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的風,帶著沙塵與鐵鏽的氣味。
驛站建在荒坡之上,木頭被風蝕得斑駁,像一張老人的臉。這裡沒有名字,沒有過客,只有魔域與中原之間那條模糊不清的界線。孤獨地立在風中,像一個被遺忘的哨站。
洛笙推開門,暗紅長裙曳地,步伐不疾不徐。她沒有敲門,沒有通傳,甚至沒有停頓——像走進自己的地方。
笑無常已經在裡面了。
他坐在窗邊,鳳冠珠片在昏黃的燈火下搖曳,頸間那朵黑牡丹刺青若隱若現。他沒有戴面具,露出那張蒼白俊美的臉,銀灰色的瞳孔在暗處泛著幽冷的光。
「聖女遲到了。」他的聲音陰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軍師不會介意。」洛笙在他對面坐下,像一朵花落在這間破舊的驛站裡,「畢竟,本聖女帶來的東西,值得等待。」
笑無常沒有否認。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靜靜地,像在讀一本還沒翻開的書。
「萬魂璽。」他說,「聖女找到了?」
洛笙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袖中取出一片乾了的花瓣——櫻花瓣,邊緣捲曲,顏色從粉白變成淺褐。她將花瓣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按住。
「萬魂璽,一直都在魔域。」
笑無常的眼神微微一凝。
「只是……它不是一件東西。」
笑無常沒有說話。他在等。
「它是一個人。」洛笙直視他的眼睛,「璞玉。那個在廢土上開出櫻花的人族劍客。」
笑無常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沉默了。
很長的一段沉默。長到窗外的風聲都變得清晰,長到燈火搖曳的節奏都變得緩慢。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聖女的意思是,萬魂璽,就是那名劍者?」
「是。」
笑無常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一下,一下,像在計算什麼。
「璞玉變回萬魂璽,是必然的事。本聖女不會阻止。」但她說,「不過, 本聖女要保留他的靈識。」
笑無常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這是底線。」洛笙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很重,「不能觸碰的底線。否則……魔宮會不惜一切,把萬魂璽帶走。」
笑無常看著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佩服的情緒。
「聖女果然非池中物。」他低聲說,「在交易中守住一條人性底線,比無情更難。」
他思忖了片刻。
然後,他點頭。
「可以。我會用術法,將他的靈識抽離,保留在……這片花瓣中。」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片乾了的花瓣上。
洛笙的眼神微微一閃。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花瓣推向笑無常。
笑無常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在花瓣上。一道幽冷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像霧,像絲,像無形的線,纏繞在花瓣周圍。
「術法已成。」他說,「當萬魂璽回歸,璞玉的靈識會留在這片花瓣中。他不會消失……只是,不再是「人」。」
洛笙看著那片花瓣,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收起花瓣,收入袖中。「成交。」
......
笑無常靠回椅背,鳳冠珠片輕輕搖曳。
「既然聖女如此爽快,那我也不瞞。」。
「我要向北辰天朝宣戰。」
洛笙的眉毛微微上揚。
「哦——」她的尾音拉得很長,帶著疑問,也帶著一絲興味。
笑無常沒有理會她的挑釁。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地圖,攤在桌上。地圖上,標記著一個個紅點——那是北辰天朝的據點、兵營、糧倉。紅點之間,用細線連接,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我會放出假情報,讓凌宵和赫連燁以為對方掌握了關鍵情報。」他手指點在地圖上某一處,「然後,將他們引至絕地——死之谷。」
洛笙看著那張地圖,嘴角的笑意沒有收斂。
「將北辰寂手下的闇影司和將軍府一網打盡?軍師好大的胃口。」
笑無常沒有否認。
「胃口再大,也要有本事吞下去。」洛笙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挑釁,「作戰方案呢?軍師不會作沒勝算的對弈吧?對方可是天朝的重心。」
笑無常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我能操控死靈。」他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北辰的士兵,會在自己的恐懼中崩潰。他們的刀劍,斬不穿亡魂。他們的陣法,困不住死人。」
他頓了頓。「魔域的士兵,成千上萬。而北辰天朝……失去玉寒蟬後,地脈不穩,士氣低落。這一戰,是碾壓。」
洛笙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落在那些紅點上,落在笑無常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但她的心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個身影。
孽海狂饕。
白紅長卷髮,血色瞳孔,鐵銀戰甲。那個站在廢土邊緣、遠遠望著櫻花的魔尊。
「你有問過他的意見嗎?」洛笙忽然開口。
笑無常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孽海狂饕。」洛笙直視他的眼睛,「魔域至尊。與北辰天朝的重點一戰,卻沒有他的影子。」
笑無常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痕。他被戳中要害。
「你曾經跟我說過他的事。」洛笙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他強大,但他不選擇掠奪。他壓抑,是因為心中猶有空隙。他……與別不同。」
笑無常沒有說話。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他鳳冠的珠片,發出細碎的聲響。
「魔域……」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視當前修真界的「秩序」為腐朽牢籠。我們渴望回歸遠古——無規則、強者為尊、慾望無限的混沌時代。解放魔神,是定律。」
他頓了頓。
「這是我的信念。也是魔域的信念。」
洛笙沒有追問。但她聽懂了。
笑無常忠於魔域,忠於「解放魔神」的大計。但狂饕——那個站在廢土邊緣、遠遠望著櫻花的男人——他真的有那麼想戰嗎?
笑無常和狂饕之間,有一條不應該存在的鴻溝。
......
笑無常收起地圖,抬起頭,直視洛笙的眼睛。
「聖女,要入局嗎?」
洛笙笑了。
那笑容,不是壞心眼,不是玩味,而是一種大氣。
「這場遊戲,怎少得了本聖女?」
笑無常的眼神微微一亮。
「而且……」洛笙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有個更高階的玩法。」
笑無常的鳳眼微微睜大。
「你要和北辰天朝打,這是你的事。」洛笙說,「你來找我,是想穩定我這個變數。但我告訴你——真正要勝的變數,不在我。」
笑無常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他。」洛笙篤定。
笑無常沉默了很久。
「他不會參戰。這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北辰寂。」
洛笙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如果我說……我能讓他在眾人認為他不會出手的時候,突然出現呢?」
笑無常的鳳眼猛地睜大,瞳孔放大,像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你——」
「本聖女也想看看,北辰寂黑臉的樣子。」
洛笙站起身: 「軍師,帶路吧。」
笑無常也站了起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期待。
「別忘了......」洛笙收起那點玩味, 「這次, 到你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