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深處,黑池。
池水呈現出一種極致壓抑的「吞噬之黑」。它不反射光,亦不折射影,宛如一個通往虛無的黑洞,將所有落入其中的視線與生機悉數絞碎。池面平滑如鏡,唯有偶爾從深處冒出的細碎氣泡,昭示著某種沉睡的魔物正在池底深長呼吸。
祁淵半裸著,坐在池中。
黏稠的黑色液體漫過他的胸口,像無數條細小的黑蛇,沿著他的肌膚貪婪地向上攀爬,鑽入毛孔,撕咬經脈。他的背脊、胸膛佈滿了蜿蜒扭曲的黑色紋路——那是「魔化」的烙印,清正的劍氣正被這池黑水寸寸吞噬,隨後在崩潰中重塑。
他緊閉雙眼,薄唇微顫,發出的聲音低沉如困獸的嘶吼:
「……只要變強……只要變得比任何人都要強……」
「……聖女……妳眼底的餘光,才會停留在我身上……」
黑池的水面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他的真氣在震盪。那些黑色的液體開始沸騰,像被點燃的火油,從池底湧出無數隻「幽冥之爪」——由黑水凝聚成的、扭曲的、半透明的觸手。它們纏上祁淵的手臂、肩膀、胸口,像在撕扯,像在啃噬,像在將他體內最後一絲「正道」的痕跡挖出來。
祁淵死死咬著牙,指甲陷入掌心,流出的暗紅血跡滴入黑池,瞬間被虛無吞沒。
冷汗混合著黑水,化作灰色的液滴滑落。他在痛苦中感覺到經脈斷裂、重組、再次炸裂,但他不退、不避,亦不肯發出一聲求饒。
「……只要報仇……只要殺了嚴長風……」
「……師兄,便再也沒人能欺負你……」
他不在乎。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變強。報仇。被聖女看見。其餘的,都無所謂了。
黑池的水面開始翻湧。那些幽冥之爪變得更加瘋狂,將祁淵整個人包裹起來,像一個黑色的繭。他在繭中掙扎,呼吸急促,心跳紊亂,但他沒有退。因為他知道,破繭之後,他就是另一個人了。
一個不再被「正道」束縛的人。一個不再被「劍心」困住的人。
一個……配得上聖女的人。
陰影中,一道暗紅色的身影緩緩浮現。
笑無常站在池邊,手中捧著一塊薄如蟬翼的臉皮。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唯有一片令人心驚膽戰的慘白。
他蹲下身,將臉皮放在岸邊,語氣陰柔得像一場詛咒:
「……等你出來,戴上它。你便不再是那個心軟的祁淵了。」
黑繭中傳來一聲沙啞而壓抑的低鳴,帶著某種決裂的破碎感:
「……我本來……就已經不是了。」
......
東門法的帳房內,殘燭搖曳。
洛笙靠在案几後,茶煙裊裊,將她的狐狸眼映襯得愈發莫測。東門法立於她面前,銀髮冷冽,手腕上掛著那副缺了珠子的烏木算盤。那斷掉的串繩在安靜的室內偶爾發出空洞的輕響,宛如一聲聲無聲的嘆息。
「聖女,此局風險已越過臨界點。」東門法聲音沉穩,像在宣讀一份死亡清單,「司空玄發動大陣在即,我們真的要入局?」
洛笙輕啜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壞心眼的笑:「天師杖內早已埋下我的魔種。司空玄那副凡人的軀殼,根本駕馭不了千欲魔體的藥引。他想成為神,我便讓他見識一下……神隕落時的慘烈。」
東門法沉默片刻,手指撥弄算盤,算出了一個他並不喜歡的變數:「那……北辰寂?」
「他的『永恆哲學』就是他最大的漏洞。」洛笙放下茶杯,眼神微寒,「一個追求靜止的人,註定會被混亂溺斃。」
東門法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撥動算盤。
門被推開了。
西宮戲走進來,步伐輕盈得像在跳舞。他的金白長袍在燭火下泛著曖昧的光,左眼下那點紅痣像一滴未乾的血。
「聖女~」他的聲音軟得像在撒嬌,「今天西宮幫你去探了玲瓏棋閣和北辰天朝的消息了,要不要獎勵我一下?」
洛笙伸出手,攬過他的小腰。
「你說吧。」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看本聖女決定要獎你,還是罰你。」
西宮戲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跪坐在她腳邊,一邊輕輕為她按摩小腿,一邊用那把好聽又帶笑的聲音講起各路勢力的八卦。
他的手指輕輕按壓,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彈奏一首只有他聽得見的曲子。
「玲瓏棋閣那邊,司空玄已經開始整合三件神物了。他把自己關在密室裡,七天沒有出來。他的手下說,他瘦了一圈,但眼睛比以前更亮。」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一個快要瘋掉的賭徒。」
洛笙沒有說話。她只是輕輕晃了晃手中的茶杯。
西宮戲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靠近她耳邊。
「北辰天朝那邊……靜得有點不尋常。」
洛笙的手指微微收緊。
「北辰寂沒有派人出來,沒有調兵,沒有佈防。他就坐在那座空蕩蕩的大殿裡,像一尊死了很久的雕像。」
他抬起頭,看著洛笙的眼睛。
「最後, 司空玄還發信來魔宮了,邀請聖女。」
洛笙沉默了片刻。
「讓司空玄再等等。」她放下茶杯,「我還有事情要處理。」
「交給我吧,」西宮戲輕聲笑說,「我保證, 讓他這幾晚都睡不著。」
......
門又被推開了。
南宮澪站在門口,銀紗垂落在臉側,臉色仍然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的手指還纏著繃帶,繃帶上滲出淡淡的血跡。但他已經下床了。
他看著西宮戲跪在聖女腳邊,手指在她小腿上輕輕按壓,臉上帶著那副他永遠看不順眼的、妖媚的笑。
他的拳頭,慢慢握緊。
某一天,他要毒死這個死太監。
「……聖女……我……」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石頭。他想說「我醒了」,想說「我沒死」,想說「我想留在這裡」。但他還沒說完。
「去躺。」
洛笙頭也不抬,語氣冷淡得像是在驅趕一隻受傷的流浪狗。
南宮澪的瞳孔猛地一縮,所有的話語都卡在喉嚨裡。他看著洛笙站起身,連餘光都沒給他,直接與他擦身而過走出房門。
西宮戲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晃啊晃,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他的聲音軟聲軟氣,像在唱歌,又像在挑撥。
「喂,小變態。」他湊近南宮澪的耳邊。
「聖女是不是覺得你不夠好玩?」西宮戲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南宮澪的拳頭,握得更緊, 並死死地咬著下唇,鮮血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