑暗中尋找白錦的身影。那張歪椅子是空的。

白錦呢?

他不在。

沈樵的心猛地往下沉。

與此同時,灶台上傳來一個輕快的聲音:「醒了?」

醬板鴨從鍋裡探出頭來,鴨嘴咧開一個弧度——沈樵發誓他真的看到了一隻鴨子在笑。

「你……你做了什麼?」沈樵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沒做什麼呀,」醬板鴨的語氣天真無邪,「我就是趁你們都睡著了,把鍋裡的滷水蒸氣散到了空氣裡。這滷水可是我花了九百九十九天煉製的,裡面有八角、桂皮、花椒、草果、丁香……還有一味特別的配方——『怨』。聞到的人,會先麻,再疼,最後……死。」

沈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逃,想跑,想喊救命。可是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那股麻意已經從四肢蔓延到了胸口,心臟像是在被一隻手慢慢攥緊。

「你……為什麼……」沈樵的聲音已經細如蚊蚋。

醬板鴨歪了歪頭,那雙黑豆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說過了,你沒買我。」牠說,「這個理由不夠嗎?」

沈樵想說「不夠」,但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黑暗中的一切都在旋轉,鍋裡的咕嘟聲、醬板鴨的笑聲、還有自己心跳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亂七八糟的交響曲。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他聽見一個聲音——很遠,很急,像是有人在奔跑。

然後是「砰」的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了。

一道白影閃了進來。

「沈樵!」

是白錦的聲音。但那聲音裡沒了平時的清冷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樵從未聽過的……慌亂。

白錦衝到床邊,一把抱起沈樵。他的身體冰涼,像是從雪地裡撈起來的一塊冰。沈樵被那冰涼的溫度激得打了個顫,意識反而清醒了一瞬。

他看見白錦的臉。

那張俊美的臉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白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發光,像月亮一樣柔和的光。白錦的琥珀色眼睛裡,倒映著沈樵的臉。

「別怕。」白錦說。

然後他低下頭,吻上了沈樵的嘴唇。

——不對,不是吻。他在渡氣。

一股溫熱的氣息從白錦的口中渡入沈樵的嘴裡,順著喉嚨往下,像一條溫暖的河流,沖刷掉那些麻意和毒意。沈樵感覺自己的四肢漸漸恢復了知覺,心跳也慢慢平穩下來。

整個過程大概只持續了幾秒鐘,但沈樵覺得像過了一輩子。

白錦抬起頭,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好點了嗎?」他問。

沈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灶台——那鍋醬板鴨還在,但醬板鴨的表情……怎麼說呢,牠的表情非常微妙。

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難過,還帶著一絲……嫉妒?

「白錦,」醬板鴨的聲音變得陰沉沉的,「你居然用內丹真氣救他?你瘋了?」

白錦沒有回答。他把沈樵輕輕放回床上,轉過身,面對醬板鴨。他的身姿筆挺,白衣如雪,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沈樵從未見過的怒火。

「你越界了。」白錦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風,「我警告你,不許動他。」

醬板鴨呵呵笑了兩聲,笑聲裡滿是苦澀。

「不許動他?你憑什麼不許?他跟你什麼關係?你認識他才兩天,你就為他消耗內丹真氣?白錦啊白錦,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情了?」

白錦沒有回答。

醬板鴨又轉向沈樵:「樵夫,你知道他剛才做了什麼嗎?他把修煉了五百年的內丹真氣渡給了你。那種真氣,用一點少一點,要用好幾年的修煉才能補回來。他就這麼……給你了。為了一個只認識兩天的凡人。」

沈樵愣住了。

他看向白錦,白錦的側臉在微光中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白錦……」沈樵開口,聲音沙啞,「你……」

「閉嘴。」白錦頭也不回地說,「好好休息。」

「可是——」

「我說閉嘴。」

沈樵閉上了嘴。

他躺在床上,看著白錦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想起白錦剛才那雙慌亂的眼睛,想起那渡入自己口中的溫熱氣息。他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從來沒有人為他拼過命。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那邊,醬板鴨和白錦的對峙還在繼續。

「你到底想要什麼?」白錦問。

「我想要他死。」醬板鴨說得很乾脆。

「為什麼?」

「因為他救了你。」

「這不構成理由。」

「這是最充分的理由。」醬板鴨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白錦,你欠我的,你永遠都還不清。既然我不能直接殺你,那我就殺你身邊的人。你救一個,我殺一個。你救兩個,我殺一雙。我要讓你後悔——後悔當年的選擇。」

