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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夫×男狐狸×醬板鴨》樵夫×男狐狸×醬板鴨
臘月的雪山,冷得連石頭都能凍裂。

沈樵裹著他那件打了十七八個補丁的破棉襖,手裡攥著斧頭,正對一棵歪脖子松樹發力。寒風灌進領口,像有把小刀在骨頭縫裡刮。他每呼一口氣,白霧就被風撕碎,轉眼沒了蹤影。

今天他跑了很遠的路,才找到這片沒被雪壓垮的林子。村口那幾座山頭的柴都快被他砍光了,只能往更深處走。好在他光棍一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多砍幾捆就能多換幾文錢,攢著……攢著也不知道幹嘛,反正攢著。

「咔——」

斧頭落下,最後一絲樹皮斷開,松樹轟然倒地,濺起一片雪沫。

沈樵抹了把汗——汗剛出來就被凍成了冰碴子,摸上去扎手。

他正準備把樹枝砍成小段,忽然聽見旁邊的灌木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轉頭一看。

一團白。

雪地裡,一團比雪還白的東西蜷縮在一塊岩石下面,瑟瑟發抖。沈樵瞇起眼睛仔細看——是一隻狐狸。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身體蜷成一團,像個毛茸茸的雪球。牠的耳朵貼著腦袋,尾巴蓋在鼻子上,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抖得那層白毛像風中的蘆葦。

最讓沈樵注意的是牠的眼睛。

那雙眼睛從尾巴縫隙裡露出來,淺淺的琥珀色,濕漉漉的,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顯:我好冷,我好餓,救救我。

沈樵愣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前幾天他在鎮上賣柴,歇腳的時候借了麵攤老闆的板凳坐,旁邊有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看手機——不對,這個世界沒有手機。但他確實聽見他們在說一個什麼「網路梗」。

說的是什麼來著?

「雪地裡遇到白狐千萬別救,救了牠就會變成狐狸精來報恩。報恩的方式就是嫁給你,然後把你吸乾。」

「不是吸乾,是殺了你。狐狸精都是壞的。」

「你們懂什麼,公狐狸才厲害,會變成大帥哥來搶你元陽。」

沈樵當時聽了只是笑笑,覺得這些年輕人就愛瞎編。他是個務實的人,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他活了二十三年,見過最神奇的事就是隔壁王嬸家的母雞連著下了三個雙黃蛋。

但此刻,看著那雙可憐巴巴的琥珀色眼睛,那個梗忽然就從腦海深處冒了出來,像一根刺,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盯著那隻白狐,白狐也盯著他。

白狐輕輕發出一聲嗚咽,把一隻前爪朝他伸了伸。那隻爪子上有傷,指甲斷了,滲出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沈樵的心軟了一下。

但隨即,他又想起了那個梗。

「救了你,你就會變成狐狸精來殺我。」他自言自語,然後冷笑一聲,「我才不上當。」

他把斧頭往肩上一扛,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一聲更急促的嗚咽,像是那隻白狐在說「等等」。沈樵沒有回頭。他加快了腳步,踩著積雪咯吱咯吱地往山下走,把那團白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風更大了。他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細細的、像嬰兒啼哭般的叫聲,然後就沒了聲息。

沈樵咬了咬牙,心想:不過是一隻狐狸罷了。山裡狐狸多的是,死一隻兩隻很正常。再說了,我又不是獵人,沒有義務救牠。

他這樣想著,腳步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走了大約百來步,他停了下來。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不行,萬一真是狐狸精呢?」

再轉身。

「可萬一不是呢?就是一隻普通狐狸,凍死了怎麼辦?」

再轉身。

他就這樣在雪地裡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把自己轉得頭暈目眩,最後一跺腳,決定——回去看看。就看一眼。如果狐狸還在,就帶回去;如果不在了,那就是牠自己的造化。

他跑回那塊岩石旁邊。

白狐還在。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牠的身體僵硬地蜷在雪地裡,皮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那隻伸出來的爪子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像是在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沈樵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狐狸的身體。

冰涼。

硬邦邦的。

死了。

「……不會吧?」沈樵的手僵在半空中,「我就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你就……凍死了?」

他不敢相信。他以為狐狸只是受了點傷,以為牠還能撐很久,以為牠會自己找地方躲起來。他沒想到——這隻狐狸就這麼死了,因為他沒有救牠。

沈樵蹲在雪地裡,看著那隻凍僵的白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愧疚,有後悔,還有一點點……莫名其妙的慌張。

