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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後: 聖女默示錄》84.虛無之花,忘憂淨土的偽救贖
這是一個失去了座標的世界。
自玲瓏棋閣那一場驚天大陣崩解、北辰天朝陷入重組的混亂之後,原本支撐修真界數千年的「秩序承重牆」徹底崩塌了。地脈雖然被北辰寂勉強修補,但人心的裂痕卻早已深不見底。
理性不再能救贖世人,因為當最強大的智者司空玄淪為殘廢、最強大的帝王北辰寂陷入癡癲,平凡的萬民終於意識到,他們所追求的「道」,不過是一場巨大的、關於力量的幻覺。
江湖進入了一種極致的倦怠期。這是一種悲劇:萬民陷入了「痛苦」與「無聊」之間的劇烈鐘擺。
不信神者,在生存的泥沼中掙扎,忍受著推石上山、石頭必然滾落的輪迴;
信神者,卻在虛無的深處,聽見了一種來自彼岸的、帶著甜膩香氣的呼喚。
「石上石復落,人世人爭相逐浪,終歸一捧沙。」
這一句不知從何而來的歌謠,傳遍了大街小巷。人們開始厭倦思考,厭倦反抗,厭倦那個充滿了算計、權謀與硫磺味的真實世界。就在這片廢墟之上,一個名為「忘憂淨土」的組織,像是一朵開在腐肉上的純白蓮花,悄然崛起。
它不靠武力征服,不靠城池掠奪,它靠的是一種比毒藥更難防禦的東西——「集體意志」與「洗腦」。

......

忘憂淨土的總部,坐落在一座被強行「淨化」的山脈之上。
這裡沒有魔域的焦土,沒有天朝的繁複。視線所及之處,全部是純白、極簡、冰冷到近乎殘酷的漢白玉大理石建築。地面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甚至連一絲塵埃落下的聲音都能被聽見。這種極致的潔淨,本身就是一種對人性的巨大壓迫。
在大殿中央,神壇高聳。
萬千信眾跪伏在冰冷的石板上,他們穿著統一的素白長袍,低著頭,臉上沒有表情,眼神中沒有神采。那不是寧靜,那是「空」。
「「抹殺自我」:既然推石太累,為何不放下石頭?」
一道清冷、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神聖感的聲音,從神壇上方緩緩降下。
代神者.淨無華。
他端坐在白玉寶座上,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他半邊精緻到近乎虛假的面孔。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大理石般的色澤,白袍寬大而肅穆,領口鑲嵌著細碎的、代表秩序的透明晶石。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眸清澈得看不見底,像是一面能映照出世間所有汙濁的鏡子,卻唯獨沒有他自己的靈魂。
「只要你抹殺自我,停止思考,就不再有『意識』去感受推石的壓力。」淨無華的語氣慢條斯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神諭,「苦難源於自我,而自我……是一場荒謬的騙局。」
「上交你的思考權,供奉你的主體性。在這裡,沒有『我』,只有『我們』。」
「以此換取一個永遠不用清醒、不用面對現實荒謬的——虛假之夢。」
隨著他的宣告,殿內的香火氣息陡然變濃。那是一種能麻痺神經、讓人產生短暫幻覺的香味。萬千信眾同時抬頭,雙手合十,發出了一聲整齊到令人戰慄的禱告:
「代神者.淨無華至上,吾等期待拯救……」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理石殿堂中迴盪,帶著一種集體性的癲狂,又帶著一種死寂般的絕對服從。

......

