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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後: 聖女默示錄》47. 想被接住與不想成為工具的人
洛笙同時感應到兩處異常。
東邊,練功房的血氣濃到化不開,像有人把整副經脈都撕碎了灑在空氣裡。西邊,櫻花樹下的波動更隱晦——不是魔氣,是某種她從未在那人身上嗅到過的……顫動。
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
「同時壞掉兩個?」她低聲自語,「今日運氣不錯。」

......

祁淵已經三天沒有闔眼。
練功房的牆壁上佈滿劍痕,深的、淺的、交錯的、撕裂的,像一張無聲的吶喊。他的劍插在地上,劍身顫動,發出細碎的低鳴,像在哭。
他想變強。不是怕死,不是要保護誰,是因為——她身邊的人太多了。黑律的劍夠快,玄冥童子的魔氣夠狠,陰風雙煞夠瘋,顧清風……顧清風有她捨不得的溫柔。
他呢?一個劍心破碎、需要被救贖的廢物。不甘心。
劍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像一條不受控制的毒蛇。痛從骨髓深處滲出,千萬隻螞蟻同時啃噬。額角冷汗,青筋暴起,嘴唇咬出血痕。
他沒有停。
想像她看著他時,眼裡不再只是「救贖」,而是「欣賞」——甚至「依賴」。
「噗——!」
黑血噴出,濺在地上。劍氣逆流,經脈像被撕裂的布條,一條一條崩斷。鮮血從鼻孔、嘴角、耳孔滲出,滴在灰白石地上,像細碎的紅花。
他倒下去,劍滾到牆角。
意識模糊前,他看見幻覺——她站在遠處,暗紅長裙曳地,黑長直髮散落,嘴角掛著那抹壞心眼的笑。
「聖女……」
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然後,黑暗。

......

黑律站在櫻花樹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來這裡。只是……想來。
這棵樹是她種的,用璞玉留下的花瓣。沒人知道為什麼它會開花,為什麼不會凋謝。它靜靜站在魔宮深處,粉白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雪。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在掌心顫動,像一顆微弱卻從未熄滅的心跳。
一股力量滲入——不是魔氣,不是殺意,是更接近「溫柔」的東西。它順著經脈向上,停在他的胸口。
那裡,是情感封印所在。
瞳孔收縮。他想抽手,來不及了。那股力量像一把無形的鑰匙,輕輕撬開封印的一道縫。
不是全部。只是一道縫。
他開始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東西——溫暖、柔軟、像風拂過心尖的顫動。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討厭。
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浸其中。
櫻花繼續飄落,落在肩上、髮間、掌心。他沒有拂去。像一尊終於開始融化的冰雕。

......

洛笙推開練功房的門。
血腥味混雜著劍氣逆流的焦灼。牆上劍痕,地上黑血,牆角孤獨的劍。然後,她看見祁淵。
倒在地上,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如紙。衣袍撕裂,胸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痕——經脈斷裂後從內滲出的血。
她走過去,蹲下,探他鼻息。
嘴角勾起一抹笑。「練到經脈盡斷才肯停?」她低聲道,「祁淵,你這副樣子,是想讓本聖女心疼,還是想讓本聖女記住?」
她沒有立刻救他。
指尖劃過他胸口滲血的裂痕,像欣賞一件破碎的瓷器。他無意識地顫抖,喉間溢出壓抑的呻吟。
「記住這種痛。」她俯身,唇貼上他耳廓,氣息甜蜜而危險,「下次再敢把自己弄成這樣,本聖女就讓你躺在這裡,看著我去救別人。」
眼睫顫動,他抓住她的衣袖。力度不大,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這才將魔氣渡入——不是舒緩的,是強勢的、帶點侵略性的,像標記領地般重建他的經脈。他弓起身子,悶哼一聲,額頭抵在她肩上。
「聖女……」
「閉嘴。」她命令,卻將他抱得更穩,「本聖女不喜歡聽病人說話。」
他閉上嘴。淚從眼角滑下,不是因為痛,是因為終於被她接住了——以這種方式,在這種時刻,被她當成所有物般強勢地佔有。

......

