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突然這麼問?”
孔梨驚訝之餘,還有點高興。
面對她的提問黃忠心慌意亂,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因一時衝動便將話問出口。“如果你不想說的話——”
然而不等黃忠反悔,孔梨看了看四周,確定整個庭院裡只有他們兩人,她扯了扯黃忠的衣袖,示意他稍微傾身將耳朵靠過來。“想知道我真正的想法?”
黃忠下意識照孔梨的意思動作,內心竟有種既期待又害怕聽見她答案的矛盾感。
“你忘啦?那天晚上我不是說過——”孔梨一手拉著黃忠的衣袖,緩緩地墊起腳尖向他靠近,她的另一隻手掩在嘴邊,在他耳畔一字一句地說“我啊,最喜歡忠了。”
黃忠愣神片刻,覺得自己的心彷佛漏跳一拍。溫熱的氣息連同話語聲,輕輕地落入他的耳裡,像根羽毛柔柔地觸碰著耳廓,一觸即離。他天生呼吸慢,但此時與以往的情況不同,這句話帶來的衝擊似乎直接讓他暫停了呼吸。
孔梨說完就退回原位,不再維持剛才那個略顯曖昧的姿勢,接著她偏過頭,故意不去看黃忠的反應。
“至於另一個問題嘛,倒也稱不上討厭,我只是有那麼「一點點」不喜歡他們。”孔梨邊說邊用手指比出了「一點點」的手勢。
“為什麼?”尚未緩過來的黃忠下意識反問。
“誰讓他們拐走你……們,先是超,然後是你。”孔梨癟癟嘴,背過身,“超的個性樂觀開朗,若不是介懷伯仁的意外,本來就容易交到新的朋友,所以我不是很意外。可是你不一樣……”
黃忠習慣性地想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卻又收了回來,他突然很想知道在孔梨心中,自己跟馬超究竟有何不同。
“哪裡不一樣?”話一出口,黃忠自己又是一驚,他竟莫名地和馬超比較起來。
孔梨沒有立即回答,安靜了一會才開口“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
“記得,你先認識的超,後來是他帶你來找我們玩。”那時候伯仁還在,他們幾個經常一起玩,偶爾練練功,或想一些好玩的把戲來整人,先前在扶風海邊關羽他們三人見識到的小把戲也是。
孔梨的母親與馬超的母親是高中同學,兩人皆畢業于魯國的曲阜學院,但他們出社會後便少有聯繫。多年以後,馬超的媽媽成為了暢銷書《哈利波特與功夫王子》的作者,而孔梨則變成了馬媽媽的小小書迷。因緣際會下,他們方才恢復往日的交集。
正好孔梨與馬超的年紀相近,孔媽媽與馬媽媽樂於看見自家的孩子多個玩伴,若是有可能,說不定未來還能結成親家。
只可惜現在看來,兩人只是非常單純的朋友,沒有一絲愛情的苗頭,雙方家長那一點點的期望算是落空了。
“那時候你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愛說話。我說了十幾句話,你能回幾個字就不錯了,甚至乾脆不理我。”孔梨說著說著,語氣愈發委屈,“相比之下,你和他們才認識多久?說的話比當初加起來還多,再也不是悶葫蘆了。”
“……”黃忠無從反駁,小時候的他確實不太敢跟女孩子說話。
以前的他本來話就不多,個性也比較內向,大多都是馬超或伯仁負責出主意,他在一旁參與。他所在的那間育幼院也是男孩子居多,很少能接觸到同齡的女孩子,就算有那麼幾個,她們也不會主動找他說話,更別說一同玩耍了。
所以第一次見到馬超牽著一個小女孩來到他們面前,介紹她是他從小認識的妹妹,說她將成為他們的新朋友,要自己和伯仁好好照顧她時,黃忠驚訝的同時還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跟女孩子相處。
尤其是在孔梨甜甜地朝他笑,對他說『你好,我是孔梨,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時,他忽然害羞地說不出話來。
黃忠第一次見到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笑起來時會露出兩頰邊的小小梨渦,說話的聲音嬌嬌軟軟的,她烏黑的雙眼認真地盯著他像是會發光。
她的眼神如此澄淨,沒有鄙夷,沒有算計,唯有純粹的好奇。
一切的一切都讓他緊張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最後默默地紅了脖子。所幸他的脖頸被圍巾裹住看不出來,卻也成功讓孔梨誤會黃忠是個孤高而無禮的人,最後她悻悻地轉向一旁的伯仁,不再與黃忠說話。
小時候的孔梨在習武方面只能算是半調子,家裡人也寵著她,不要求她練武練得多強,只要身體健康就好。更何況孔家本就是以文立根,武功對他們來說倒是其次,頂多出入多派點暗衛跟著。因此她的體能與馬超他們三人相比,自然存在著明顯的落差。
細心的黃忠發現了這件事之後,每當他們幾人四處玩耍,孔梨因體力關係跟不上他們時,黃忠就會回頭找她,陪她慢慢走,或是提醒其他兩人放慢腳步。
孔梨見此也不再計較初次見面被甩冷臉的事,經常找他搭話打發時間,儘管如此黃忠依然不擅長與女孩子交談,只能靜靜地聽她自顧自地說話,許久才勉強能回應孔梨幾個字。
於是這就成為他們之間固定的相處模式,加之孔梨每次來,待的時間不算多,導致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和他都保持著這種不冷不熱的關係,直到初中那件事發生。
“小梨……飛他們對我來說是兄弟,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體會到有家人的感覺。”黃忠見孔梨終於轉過身來,目光溫柔地看著她,繼續認真地說道“你知道我跟貂蟬一樣從小就是孤兒,我不比她幸運能被王允校長領養,雖然貂蟬有一個對她不好的養母,可是她的養父對她很好,我其實很羡慕貂蟬。”
“超的媽媽對你不好嗎?她對你就像親兒子一樣。”孔梨的眼眶有些紅。“超、伯仁,還有……我,難道我們不算你的家人嗎?”