「對不住啊。」他低聲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是狐狸精。」

當然,狐狸沒有回答。

沈樵嘆了口氣,決定把牠埋了。他拿起斧頭,在旁邊的雪地裡刨了個坑,正要把狐狸放進去——

忽然,一陣風吹來。

不是普通的風。那股風捲著雪花,在狐狸上方盤旋,越轉越快,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雪花和風攪在一起,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沈樵後退了一步。

旋渦越來越大,風越來越急。那隻凍僵的白狐的身體在旋渦中心慢慢浮了起來,懸在半空中。牠的皮毛開始發光——白色的光,越來越亮,亮得沈樵睜不開眼。

他用手臂擋住眼睛,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雪聲,而是一個人的聲音。

很輕,很冷,像冬天的溪水結冰時發出的脆響。

「你……沒救我。」

沈樵放下手臂。

旋渦散了。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小小的暴雪。而在那片雪幕之中,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不,不是「男人」——沈樵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是一個……存在。他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衫,黑髮如瀑,垂到腰際。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不像是人間該有的東西。眉眼之間帶著一種冷冽的氣息,像是雪山本身化成了人形。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琥珀色。

淺淺的,清澈的,沒有一絲溫度的琥珀色。

和那隻白狐一模一樣。

沈樵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

「你……你是……」

「你沒救我。」那人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冷,「你看到我了。我看著你。我求你。你轉身走了。」

沈樵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那人一步一步朝沈樵走過來。他的步伐很輕,踩在雪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走到沈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樵這才發現,這人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

「你害我凍死在雪地裡。」那人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這是你欠我的。」

「我——」

話沒說完。

那人低下頭,吻住了他。

沈樵的瞳孔驟然放大。

那人的嘴唇冰涼,像兩片雪花貼在沈樵的嘴唇上。但那股涼意之下,有某種滾燙的東西在湧動——沈樵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憤怒,又像是委屈,又像是一種他從來沒體驗過的、濃烈得近乎瘋狂的情緒。

這個吻持續了大概三秒鐘,但沈樵覺得像過了一輩子。

那人直起身,退了半步,冷冷地看著沈樵。

「我叫白錦。」他說,「你欠我一條命。從今天起,你是我的。」

沈樵的腦子還是空白的。他機械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冰涼的觸感還在,像一個烙印。

「你……你親我幹嘛?」他終於擠出一句話。

白錦微微側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報仇。」他說。

「報仇……用親的?」

「不然呢?」白錦的語氣理所當然,「殺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讓你活著,每天看著我,每天想起你欠我的。」

沈樵:「…………」

他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哪裡不對,但他的腦子現在像一鍋漿糊,根本沒辦法正常思考。

就在這時,一陣焦糊味飄了過來。

沈樵抽了抽鼻子:「什麼味道?」

白錦也皺了皺眉,轉頭看向山下的方向——那是青石村的方向。

沈樵的家在那邊。

「糟了!」沈樵撒腿就往山下跑。白錦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步伐從容,卻始終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沈樵跑了足足兩刻鐘,氣喘吁吁地衝進村口,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濃煙撲面而來。

灶台那邊,火勢已經蔓延開了。灶膛裡的柴火不知怎麼燒出了灶口,點燃了旁邊堆著的乾柴和茅草。火焰舔舐著房梁,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

而在火場的正中央,灶台上,有一隻……鴨子?

不,不是普通的鴨子。

那是一隻醬板鴨。油亮亮的醬紅色表皮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牠站在灶台邊緣,用兩隻鴨翅撐著身體,整隻鴨子正在燃燒——不是被火燒,而是牠自己身上冒出了火焰,像一件火焰編織的外衣。

那隻醬板鴨轉過頭來,黑豆一樣的眼睛盯著沈樵。

然後牠說話了。

「你終於回來了!」

沈樵覺得自己今天受到的驚嚇已經夠多了。先是凍死的白狐變成人親了他,現在一隻醬板鴨在他家灶台上著火併且說話。

「你——你是什麼東西?!」沈樵的聲音都變了。

醬板鴨從灶台上跳下來——牠的鴨腿接觸地面的瞬間,火焰從牠身上蔓延到地面,在地板上燒出兩個焦黑的腳印。牠搖搖晃晃地朝沈樵走過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燃燒的印記。