白錦沉默了很久。

爐火已經滅了,但屋子裡並不冷。也許是白錦身上的真氣還沒散盡,也許是沈樵自己的身體還在發熱。

「我不後悔。」白錦最終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醬板鴨的身體顫了一下——那隻被燉得油亮亮的醬板鴨,竟然真的在顫抖。

「好。」醬板鴨說,「好。你不後悔。那你看著——你會後悔的。」

說完,牠沉入了湯汁中,這一次,連咕嘟聲都沒有了。鍋裡的湯也漸漸變清,醬紅色褪去,最後變成了普通的清水。那隻醬板鴨也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

白錦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緩緩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沈樵側頭看著他。

「白錦。」

「嗯。」

「你真的……用你的真氣救了我?」

「嗯。」

「那你會不會有事?」

白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蓋住了沈樵的眼睛。

「睡吧。」他說。

沈樵想再說什麼,但白錦的手掌心很涼、很軟,覆在眼皮上像一片雪花。疲倦如潮水般湧上來,沈樵幾乎是在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一片桃林,桃花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落了滿地。一個白衣少年站在桃樹下,背對著他。沈樵想走過去看看那少年長什麼樣,但他每走一步,桃林就往後退一步。他永遠也走不到那少年身邊。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沈樵,對不起。」

不是白錦的聲音。

是醬板鴨的。

沈樵猛然驚醒。

天亮了。陽光從木板縫隙裡擠進來,暖洋洋的。他轉頭一看,白錦不在椅子上,也不在床上。

白錦走了。

灶台上的鍋也空了,沒有湯,沒有鴨子,乾乾淨淨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樵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身體。不麻了,不疼了,一切都好好的。他深吸一口氣,空氣清冷而新鮮,帶著冬天早晨特有的乾燥氣息。

他以為一切就這樣過去了。

他穿好衣服,推開門,準備去井邊打水洗臉。

然後他看見了白錦。

白錦站在門外不遠處的雪地裡,白衣如雪,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他背對著沈樵,不知道在看什麼。

沈樵走過去:「白錦,你怎麼在外面——」

話沒說完,他停住了。

白錦面前的地上,躺著一個東西。

是一隻醬板鴨。

不是活的,不是會說話的,就是一隻普普通通的、被滷過的、油亮亮的醬板鴨。牠靜靜地躺在雪地上,周圍的雪被染成了深褐色——是滷水的顏色。

而在醬板鴨的旁邊,雪地上寫著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鴨翅一筆一劃刻出來的:

「下一次,你救不了他。」

沈樵看著那行字,後背一陣發涼。

白錦轉過身來,看著沈樵。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比昨晚平靜了許多。

「走吧。」他說,「回屋裡。」

「可是這隻鴨子——」

「不用管。」

沈樵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白錦回了屋。他回頭看了一眼雪地裡那隻醬板鴨——牠靜靜地躺在那裡,黑豆眼不再發亮,鴨嘴緊緊閉著,像一隻普通的、死去的、被吃剩下的醬板鴨。

但沈樵知道,牠還會回來的。

因為牠說了:「下一次」。

沈樵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白錦,」他說,「你老實告訴我,這隻醬板鴨……牠是不是還會再來?」

白錦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會。」

「那怎麼辦?」

白錦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望向遠處的雪山。陽光灑在他臉上,把他蒼白的皮膚染上了一層暖色。

「等。」他說。

「等什麼?」

白錦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茫茫的雪原。

沈樵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對,這隻狐妖——身上背負著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那些東西像山一樣重,壓在他的肩上,壓在他的眼睛裡,壓在他的每一個沉默裡。

沈樵不知道那些是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隻醬板鴨說「下一次」。

那他就等著。

不管「下一次」是什麼,他沈樵都不會跑。

他是個樵夫。他砍了二十年的柴,什麼風浪沒見過?一隻會說話的鴨子而已,大不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

沈樵這樣想著,轉身去灶台生火煮粥。

粥煮好了,他盛了兩碗,一碗給白錦,一碗給自己。

白錦這次沒有說「我不需要進食」。他接過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沈樵看著他喝粥的樣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白錦問。

「沒什麼。」沈樵說,「就是覺得……你喝粥的樣子,挺好看的。」

白錦的動作頓了頓。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喝粥,耳尖卻悄悄紅了。

沈樵沒有注意到。

他正忙著喝自己的粥,想著等下還要去砍柴。

生活總要繼續的嘛。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