她抬頭直視他的同時,黃忠發現了她泛紅的眼眶,除此之外,孔梨臉上的表情格外的哀傷,似乎是被他的那一番話傷了心,聲音也有一點哽咽。
“小梨,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對我的好我都明白,也很感激。可是很奇怪,這種感覺和兄弟們在一起時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黃忠猶豫半天,還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殊不知他的手甫落在孔梨的頭頂,一滴淚便從她眼眶裡墜落而出。
這下黃忠徹底手足無措,沒想到自己的話非但沒有讓她好受一點,反而把她惹哭了。
“騙人!你欺負我沒有兄弟嗎?”孔梨躲開他的手,生氣地打掉它。“我不只有哥哥,而且還有七個,比你還多兩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近乎耍性子的回答,有些無厘頭,甚至還有點……可愛,但此時的黃忠卻笑不出來。
“小梨,你別哭……”看著她流淚,黃忠的心乍然一窒。他無法形容這股奇怪的感覺,好像心一點一點地發疼,胸口也莫名有些酸脹。
“我不!忠你太過分了。這次我真的……我真的……”孔梨抽咽著,後面的話始終說不出來。
她是真的難過,原來他們認識多年的感情,竟比不上他那群新認的兄弟。更令人心寒的是,在黃忠心裡他們這些對他好、關心他的人連家人都稱不上,因為他們給不了他想要的歸屬感。
最諷刺的是,即使她這麼傷心,卻連一句『不要再喜歡你了。』都說不出口。
孔梨忍不住暗罵自己沒骨氣,即便到了這種時候,她的內心還是捨不得。前兩次所說的那句最喜歡黃忠,並不是玩笑話。
“對不起,小梨,是我不太會說話……”才讓你誤會我的意思。
“我不說了。”黃忠走到孔梨身前,左手扶著她的肩,一邊用右手的衣袖輕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是顯而易見的生疏。“別哭了,好不好?”
“哼……你別以為你這樣……我就會原諒你……”話雖如此,孔梨卻漸漸止住哭泣,這次她沒再避開黃忠的碰觸,任由他替她拭去眼淚。
“嗯,是我不對。”黃忠毫不辯駁地直接承認自己的錯誤,只要孔梨不再難過,她說什麼便是什麼。他沒有安慰女孩子的經驗,為數不多的幾次,物件都是她。
“忠,那我們在你心裡,是不是也是……也是重要的存在?”孔梨握住他的手腕,止住黃忠正欲抽離的動作“即使不像家人……”
“是!”面對她的灼灼目光,黃忠第一次直白地給出回答“你們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好,我相信你。”聞言,孔梨放鬆了手上的力道,但依然沒有放開,固執地盯著他“記得你現在說過的話,不許騙我。”
“嗯,不會忘記。”黃忠果斷地點頭,默了一瞬,緩緩補上一句“……絕不騙你。”
孔梨重拾笑容,眼裡殘留著哭過的水光,雙眼看起來濕漉漉的,顯得楚楚動人。
黃忠心念一動,左手不禁撫上她的臉。他知道孔梨長得好,從初次見面到現在,變得愈發漂亮了,就連方才流淚的樣子都很好看,可是他還是比較喜歡她笑著的模樣。
“小梨,今天飛的舉動,讓你想起那個人了嗎?”黃忠小心翼翼地問她,擔心這兩天的事勾起孔梨不好的回憶。
“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歡無禮且狂妄的人,尤其是他讓我想起了當年的陳韙。”
孔梨6歲時,父親孔宙曾經帶她與孔融來過洛陽,當時孔融趁父親忙著公務無暇分心時,悄悄拉著她去參加宴會。那場宴會舉辦的地點是全校盟官員李膺的家,重要官員或地方名士都在被邀請的名單裡,包括那時的太中大夫陳韙。
宴會上陳韙主動挑釁,但孔融從容應對,說出口的每句話有理有據讓人無從挑刺,當眾給他下了面子,那次之後陳韙就單方面地記恨上了孔融。
不久後陳韙的仕途受到了影響,由於平常得罪的人不少,親朋好友也不願幫他,最後便丟了官職。
於是,陳韙將一切不幸的遭遇歸咎于孔融,同時加深了對他的恨意。
而幾年後,終於讓他逮著機會報仇,他自然不會放過。
想到此,孔梨握緊拳頭,身體一顫,像是氣得發抖,表情十分難看。
“小梨,別想了。”黃忠伸手攬住她,大手覆在她的頭頂,低聲安撫她。
“他已經不翼而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