那股力量沒有放過黑律。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記錄自己的「異常」。
第七日,對著她寢殿的方向走了三十七步才驚覺。
第十四日,擦拭瞬影劍時,忽然想起她按在他胸口的手——不是任務細節,是溫度。
第二十一日,夢見自己跪下。不是執行命令,是想要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那一天,魔將來了。狂饕派來的使者,負責協調死之谷的物資。黑律奉命「接待」,實際是監視。
魔將粗獷,滿身煞氣,說話像打雷:「你就是那個被聖女撿回來的殺手?嘖,長得倒是挺俊,不知道身手怎麼樣。」
黑律沒有回答。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像一面冰冷的牆。
魔將更加放肆:「聽說你以前是北辰寂的人?嘖,叛徒。」
手指收緊。
胸口那股力量開始翻湧——憤怒,他從未體驗過的、近乎失控的憤怒。
「你說什麼?」聲音仍然機械,卻低了一度。
魔將沒察覺危險,還在笑:「我說你是——」
瞬影劍出鞘。
銀光劃破空氣,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笑聲未結束,劍氣已擦過喉嚨,割斷幾根髮絲。
「——!」
魔將臉色慘白。他看見黑律的眼睛——一向空洞如死水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從未見過的火焰。
失控了。
手在抖,劍在抖。呼吸急促紊亂,胸口劇烈起伏,像困在籠中的野獸。
「我……不是……工具……」
聲音沙啞,機械的語氣第一次出現裂痕。那裂痕像閃電,劈開冰封多年的內心。
魔將跌坐地上,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黑律站在原地,握劍的手緩緩垂下。低頭看著劍身映出的臉——蒼白俊美,第一次出現恐懼的表情。
他不知道為什麼失控。不知道為什麼說出那句話。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

洛笙趕到的時候,黑律跪在櫻花樹下。
瞬影劍插在地上,劍身顫抖。雙手撐地,肩膀微顫,像在壓抑什麼,又像在承受什麼。
「黑律。」
暗紅長裙曳地,像一朵花落在他身旁。
他沒有抬頭。
「聖女……」聲音沙啞,壓抑到極致的顫抖,「我……失控了。」
她蹲下,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
空洞的眼睛裡,盛滿她從未見過的情緒——痛苦、困惑、恐懼,還有一絲……渴望。
「你不想只做本聖女的工具。」她陳述事實。
瞳孔收縮。「我……」
「你想做什麼?」她打斷他,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很重,「做人?有感情、會失控、會憤怒、會……想要的人?」
呼吸停了一瞬。
她鬆開手,站起身,低頭看著他。
「那就做。」
他愣住了。
她轉身,朝寢殿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跟好。」
黑律跪在櫻花樹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吹過,櫻花飄落,落在肩上、髮間、掌心。
他緩緩站起身,拔出瞬影劍,收入腰間。
然後,他跟在她身後。
這一次,不是工具。
是——他。

......

祁淵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她的床上。
被褥殘留她的氣息——甜蜜的、危險的、像毒藥一樣的香氣。傷被處理過,斷裂的經脈被魔氣重新連接,隱隱作痛,卻不再撕裂。
她坐在窗邊,握著一杯茶,沒有看他。
「醒了?」語氣平淡,像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撐起身體,下床。腳步踉蹌,卻沒有停。走到她面前,跪下。
「聖女……」聲音沙啞,眼眶紅了,血絲佈滿眼白,像一個哭過很多次、卻從未真正哭出來的人,「不要……再丟下我。」
她放下茶杯,低頭看著他。
他抬起頭,溫潤的眼睛裡只剩一種情緒——恐懼。不是怕死,不是怕痛,是怕被她遺忘、忽略、放在角落,再也看不見。
「你可以不要我,」他顫抖著,卻擲地有聲,「但你要親口說。不要……讓我猜。」
她伸出手,輕輕摸上他的頭。掌心溫熱,帶著魔氣的氣息,像一把火燒進他傷痕累累的靈魂。
「本聖女一直都在看著你。」她說,語氣和之前一樣,但這一次,他聽出了重量。
額頭抵在她膝上,肩膀微顫。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又讓你擔心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摸他的頭,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被馴服的野獸。
窗外,魔域的風輕輕吹過,帶著硫磺與鐵鏽的氣味。但在這間寢殿裡,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

......

祁淵從寢殿出來,臉色蒼白,卻帶著被接住的安寧。
黑律從花園走來,手握瞬影,步伐還有些僵硬。
兩人在長廊中段相遇,各自停步。
沒有對話。祁淵看見黑律眼裡還未散去的血絲,黑律看見祁淵嘴角那抹被懲罰後的滿足。
他們同時移開目光,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她所在之處。
一個終於敢求。一個終於敢要。

......

洛笙站在窗前,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她端起茶杯,輕啜一口,嘴角浮現那抹熟悉的壞心眼笑意。
「兩個都壞掉了。」她低聲道,「修起來……倒是比新的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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