神壇之下,最靠近淨無華的位置,跪著一個畸形的身影。
那是嚴長風。
曾經名震天下的清風劍宗宗主,那個妄圖重啟天地、不可一世的老者。此刻的他,雙手筋骨被廢,雙腿齊根折斷,他只能像一隻卑微的蟲子,趴在那冰冷的大理石上。
他那身昂貴的宗主長袍早已換成了破爛的信徒素衫。他的臉頰深陷,眼眶發黑,嘴裡含混不清地跟著眾人呢喃:
「放下石頭……抹殺自我……代神救我……」
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身為劍客的風骨,甚至失去了身為人的自尊。在祁淵的弒師之劍與笑無常的折磨下,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了。而淨無華在此時出現在他面前,給了他最後的「麻醉藥」。
淨無華微微低頭,目光在嚴長風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看著「實驗廢料」被成功轉化的滿意。
「長風,你還痛嗎?」淨無華輕聲問道。
嚴長風打了個寒顫,瘋狂地搖頭,額頭狠狠地撞擊在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不痛了……代神者……自從獻祭了神識,長風……再也不痛了……」
「很好。」淨無華抬手,指尖劃過空氣,一道白色的光華落在嚴長風的背上。
這不是治癒,這是更深層次的「印記」。嚴長風發出一聲如獲大赦的呻吟,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臉上露出了一種極其詭異、扭曲的滿足笑意。
這一幕,被神壇兩側的兩道光影靜靜注視著。
......
淨無華並不是孤立的存在。
在他的身體左側,有一處光影。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一個緩慢旋轉的「黑洞」。
光線落入其中便消失不見,周圍的空氣因為那股極致的引力而產生了細微的雷鳴聲。那光影中隱約站著一個男人,他渾身纏繞著帶血的荊棘,眼神中充滿了自我放逐的絕望與自虐的快感。
那是—— 執誡者.唯吾罪。
他是組織的屠刀,負責執行那令人窒息的「集體批鬥」。他深信世界是荒謬的,因此他強迫自己陷入盲目的信仰,用肉體的劇痛來掩蓋靈魂的空洞。他像是一個墮落騎士,跳不過深淵,便在深淵裡自憐自艾。
而在淨無華的右側,則是另一處完全相反的光影——「天虹」。
那是由無數種混亂、絢麗、卻又極其冰冷的色彩交織而成的虹光。虹光中坐著一個手持酒杯的男子,他隔著一層薄薄的屏風,正用一種玩味且虛無的眼神,俯瞰著下方跪拜的萬民。
那是——觀世者.語不破。
他是冷酷旁觀者。他不信神,但他與淨無華合作。他覺得這場「集體抹殺自我」的戲碼非常有趣。他將萬民的呻吟當成音樂,將這座純白的城市當成他的戲臺。他是組織的腦袋,冷靜地計算著每一份信仰的產出與損耗。
這三個人,構成了忘憂淨土的「神性三角」。
一個代表神權,一個代表懲罰,一個代表冷眼。
「代神者,」屏風後的語不破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磁性,「那個女人……已經發現我們在吸走混沌大陣的殘能了。」
淨無華的手指微微一頓。
「魔宮的聖女,洛笙。」唯吾罪的聲音從黑洞中傳出,沙啞而渴望,「她身上帶著最濃郁的罪孽與執念。我想……親手割開她的喉嚨,看看那裡的血,是否也是汙濁的。」
淨無華發出一聲輕嘆,那嘆息聲美得讓人心碎,卻不帶一絲溫度。
「汙濁與清淨,本是一體。既然她想來,便讓她來吧。」
他抬起頭,看著大殿穹頂那片虛幻的金色天空。
「在這座淨土裡,沒有人能拒絕放下石頭。即便是那個自詡為莊家的女人……最終,也只能成為吾神座下,另一粒迷途的微塵。」
神壇下,香火繚繞。
萬民的禱告聲漸漸合而為一,化作一股龐大到足以撼動地脈的集體意志,朝著魔宮的方向,悄然蔓延。

......

與此同時,魔宮。
洛笙站在櫻花樹下,指尖夾著一份剛從前線送來的血色密報。
凌宵與赫連燁站在她身後,眼神卻前所未有的銳利。婪邪坐在不遠處,身上的金紅咒文隱隱發光,顯然是感應到了極遠處那股令他不適的「神聖氣息」。
「抹殺自我?放下石頭?」
洛笙看完密報,忽然爆發出一陣清脆如鈴的笑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突兀,帶著一股濃濃的壞心思。
「司空玄剛走,就來了一群玩心理戰的瘋子。這盤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
她轉過身,指尖在那份密報上燃起一簇紅火,將其化為灰燼。
「東門法,西宮戲。」
兩道身影瞬間從暗處現身。東門法的手中算盤撥動,語氣冷冽:「聖女,忘憂淨土的教義正在迅速腐蝕周邊的領地。如果不處理,我們的魔兵很快就會因為『想開了』而集體離開。」
「想開了?」洛笙冷哼一聲,眼神中透出一股捕食者的狂傲,「本聖女給他們飯吃,給他們仗打,給他們慾望,他們竟然想去信神?」
「既然他們想抹殺自我,那本聖女就親自去告訴他們——」
洛笙勾起嘴角,語氣變得極其溫柔,卻又極其殘忍:
「推石上山確實辛苦,但這顆石頭,是你們活著的唯一證明。」
「想忘記痛苦?可以。但你們要先跪下來,問問本聖女這位『莊家』,準不準你們結帳清盤!」
洛笙一揮袖,領著身後的男人軍團,大步朝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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