「你問我是什麼?」醬板鴨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一股濃濃的怨氣,「你居然問我是什麼?」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三天前!」醬板鴨用鴨翅指著沈樵的鼻子——如果鴨子有鼻子的話,「你去鎮上賣柴,路過劉老六的滷味攤,你看了我一眼!」

沈樵使勁回憶。三天前……他確實去了鎮上,賣了柴,然後……好像確實路過一個滷味攤。攤子上掛著一排醬板鴨,油亮亮的,聞起來很香。他確實多看了一眼,然後……

「然後你就走了!」醬板鴨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看了我一眼,嚥了口口水,摸了摸口袋,然後——轉、身、走、了!」

沈樵:「……所以呢?」

「所以你沒有買我!」

「我……我沒錢啊。」

「你有!」醬板鴨怒吼,「你口袋裡明明有銅板!我聽見它們響了!你就是摳門!你就是捨不得花錢買一隻優秀的醬板鴨!」

沈樵張了張嘴,想說「我確實摳門」,但覺得這時候說這個好像不太合適。

「可是……這跟你現在出現在我家灶台上、身上著火,有什麼關係?」他問。

醬板鴨的火焰猛地竄高了一尺。

「因為你沒買我,劉老六就把我繼續掛在攤子上掛了三天。三天!你知道被掛三天是什麼感覺嗎?風吹日曬,蒼蠅叮咬,我的皮都皺了,肉都硬了,成了一隻沒人要的過期醬板鴨!最後劉老六把我從攤子上取下來,說『這隻沒人要,扔了可惜,拿回去餵狗吧』——餵狗!他居然要把我餵狗!」

醬板鴨的聲音裡充滿了屈辱和憤怒。

「我不甘心!我是一隻多麼優秀的醬板鴨!我被老滷水醃了七天七夜,又在太陽底下曬了三天三夜,最後用果木慢火燻了整整一天!我的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骨頭都是酥的!我應該被人類捧在手心裡,一口一口地細細品味,骨頭都要嗦三遍!而不是——而不是被拿去餵狗!」

沈樵聽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就……變成妖怪了?」

「我趁劉老六不注意,從廚房窗戶跳了出去。我跑啊跑,跑了一整天,終於找到你家。」醬板鴨的火焰隨著牠的情緒起伏不定,「我本來想,你沒買我,那我就自己送上門來,讓你吃。結果你不在家。我就在你家灶台上等你。等著等著,灶膛裡的火不知怎麼燒出來了,點著了旁邊的柴火。我——我被燒了。」

醬板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燃燒的火焰,語氣忽然變得平靜——那種暴風雨前的平靜。

「所以,」牠說,「我被燒死在你家的廚房裡了。」

沈樵:「…………」

「你沒買我,所以我變成了沒人要的過期鴨。你不在家,所以我被燒死在你灶台上。你說,這筆帳該怎麼算?」

沈樵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那……你想怎麼樣?」他試探性地問。

醬板鴨抬起頭,黑豆眼裡燃燒著和身上一樣的火焰。

「我也要討回來。」

牠說著,猛地跳起來——一隻燃燒的醬板鴨,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火焰的弧線——精準地落在了沈樵的臉上。

不對,是嘴上。

鴨嘴狠狠地啄在了沈樵的嘴唇上。

沈樵:「唔唔唔唔唔?!」

一股焦香味混合著滷水的鹹味,還有火焰的灼熱感,一起湧入沈樵的口鼻。他被燙得眼淚直流,伸手想把醬板鴨從臉上扯下來,但那隻鴨子像長在了他嘴上一樣,怎麼都拽不動。

這個「吻」持續了大約兩秒鐘,然後醬板鴨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從沈樵臉上拎了起來。

