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淨土的大廣殿,是一場永不落幕的白色劇院。
純白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穹頂落下的冷光。萬名信眾圍成一個完美的圓環,中央低陷的空地上,站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年輕男人。他叫阿誠,是一個剛入淨土不久的棋士,因為在夢中思念死於大陣的妻子而流了一滴眼淚。
「痛楚是自我的餘孽,懷疑是靈魂的汙垢。」
唯吾罪站在阿誠面前。他那頭烏黑的長髮隨意披散,臉上交錯著幾道尚未癒合的抓痕,赤裸的雙臂纏繞著一圈又一圈帶血的繃帶。最令人戰慄的,是他背負著一捆巨大的、生長著尖銳倒鉤的漆黑荊棘。
「阿誠,你讓全城的人都跟著你一起心碎了。」唯吾罪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自虐式的狂熱,「你的私欲,正在汙染這片淨土。」
透過禁術「同心咒」,周圍的信眾同時發出一聲悶哼,他們感受到了阿誠內心那一絲微弱的悲傷,那種感覺像是一根細針,同時扎進了萬人的心臟。
「請執誡者代我受罪!」群眾中爆發出機械式的呼喊。
唯吾罪發出一聲近乎愉悅的低吟,他猛地揮動手中的荊棘長鞭,狠狠抽在阿誠的背上,也抽在自己的肩頭。
「啪!」
鮮血濺在大理石上,紅得驚心動魄。阿誠慘叫著倒下,而唯吾罪的身軀也隨之劇烈顫抖。他閉上眼,感受著那股「連坐」而來的劇痛,臉上卻露出了一種盲目的平靜。
「罪孽洗淨了。」唯吾罪呢喃著,指尖撫過自己新添的傷口,「代神者……看見我的熱誠了嗎?」
神壇高處,淨無華坐在一片神聖的白光中,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微微點了點頭。而在他身側,語不破正坐在一張鋪著雪白狐裘的臥榻上,修長的指尖捏著一隻精緻的金杯,緩慢而優雅地將清冽的酒水倒入杯中。
語不破那一頭淡粉色的長髮在光影中如夢似幻,額間鑲嵌著一枚小巧的紅寶石,狐狸般的眼眸半瞇著,正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場「集體批鬥」的戲碼。對他而言,這不是審判,這是一首由痛苦與虛無編織而成的交響樂。
......
批鬥結束,大殿重歸死寂。信眾們像退潮的白沫般散去,只剩下三位「神」立於神壇。
「混沌大陣的殘能雖然被吸走了一半,但地脈的根基還在聖女手中。」淨無華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神權的重壓,「大陣的怨念太重,若沒有一個絕對純淨、毫無私欲的靈魂作為『定子』,這片淨土很快就會被魔氣腐蝕。」
「絕對純淨的靈魂?」唯吾罪低著頭,指甲陷入繃帶下的血肉中,「這汙濁的世界,哪裡還有那種東西?」
語不破放下了手中的金杯,杯中剩餘的水滴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看向魔宮的方向。
「代神者走眼了嗎?在那座汙泥築成的魔宮裡,開出了一朵不屬於地獄的小花。」語不破的聲音輕快得像是在吟詩,「有個叫千願的女孩……她不求名利,不修武道,甚至連聖女的收割都能化作一碗白粥。這世間,還有比她更適合獻祭給『虛無』的祭品嗎?」
「千願……」淨無華輕嘆,眼神中閃過一抹偽善的慈悲,「願千千萬萬的人,離苦得樂。若她一人之死,能換取萬民永恆的麻醉,這便是她至高無上的救贖。」
「吾罪,」淨無華看向那黑髮的自虐騎士,「去吧。去探測一下那位聖女的虛實。看看她的『千欲魔體』,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能吞噬一切意志。」
唯吾罪握緊了手中的荊棘,眼神中燃燒起一種毀滅性的渴望:「屬下領命。我會撕開她的喉嚨,讓她的血,也成為淨土的一部分。」
語不破輕笑一聲,翻身從榻上坐起,披上那件華麗的紅底雪狐大氅:「哎呀,這種好戲,我怎麼能錯過呢?吾罪,我陪你走一趟。」
......
