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宮後院,櫻花樹仍在開花。
那棵櫻花樹依然在開花,開得那樣旁若無人,那樣驚心動魄。粉晶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如一場永不落幕的葬禮,又如一個溫柔至極的陷阱。花瓣落在焦黑的土裡,落在冰冷的石階上,也落在婪邪光潔的頭頂。
婪邪坐在樹下,雙眼微閉。他身上的金色與血紅色咒文安靜地交織在一起,像兩條終於短暫達成和解的蛇。洛笙那一吻留下的魔氣,如同一道溫潤的封印,將他體內所有的混亂都梳理成了平靜。他此刻就像一尊風化千年的石佛,不再念經,不再求生,亦不再尋死,只是靜靜地守著這份平凡。
直到那股氣息降臨。
沉重、古老、帶著令人窒息的「空虛」。
婪邪睜開眼睛,抬起頭。
孽海狂饕站在他面前。白紅長卷髮垂落,血色瞳孔在灰紫色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鐵銀戰甲覆蓋著健碩修長的身軀,氣質冷豔而壓迫。
他沒有看婪邪。他看著那棵櫻花樹。
「……魔尊。」婪邪的聲音很輕,沒有驚訝。
狂饕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樹幹上,落在那粗糙的、佈滿裂痕的樹皮上。
「她也把你帶到這裡了?」
婪邪點了點頭。
狂饕不再說話。他抬起手,輕輕觸碰櫻花樹的樹幹。粗糙的樹皮在他指尖下微微顫動,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他感覺到了。
不是愛。是「純粹的執念」。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近乎原始的衝動——想保護,想擁有,想讓某樣東西永遠存在。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不是他的執念。是璞玉的。那個已經消散的劍客,將自己最後的「想要」留在了這棵樹裡。純粹到沒有理由,純粹到不需要回報,純粹到——連他這個只懂毀滅的怪物,都無法忽視。
狂饕的瞳孔開始收縮。
他看見了。不是眼前的櫻花樹,而是過去的畫面。那個他親手創造的、完美的、沒有混亂、沒有反抗、沒有痛苦的小世界。它曾經那麼美,美到他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然後,它崩潰了。不是被外力摧毀,而是從內部死亡。因為完美本身,就是最殘酷的牢籠。
他看見那些他以為「永遠」的東西,變成碎片。他看見自己的手,沾滿了那些碎片的灰燼。
他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樹皮。
「……魔尊?」
婪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狂饕已經聽不見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狂饕的識海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爆鳴。
「為什麼……花還在開?」狂饕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困惑。
在他的哲學裡,完美的東西註定毀滅,而美之所以為美,是因為它正在步向消逝。櫻花應該在最盛開的那一秒凋零,那才是他認可的「秩序」。
但這棵樹,這棵由璞玉靈識凝結而成的怪物,竟然不謝。
那股溫暖而堅韌的「執念」,順著他的指尖鑽進他的經脈。那不是魔能,那是對某個人的眷戀、是對看過日落的貪婪、是想永遠守護某種溫度的瘋狂。
狂饕的瞳孔劇烈收縮,一種強烈的生理性厭惡湧上心頭,令他幾乎想要作嘔。
「……璞玉,這就是你的選擇?」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樹影,低聲嘶吼,語氣殘忍得像在撕裂空間:
「寧願變成一粒連輪迴都進不去的塵埃,也要守在這裡?你所謂的愛,就是這種畸形的、違背萬物歸於寂靜規律的執著?這簡直是……這世上最醜陋的自我囚禁!」
他用力抓進樹皮,指甲深陷,彷彿想把那股名為「愛」的病原體從樹裡摳出來。他第一次懷疑:難道當年他創造的世界崩解,不是因為他不夠強大,而是因為那些卑微的生靈,都帶著這種足以讓「完美」腐爛的執念?
「魔尊,你在怕什麼?」
一道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一縷暗紅的煙。
狂饕猛地轉身。洛笙站在月拱門前,黑長直髮隨風掠過她那雙滿是壞心眼的狐狸眼。她走過來,主動握住他那隻滿是戾氣的手,指尖交纏,溫熱透骨。
「是想本聖女了,還是來看——他?」
狂饕看著她,胸口劇烈起伏。他感覺到洛笙的體溫,感覺到她千欲魔體那種毫無保留的、生機勃勃的慾望。這與璞玉的執念不同,這是一種更加張揚、更加不可一世的「想要」。
「……都是。」狂饕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洛笙的笑容更深了。她沒有放開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緊。
「我倒想看看, 你這個只懂完美和毀滅的怪物,碰到『愛』的時候,會不會也變得可笑。」
狂饕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她,看著那雙細長的、藏著算計與好奇的眼睛。他想說「我不是怪物」,想說「我不懂愛」,想說「妳在玩火」。但他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她說得對。他確實不懂。所以他來了。
狂饕的手開始收緊,力道大到幾乎要捏碎洛笙的手骨,但他終究沒有。
他盯著洛笙,血色瞳孔裡燃燒著一種毀滅性的光芒:「你想證明愛是救贖,而吾……要向你證明,愛是這世上最劇烈的毒藥,它只會讓毀滅變得更加醜陋。」
「拭目以待。」洛笙沒有退縮,反而湊近他耳邊,呵氣如蘭。
狂饕猛地鬆開手。他轉身,銀紅長髮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他沒有回頭,直接大步踏出後院,每一步都踏碎了地上的碎石。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暴走感,化作一道無形的風暴,將周圍的空氣都燃燒殆盡。
他要去魔域。
他要在那片混亂的土地上,進行一場最殘酷的試驗。
他要親手撕碎這場關於「執念」的夢。
洛笙站在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紫色的霧氣中,嘴角那抹笑意漸漸變得冰冷而深邃。
婪邪從樹下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聖女,發生什麼事?」
洛笙低頭看著手心殘留的、狂饕的冰冷溫度,輕聲呢喃:
「大風暴要來了。要在司空玄發動混沌之陣前,把這頭瘋了的魔,徹底收購。」
她走下石階,暗紅裙襬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倒數計時的聲音,也是新秩序降臨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因為這盤棋,終於下到了精彩的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