白錦面無表情地拎著那隻燃燒的醬板鴨,像拎一隻普通的烤鴨。他的另一隻手隨意一揮,一股寒氣從掌心湧出,瞬間撲滅了灶台和地板上的火焰。

「放開我!」醬板鴨在白錦手裡掙扎,「你誰啊你!」

白錦沒有回答。他轉頭看了沈樵一眼——沈樵正蹲在地上,雙手摀著嘴,眼淚汪汪的,嘴唇被燙得紅腫,左臉一個鴨嘴印,右臉……剛才被白錦親過的地方還隱隱泛著涼意。

此刻,沈樵的臉就像一幅抽象畫:左邊是鴨嘴印,右邊是狐妖的唇印,中間是一張茫然的臉。

「他是我的。」白錦說。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但沈樵聽出了平靜底下的殺意。

醬板鴨在白錦手裡停止了掙扎,黑豆眼瞇了起來。

「憑什麼?」牠的聲音變得陰陽怪氣的,「我先親的。」

「我先親的。」白錦糾正。

「你先?你什麼時候——」醬板鴨看了看沈樵右臉那個若有若無的涼意印記,又看了看白錦那張冷冰冰的臉,「哦,你也是來討債的?你也被他害過?」

白錦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把醬板鴨隨手扔到了床上。醬板鴨在床上彈了兩下,羽毛——不對,牠沒有羽毛了,牠是一隻光溜溜的醬板鴨——牠在床上滾了兩圈,穩住身體,然後站了起來。

「好啊,」醬板鴨說,「原來你也是受害者。那他害你什麼了?也把你掛在攤子上掛了三天?」

「他讓我凍死在雪地裡。」白錦說。

醬板鴨沉默了一秒鐘。

「哦,那比我慘。」牠的語氣裡居然帶了一絲同情,「我只是被燒死,你是被凍死。凍死很難受吧?」

「……嗯。」

「那你親他一下,夠嗎?」

「不夠。」

「那你打算怎麼辦?」

白錦走到沈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沈樵還蹲在地上,仰頭看著白錦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要他。」白錦說。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醬板鴨從床上跳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白錦腳邊,仰頭看著他。

「不行。」醬板鴨說,「我先來的。」

「你來的時候我已經在了。」

「那又怎樣?你凍死是昨天的事,我被燒死是今天的事。按時間順序,我比你晚,但我親他的時候你還沒宣示主權。所以按照先到先得的原則——」

「沒有這種原則。」

「我說了算!」

「你說了不算。」

沈樵蹲在中間,看著一狐一鴨在他面前吵架,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兩隻野獸爭奪的肉。

「那個……」他舉起手,「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閉嘴!」白錦和醬板鴨同時說。

沈樵閉上了嘴。

然後,事情徹底失控了。

醬板鴨率先發難——牠跳起來,鴨嘴朝白錦的手背啄去。白錦側身避開,順手一拂,一股勁風將醬板鴨吹得翻了個跟頭。醬板鴨在地上滾了兩圈,翻身站起來,身上的火焰重新燃起。

「你動手?」醬板鴨的聲音變得尖銳,「你敢動手?」

「是你先動的。」白錦的語氣依然平靜。

「那我就動到底!」

醬板鴨猛地朝白錦衝過去,像一顆燃燒的砲彈。白錦單手一揮,一道寒氣凝成的屏障擋在身前。醬板鴨撞在屏障上,發出一聲悶響,被彈了回去。

但牠沒有放棄。牠從地上彈起來,繞到白錦身後,朝他的小腿啄去。白錦抬腳躲開,醬板鴨撲了個空,一頭撞在桌腿上,把歪椅子撞倒了。

沈樵的那張歪椅子。

沈樵:「我的椅子——」

沒人理他。

白錦似乎也被激起了火氣。他不再只是防守,而是伸手去抓醬板鴨。醬板鴨雖然體型小,但異常靈活,在白錦的手掌間鑽來鑽去,時不時啄他一下。白錦的手指被啄了兩下,雖然沒有破皮,但顯然很不舒服。

「你屬狗的?」白錦皺眉。

「我屬鴨的!」醬板鴨理直氣壯。

一人一鴨從客廳打到灶台,從灶台打到床邊。白錦一掌拍碎了沈樵唯一的陶罐,醬板鴨一翅膀打翻了沈樵僅剩的半碗粥。沈樵的茅屋裡乒乒乓乓響個不停,像有人在拆房子。

「我的陶罐——我的粥——」沈樵心疼得直抽抽。

「別打了!你們別打了!」他大喊。

但白錦和醬板鴨已經打紅了眼——如果醬板鴨有眼白的話。

不知怎麼的,戰火蔓延到了床上。白錦被醬板鴨絆了一下——沈樵也不知道一隻鴨子是怎麼絆倒一個成年男人的——整個人往床上倒去。醬板鴨藉機跳上他的胸口,鴨嘴對準他的喉嚨。

