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巷弄的缺口吹過,捲起地面的碎葉,在柒焰腳邊打了個旋,又散了去。
柒焰緊貼著一面石牆站著,微微探出半個身子,目光鎖定前方的街道。
新西區與主塔相連的行政街廊此時仍燈火通明。兩排高大的油燈柱沿著路中央延伸,黃銅燈罩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石板路照得暖橘而刺眼。幾名穿著深色制服的人快步走過,手裡夾著厚厚的文件,腳步匆忙,眼神空洞,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
柒焰等了幾秒,確認街廊上沒有巡邏的城衛,才從陰影中踏出。
她拉高領口,把半張臉埋進防護服的立領裡,低頭大步穿過街廊。暗紅色的長髮被她壓進頸後,防護服的拉鍊拉到頸根,讓她看起來像是正趕路回家的普通官員。
她貼著燈柱的陰影側走,刻意放慢步伐,讓自己的節奏與偶爾路過的行人們保持一致。
穿過街廊末端的石拱門,往南走過一段石橋,橋下的水渠在夜色中無聲地流著,映出兩條搖曳的火光倒影。空氣的質地便在這裡悄悄起了變化。
金屬與油脂的氣味漸漸被取代,混入了木料、烘烤的麵粉、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香料。石板路從規整的大塊方磚,變成了高高低低、年代參差不齊的碎石拼地。建築的輪廓也變得柔和許多,石砌的高牆讓位給了木骨架的商樓,二樓的窗台上掛著晾乾的布匹,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招牌的顏色比行政區的要鮮豔,有些甚至用特殊染料刷成了在夜間也能發光的墨藍或暗紅,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排懸在半空中的彩色光斑。
這是新西區的商業地帶。
即便已入夜,這裡仍然熱鬧。路邊的小攤販收起了白天的貨架,換成了更適合夜晚的生意。有人賣炭烤的肉串,煙霧嫋嫋,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爆響;有人支開一張矮桌,擺著兩盞燈,替來往的路人占卜或代寫書信,旁邊的小孩蜷在木椅上打盹;轉角的糕點攤不知為何還沒收攤,油紙包著的東西堆成一座小山,老闆娘捧著茶水,與隔壁攤的婦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幾個孩子在街角追逐奔跑,笑聲在石屋之間回響又消散。
柒焰的步伐稍稍放慢了些。
在這裡,人潮與喧囂是最好的掩護。城衛的眼線再密,也不可能在這片嘈雜中一眼認出她。她讓自己混進人群的邊緣,沿著商街最外側的陰影行走,拉開與主街燈光的距離。
路過一家賣皮革的店鋪時,她掃了一眼擺在門口的廉價旅行帽,停了一下,又走開了。太顯眼了。還是現在這樣的好。
她繞過一輛剛卸完貨的板車,從兩個正在搬箱子的青年之間側身穿過,他們甚至沒有抬頭。
這段路一直很順利,直到她經過一間破舊的酒肆門口。
「哎,再加一壺,這點不夠喝。」
柒焰腳步猛地一頓。聲音從半開的木門裡透出來,她側過頭,從門縫往裡瞄了一眼。
酒肆的光線昏黃,幾張方桌零散地擺在狹窄的空間裡,煙氣和酒氣混在一起,讓屋內的輪廓都顯得有些模糊。靠牆最裡頭的那張桌旁,坐著兩個身穿便服的男人。其中一個正對著酒肆老闆揮手示意,聲音帶著幾分酒意,肩膀也放得極鬆。
柒焰認出了那個揮手的輪廓。
是魔管院的莫倫。貝爾德的助理,今日會議前還來給貝爾德送了幾疊文件。他此刻歪靠在椅背上,頭髮散了幾撮,領口不整,手邊空了一壺酒。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柒焰認不出的男人,身材偏瘦,面容平庸,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麻布外套,幾乎讓人看完就忘。他舉起酒杯,朝莫倫稍稍示意。
柒焰退後半步,讓自己完全陷入燈籠陰影的邊緣,背貼著酒肆外牆,側耳聽著從門縫裡的動靜。
屋內的聲音斷斷續續:「……今晚東區的動靜,你們院那邊有沒有收到消息?」「……上頭說控制,貝爾德院長拍板的,我們儀器的讀數昨天就報上去了,但公文到現在還沒下來……」「那南境呢?我聽說那邊最近也……」
「南境?」莫倫的聲音頓了一下,「南境的事現在誰在管?那幾個觀測塔不都是新兵在守……」
柒焰的手指,不自覺地在外牆的石磚上輕輕扣了一下。
「……那個求援的訊號,你說軍需那邊有沒有收到?」「收到又怎樣。」莫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楚是疲憊還是漠然的東西,「東區的事還沒完,誰有心思分過去?況且那個頻道隔三差五就有雜訊,說不定是儀器故障……」
之後的話被一陣劈里啪啦的笑聲蓋了過去,再也聽不清楚。
柒焰貼著牆,向後退了幾步。她轉身從酒肆的側巷走入,繞開了那扇木門。側巷很窄,只容一人通過,頂上的木板架之間夾著一線深藍的夜色。她快步穿過,從另一側的出口重新踏回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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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街在她背後漸漸收窄,喧囂也一點一點地稀薄下去。
路邊的店鋪少了,換成了間距越來越大的倉房和廊屋。倉房的牆面粗糙,石灰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砌磚,隨意釘著幾個金屬掛鉤,掛著日間搬運用的繩索和滑輪。廊屋的木窗多半是關著的,偶爾有幾扇透著微弱的燭火,光線從木板縫隙裡漏出來,在石板路上切出幾道細長的亮紋。柒焰走在路上,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她把步伐調得更輕,軍靴的鞋跟幾乎不落地,只用前掌接觸石面。這個習慣是從前在帝國做秘密任務時養成的─她沒有做過秘密任務,但她在空蕩蕩的主塔走廊上練習過無數次如何在泰納斯發現之前溜進廚房偷拿宵夜。效果大抵是一樣的。
又往前走了一段,倉房的輪廓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橫向的土路,筆直地橫切過眼前。土路的路面鬆散,碎石與乾硬的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悄悄地陷下去一點點,發出古怪的聲音。路的兩側插著幾根長木桿,頂端的油燈早已熄滅,燈罩在夜風中輕輕旋轉。
路的另一頭是連片的矮草坡地。粗礪的野草在夜風中微微伏倒,在極其微弱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混濁的鐵灰色,發出乾燥的摩擦聲。幾個破舊的路標斜插在地上,木牌上的字跡因為風吹日曬而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方向:北,東,還有南境。指向南境的那塊牌子,只剩半截,折斷的茬口呈現出蒼白的木色,不知道斷了多久。
柒焰站在土路邊緣,仰起頭。
城市的燈火在她背後漸漸匯聚成一片橘黃的光暈,照亮了半邊低沉的雲層,讓雲的底部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