魔域與淨土的交界,是一片被雪霧籠罩的竹林。這裡沒有風,竹葉卻在微微顫動,像是感知到了即將降臨的惡意。
洛笙獨自一人站在林中,暗紅色的長裙在雪地中顯得格外刺眼。她手中把玩著一片枯萎的葉子,指尖流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紫黑魔氣。
「既然來了,何必躲在陰影裡自虐?」洛笙淡淡開口,頭也不回。
黑暗中,腳步聲沉重且緩慢。唯吾罪走了出來,他沒有戴冠,那一頭黑髮垂落在滿是傷痕的胸膛前。他背後的荊棘在雪地中拖行,劃出一道道帶血的溝壑。
那張臉,清冷、俊美,卻寫滿了偏執的病態。他的眼神鎖定在洛笙身上,像是一個飢餓了數千年的鬼,終於見到了陽世的肉。
「洛笙……」唯吾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令人不安,「你就是那個……將眾生當作籌碼的惡魔?」
洛笙緩緩轉身,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傷的男人。她沒有露出厭惡,反而笑得又壞又甜,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極其罕見、卻又殘破不堪的瓷器。
「惡魔?」洛笙走近一步,靴尖踩在唯吾罪拖行的荊棘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看你這一身漂亮的傷痕……你一定很喜歡痛,對不對?」
唯吾罪的瞳孔驟縮,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卻發現洛笙的氣息已經封鎖了他所有的退路。
洛笙伸出纖長的手指,無視了那些尖銳的倒鉤,直接撫上了唯吾罪臉上的抓痕。她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情人,指尖卻帶著千欲魔體那股灼熱、混亂、能瞬間燒穿意志的魔性。
「為了神受苦?多麼卑微的藉口。」洛笙湊近他的耳邊,溫熱的呼吸噴在他冰冷的頸側,「其實……你只是在害怕。害怕如果你不再痛,你就再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你是一個懦夫,唯吾罪。」
「閉嘴!」唯吾罪怒吼一聲,手中的長鞭正要甩出,卻在對上洛笙那雙狐狸眼的瞬間僵住了。
那是極致的慾望。那是他避之唯恐不及、卻又在靈魂深處瘋狂渴望的「真實」。洛笙的指尖劃過他繃帶下的血肉,帶起一陣令他靈魂顫慄的酥麻。
「想不想試試……另一種痛?」洛笙壞笑著,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他腰間的禁制。
......
「哎呀呀,聖女殿下果然如傳聞中那般,一出手就要把人的魂給勾走了呢。」
一道慵懶而華麗的聲音從上方的竹枝傳來。
洛笙挑眉看去。語不破正坐在一根細細的竹枝上,那一頭粉晶色的長髮隨風飄揚,金杯在手中輕輕晃動,裡面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流光。
他從竹枝上輕盈躍下,紅底雪狐大氅在空中展開,像是一隻降落凡間的妖狐。他走到兩人中間,兩指輕輕挑開洛笙摸在唯吾罪腰間的手,動作優雅得不帶一絲火氣。
「觀棋者,語不破。見過聖女。」他微微躬身,狐狸眼中閃過一抹虛無的笑意,「吾罪這孩子太老實,受不了聖女這種『高頻率』的調情。不如,由我來陪聖女下一局?」
洛笙收回手,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這個粉金髮美男。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沒有一絲執念,甚至連靈魂都是空的。
洛笙打量他, 嗤笑一聲,「一個覺得生命是喜劇的人,竟然也會親自落場跑數?」
「生活確實是喜劇,只要你不成為台上的那個丑角。」語不破笑瞇瞇地看著洛笙,手中金杯一傾,清泉灑在雪地上,瞬間凝結成冰,「聖女殿下,天機門的帳你清了,北辰寂的永恆你碎了。但這世間最難清算的,是『信仰』。你……準備好應付接下來的集體瘋狂了嗎?」
「信仰?」洛笙踏前一步,直接撞進語不破的氣場中心,指尖挑起他的一縷粉髮,「在本聖女面前,所有的神,最終都只能淪為我收購清單上的一行數字。」
語不破看著她,眼神深處第一次閃過一抹名為「興趣」的光。
「有意思。那我就在神壇之上,等著聖女殿下來……大開殺戒。」
他轉身,一手拉起還在神情恍惚、內心崩潰邊緣的唯吾罪,化作一道斑斕的天虹,消失在漫天雪霧之中。
洛笙站在林中,看著雪地上殘留的那一灘血跡,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笑。
「集體批鬥?祭獻?」 「既然你們這麼想要……」
洛笙的身影漸漸消散在陰影中,唯有一句低語在竹林間迴盪,寒徹骨髓:
「本聖女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末日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