白錦一手掐住醬板鴨的脖子,另一手按住牠的鴨翅。

醬板鴨用鴨腿蹬白錦的手腕。

兩個人——一人一鴨——在床上滾了兩圈,被子被扯得亂七八糟,枕頭飛到了地上。

沈樵站在床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白錦的頭髮散開了,像黑色的瀑布鋪在枕頭上。他看見醬板鴨身上的火焰在被子上面留下一片焦痕。他看見白錦的衣服被扯開了領口,露出鎖骨和一片白皙的胸膛。他看見醬板鴨的鴨嘴裡銜著一縷白錦的頭髮。

畫面說不清是荒誕還是……別的什麼。

「你們……」沈樵的聲音乾澀,「你們在幹嘛?」

白錦和醬板鴨同時轉頭看向他。

「幫我還是幫牠?」白錦問。

「你選一邊!」醬板鴨說。

沈樵看了看白錦——那張俊美的臉此刻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火光,美得不像真的。

他又看了看醬板鴨——一隻被燉得油亮亮的、身上冒著火苗的、正用鴨翅夾住白錦手腕的醬板鴨。

他選擇轉身走向門口。

「我出去透透氣。」他說。

「不准走!」一人一鴨再次異口同聲。

然後,不知是誰先動的,沈樵被一股力量拉到了床上。

他感覺左邊是冰涼的——白錦的身體貼著他的左臂,那股熟悉的冷香湧入鼻腔。

他感覺右邊是滾燙的——醬板鴨身上的火焰烤著他的右臂,滷水的鹹香和焦味混在一起。

他被一狐一鴨夾在中間。

白錦側過頭,在他左臉上落下一吻。

醬板鴨跳起來,在他右臉上啄了一下。

沈樵:「…………」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徹底偏離了正常軌道。

畫面一黑。

文字留白。

(此處省略一萬字。)

(請讀者自行想像。)

(涉及狐妖、醬板鴨、一名樵夫、一張吱呀作響的床、若干難以描述的姿勢、以及一隻鴨子如何在這種場合中發揮作用——這是一個學術難題,我們選擇迴避。)

總之。

天亮了。

沈樵是被腰酸背痛叫醒的。

他睜開眼睛,第一個感覺是——腰像被人打斷了重新接上,接的時候還接歪了。第二個感覺是——胸口好重,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低頭一看。

一團白。

白錦變回了狐狸,通體雪白,蜷縮成一個毛茸茸的圓球,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胸口。狐狸的耳朵偶爾抖一下,尾巴輕輕搭在沈樵的脖子上,像一條溫暖的圍巾。

沈樵愣愣地看著這團白,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柔軟。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狐狸的背。皮毛柔軟得像上好的緞子,順滑得幾乎要從指縫間溜走。狐狸「唔」了一聲,往他胸口拱了拱,睡得更沉了。

沈樵又轉頭看向枕頭邊。

一隻醬板鴨。

不是活的,不是著火的,就是一隻普普通通的、油亮亮的、烤得恰到好處的醬板鴨。牠安靜地躺在枕頭上,鴨嘴微微張開,似乎在打呼嚕——如果鴨子會打呼嚕的話。

沈樵盯著那隻醬板鴨看了三秒鐘。

「……嘎。」

醬板鴨發出一聲滿意的、低沉的、像是從夢囈中擠出來的聲音。

沈樵:「…………」

他慢慢地把狐狸從胸口挪到一邊,慢慢地坐起來,慢慢地活動了一下快斷掉的腰。他環顧四周——屋子裡一片狼藉。歪椅子倒在地上,陶罐碎了,粥潑了一地,被子焦了好幾個洞,枕頭不知去向。

但他的嘴角,不知不覺地翹了起來。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胸口那團白的重量。

也許是因為枕頭邊那聲「嘎」。

也許是因為——他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覺得這間破茅屋這麼熱鬧過。

他伸手撓了撓狐狸的下巴,狐狸瞇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他又用另一隻手戳了戳醬板鴨的肚子,醬板鴨翻了个身,鴨翅搭在他的手指上。

沈樵笑了。

「所以……」他低聲說,像是怕吵醒誰,「以後我們三個一起過?」

狐狸睜開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

醬板鴨沒有睜眼,但發出了一聲更加滿意的——

「嘎。」

窗外,雪停了。

陽光照進這間破破爛爛的茅屋,照在一人一狐一鴨身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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