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綿延,旌旗獵獵
抵達皇家獵場後,各家車馬先由內侍引領著,去分派好的營帳安頓行李
山林間的秋風帶著一絲泥土與草木的清冷,獵場前的大陣已然擺開
高台之上,端坐著端莊的皇后與雍容的貴妃。而在略低半階的位置,近來盛寵不衰、風頭正勁的穎昭儀李琬顏亦伴在側
她穿了一身豔麗的蹙金刺繡衣裳,在肅殺的秋景中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而高台之下,大陣最前方,皇帝蕭琰與攝政王皆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戎裝,盡顯權柄者的威嚴
眾人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騎在一匹雪白駿馬上的永嘉
永嘉是唯一騎在馬上的女子
她那身月白色的重絹箭袖戎裝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背上負著一柄雕花精細的輕弓與羽箭,束腰的暗金皮革將她的腰線勾勒得纖細而挺拔,少女的嬌美與英氣襯得她格外亮眼
而江時序,則神色淡漠地策馬守在她身側
他那身和永嘉同色系的戎裝,將平日裡的陰騭與煞氣收斂了七八分,像個陪同心上人踏青的矜貴世家公子
兩人並肩而立,衣袂在秋風中交疊,遠遠看去,宛如一對璧人
這抹刺眼的月白,落入了不遠處的太子蕭璟眼中
蕭璟穿了一身玄色重鎧戎裝,顯得威嚴凌厲
他看著不遠處的永嘉,再看到她身側的江時序時,那刺目的般配感就像一根扎進心頭的毒刺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眼中翻湧起怒意與嫉恨。他的手不知不覺地用力,韁繩被他死死勒緊,戰馬不安地打了個噴鼻
此時,前方的攝政王微微側首,目光在江時序身上停留一瞬,將江時序叫了過去
「時序啊,」攝政王看著來到身側的兒子,剛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們父子好久沒一起打獵了。待會兒開獵,你便陪我一起吧。」
江時序羽睫微垂,遮掩眸底的情緒,恭敬應道:「是,父王。」
臨走前,他用眼神示意影七暗中護好永嘉,才策馬跟在攝政王身後
「皇上,時辰到了。」太監總管在蕭琰耳邊提醒
蕭琰一扯韁繩,自侍衛手中接過御用金弓,搭箭、拉弦,動作一氣呵成
只聽「嗖」的一聲破空銳響,金羽箭如流星般飛射而出,沒入了百步之外一頭正欲奔逃的雄鹿頸側,雄鹿應聲倒地
「皇上萬歲——!大昭萬歲——!」
「咚——咚——咚——」
沉悶而悠揚的號角聲隨即被吹響,響徹整片山谷
「開獵——!」
隨著一聲令下,壓抑許久的皇子們紛紛策馬揚鞭,無數道馬蹄聲如春雷般炸響
眾人如潮水般分散開來,奔進廣闊的獵場之中
永嘉一扯韁繩,低喝一聲,秋風迎面吹來,將她的髮絲揚起,平日裡被拘在深宮王府的鬱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踏過一片落葉鋪就的泥地,她來到一處寬闊安靜的林間
四周的喧囂漸漸遠去,只剩清脆的鳥鳴
突然,她的美眸一亮
在不遠處的老樹根旁,一隻通體雪白的兔子正抖動著長耳朵,毫無防備地啃食著草根
永嘉連忙放慢馬速,屏息凝神,從背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手臂用力,拉開輕弓
她連大氣都不敢喘,表情認真
鬆開弓弦的剎那,羽箭「嗤」地一聲擦著兔子的耳朵射進了泥土裡
兔子受到驚嚇,耳朵一豎,躥進灌木叢中
「啊,射歪了!」
永嘉懊惱地嘟起嘴,卻又不甘心放過這個親手打到第一個獵物的機會
她夾緊馬腹,循著蹤跡跟上去
繞過幾株繁茂的古樹,在前方不遠處的一片草地上,那隻受驚的小兔子正驚魂未定地趴在地上
有了剛才的經驗,永嘉這次更加謹慎,她將弓弦拉至滿月,正準備瞄準時——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沉穩的馬蹄聲
永嘉還未回頭,熟悉的冷冽清香便將她席捲
身後的馬匹駐足,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衣袂翻飛,極其俐落地騰空翻身,直接坐到她的馬背上
背部覆上一個寬闊結實的胸膛
江時序從身後將她整個人環進懷中。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那雙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大手覆了上來,包裹她握弓的小手,強而有力地往後一拉,將弓弦繃得更緊
「阿兄……你不是陪父王……」永嘉心跳漏了一拍,吶吶地開口
「別動,屏息。」江時序低沉沙啞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永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江時序帶著她的手,調整了箭尖的角度
「放。」
隨著他一聲低語,兩人同時鬆手
「嗖——!」
羽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去,破開草浪,白兔登時倒地,動彈不得
「射中了!」
永嘉雙眼亮了起來,興奮與驚喜漫上心頭
她迫不及待地回過頭看向身後的男人,一雙漂亮的杏眼裡盛滿亮晶晶的崇拜與喜悅
四目相對,距離極近
江時序看著她那張因為興奮而透著薄粉的小臉,薄唇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攬在她腰間的手,下意識地又收緊了幾分
察覺到兩人此時的姿勢實在太過親暱,永嘉白皙的耳根瞬間染上誘人的緋紅
她連忙把頭轉回去,佯裝認真地看著前方的林道,掩飾自己凌亂的心跳
江時序低低地笑了聲,他沒有坐回自己的馬背,修長的大手覆上永嘉抓著韁繩的手
他熟練地策馬朝著林間更深、更僻靜的遠處前進
落葉在馬蹄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四周喧囂的號角與人聲徹底被隔絕在外
到了更遠一些的密林間,此處古樹參天,濃蔭蔽日,江時序勒停了馬,卻沒有鬆開環繞著她的手臂,而是低下頭湊到永嘉耳畔,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氣音小聲叮囑
「沉璧,聽好。」他的聲音帶著平日裡少有的嚴肅與凝重,「這幾日,妳無時無刻都要保持警戒。」
永嘉心頭一緊
「這場秋獵會出事,而我……大概也會被波及其中。」江時序的黑眸裡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語氣卻異常平靜,「如果到時候我真的出了事,妳不必慌張。」
他頓了頓,覆在永嘉手背上的大掌微微收緊,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妳要做的是,把秋獵現場發生的事——不論是什麼,鬧得人盡皆知。」
「鬧得人盡皆知??」永嘉的心懸了起來
「對。」江時序的眼神深邃,眼底是算盡人心的幽暗,可當他看著永嘉時,那股幽暗又化作了濃濃的關切,「但必須先保全自己。若妳會有危險,寧可什麼都不要做,懂嗎?」
永嘉聽著他的計劃,腦海中思緒飛轉
她想起在馬車上影七匯報的事情,心口一震
她轉過頭,亮晶晶的杏眼直直地望進他的黑眸裡,壓低聲音問道:「阿兄……這件事,跟影七在行李裡發現的那包『癲韁散』有關,對不對?」
江時序沒有隱瞞,迎著她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
永嘉長睫微垂,靠在他懷裡認真地思考了片刻
她知道江時序既然這麼安排,定是已經設好了局,而她要做的,就是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絕不能成為他的軟肋
她對著江時序認真地點頭,聲音雖輕,卻無比堅定:
「我知道了,阿兄放心,我會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