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的邊境從來不是一條線,而是一片灰濛濛的、沒有邊界的荒原。天空是灰紫色的,大地是焦黑色的,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硫磺與鐵鏽的氣味。但今天,這片荒原變了。
洛笙踏入邊境的第一步,就感覺到了異常。
有一種更原始的、更混亂的東西——「情緒」在作亂。
那些情緒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纏繞在空氣中,黏稠、濕熱、令人作嘔。有恐懼,有憤怒,有絕望,有一種她從未在魔域嗅到過的、甜膩到近乎腐敗的「執著」。
她停下腳步,瞇起眼睛。前方,是一座魔域的低階魔兵營地。但營地已經不存在了。帳篷被撕裂,柵欄被推倒,地上散落著破碎的兵器、染血的甲冑,以及那些她分不清是屬於誰的肢體碎片。
一個魔兵跪在屍堆中央,雙手抱著一具已經冰冷的軀體,嘴裡反覆唸著一個名字。他的眼睛空洞,臉上的表情沒有悲傷,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另一個魔兵站在營地邊緣,手握長刀,刀尖抵著自己的喉嚨。他的手在發抖,刀尖已經刺破了皮膚,暗紅色的血順著刀身滑落。他的嘴裡喃喃自語:「她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洛笙沒有救他。她只是從他身邊走過,暗紅長裙像一朵開在屍堆上的花搖曳著。
她繼續往前走。越深入魔域,情況越糟。
第二座營地,魔兵們在自相殘殺。不是因為仇恨,而是因為「保護」。一個年輕的魔兵擋在另一個魔兵面前,嘶吼著:「不准你們傷害他!」他的眼睛赤紅,手中的刀已經砍翻了三個同伴。而他身後那個人,早已斷氣多時。
第三座營地,已經沒有任何氣息了。沒有屍體,沒有血跡,只有地上一個巨大的、焦黑的坑。坑邊坐著一個老魔兵,他的眼睛看著坑底,嘴裡反覆唸著:「他答應過我……他答應過我……」洛笙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抬起他的下巴。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焦距。他已經瘋了。
她鬆開手,站起身。她明白了。這是狂饕的「實驗」。他把璞玉的執念——那種「純粹的想要」——強行植入低階魔兵和魔民的體內。讓他們在短時間內體驗極致的愛與執著。然後,看著他們崩潰。
有人為了保護某個人而背叛魔域。有人為了「讓喜歡的人活下去」而自相殘殺。有人因為害怕失去而徹底崩潰自毀。魔域的內部,已經徹底亂了。
第四座營地,第五座,第六座。每一座都是地獄。有的營地空了,所有人都跑了。有的營地燒了,連屍體都找不到。有的營地還在廝殺,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如今紅著眼睛砍向對方。
她看見一個年輕的魔兵抱著一具無頭的屍體,哭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看見一個老魔兵跪在地上,用刀一下一下刺進自己的胸口,笑著說「終於可以見你了」。她看見一群魔民圍著一個火堆,火堆上燒著的不是柴,而是他們自己的同伴。沒有人阻止,因為他們都瘋了。
洛笙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知道,這一切,是她親手種下的。璞玉的櫻花樹,是她種的。璞玉的執念,是她帶回魔宮的。狂饕的實驗,是她故意放任的。她想看看,這個只懂毀滅的怪物,碰到「愛」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
現在她看到了。愛,比毀滅更可怕。因為毀滅只殺死身體,而愛殺死靈魂。
......
洛笙她要收拾爛攤子。
她沒有安撫,沒有拯救,沒有試圖「治癒」那些被執念感染的魔兵。她只是利用他們。她走進第一座還在廝殺的營地,千欲魔體全面展開。暗紅色的絲線從她指尖湧出,像無數條細蛇,鑽進每一個魔兵的體內。
那些絲線不是治療,而是「操控」。她將那些被執念吞噬的魔兵,全部變成自己的棋子。
「你們想保護?」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就去保護魔域。」她故意加劇了感染。她把璞玉的執念抽取出來,強行注入更多人體內。那些還沒有發瘋的魔兵,開始發瘋。那些已經發瘋的魔兵,變得更瘋。她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那些被執念驅使的魔兵一個一個倒下,一個一個崩潰,一個一個變成她手中的刀。
她沒有停。
第二座營地,她將感染者編成一支敢死隊,派他們去鎮壓另一座叛變的營地。感染者與叛變者互相廝殺,直到最後一個人倒下。第三座營地,她故意放出消息,說「聖女有辦法救你們愛的人」。那些被執念折磨的魔兵蜂擁而至,跪在她腳下,求她拯救。她低頭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笑。
「本聖女不救人。」她說,「但本聖女可以讓你們死得快一點。」
她沒有殺他們。她只是讓他們繼續等。等到他們從希望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瘋狂,從瘋狂變成死亡。第四座營地,她將那些已經無可救藥的感染者集中起來,用千欲魔體引爆他們體內的執念。
那些執念像一顆顆炸彈,在營地中接連爆炸。黑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帳篷、屍體、還有那些還在掙扎的活人。
洛笙站在火焰中央,暗紅長裙被熱浪吹起,黑長直髮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像一尊在烈火中鑄造的雕像。她不是救世主,她是收割者。
......
洛笙走遍了每一座營地,每一座村莊,每一片被執念感染的區域。她沒有拯救任何人,但她把所有的混亂,都變成了自己的棋局。感染者被她編成軍隊,叛變者被她當成祭品,崩潰者被她丟進戰場,用最後一口氣消耗敵人的力量。她冷酷,精準,像一台從不會出錯的機器。
最後一座營地平靜了。洛笙站在營地中央,腳下是滿地的屍體和灰燼。她的衣袍沾滿了血,她的手上沾滿了塵土。她抬起頭,看著魔域深處那座黑色的皇座。
狂饕坐在皇座上,白紅長卷髮垂落,血色瞳孔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他沒有動,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洛笙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是一種——宣戰。
「你想證明愛是毀滅,」她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鐵釘,釘進他的胸口,「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毀滅。」
她抬起手,暗紅色的絲線從她指尖湧出,纏繞上那些還未散去的、被執念感染的魔兵。他們站起來,眼睛赤紅,握緊武器,朝狂饕的方向走去。不是因為他們想,而是因為她命令。
狂饕坐在皇座上,看著那些朝自己走來的、曾經是自己子民的魔兵。他沒有動。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