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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慾二十一天》第十八天
第十八天。

當第十八天的第一縷微光穿透城市上方的霾霧時,嚴景望正走在離開醫院的長廊上。他的步伐沉重而拖沓,皮鞋後跟敲擊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節奏。

他昨晚在那間充滿墨水味與凡士林氣息的辦公室裡,親手將最後一點身為「人」的尊嚴碾成了碎片。他那雙沾滿了醫生鮮血與體液的手,此刻正插在口袋裡,指尖神經質地磨蹭著粗糙的布料。他覺得自己這具肉體已經徹底壞掉了,從內而外散發著一種死魚般的腥臭味,無論如何清洗都揮之不去。

他需要離開一會兒。不是因為愧疚,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快要無法呼吸了。這間醫院像是一個巨大的真空抽吸器,將他體內所有的氧氣、理智與愛,全部抽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那種令人發瘋的、病態的飢渴。

嚴景望走出醫院大門,冷冽的晨風迎面吹來,割得他臉上的傷口陣陣生疼。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那個他已經十八天沒回去過的地址。

司機從後照鏡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嚴景望現在的樣子確實駭人:眼窩深陷,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結著暗紅色的血痂,衣服皺巴巴的,還沾著幾點形跡可疑的紅褐色汙漬。但他沒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回到家時,家門口那株快要枯死的發財樹葉片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嚴景望拿出鑰匙,轉動鎖芯。那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裡顯得異常刺耳。推開門,屋子裡瀰漫著一種長期無人居住的、陰冷的霉味,還夾雜著幾縷殘留的柑橘調洗衣精香氣——那是沈明朔生病前最喜歡的味道。

「景望?是你嗎?」

一個蒼老且帶著一絲驚恐的聲音從客廳內側傳來。

嚴景望的母親,一個身形瘦小、背脊微駝的女人,正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握著一串磨得發亮的佛珠。自從沈明朔住進重症病房,嚴母就從老家趕了過來,幫著照看這個家,順便在佛前求一份渺茫的平安。

當她看清進門的人是嚴景望時,手裡的佛珠差點滑落在地。

「喔唷……老天爺啊,景望,你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嚴母踉蹌著走上前,想要伸手摸摸兒子的臉,卻在靠近的那一秒,被嚴景望身上那股陰冷、狂亂的氣息嚇得縮回了手。

嚴景望沒有理會母親的驚恐,他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整個人陷進了柔軟的皮質墊子裡。這沙發是沈明朔選的,當時沈明朔說,嚴景望骨架大,得買個深一點的,坐著才不累。

「明朔呢?明朔怎麼樣了?」嚴母戰戰兢兢地問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還活著。」嚴景望閉上眼睛,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在等滿月。」

「滿月……什麼滿月啊……」嚴母抹著眼淚,語氣中滿是悲哀,「醫生怎麼說?還能救回來嗎?景望,你得跟媽說實話,別一個人硬扛著。你看你現在,哪還像個人啊?」

嚴景望突然睜開眼睛,那雙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母親,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救不救得回來重要嗎?」嚴景望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他現在在那裡,插著管子,一動不動。他不恨我了,也不罵我了。媽,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他變得很乖,變成了我一個人的物件。」

嚴母嚇得後退了兩步,她看著眼前的兒子,覺得那不再是她那個雖然脾氣暴躁但本性純良的景望,而是一個被什麼髒東西附了身的邪魔。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呀……那是明朔啊,是陪了你七年的明朔啊……」嚴母發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色的平安符,想要往嚴景望懷裡塞,「你拿著,這是媽去廟裡給你求的,你定定神,別被那些不乾淨的思想給纏上了……」

嚴景望猛地揮開母親的手。

平安符掉落在地板上,孤零零的。

「別拿這些東西碰我。」嚴景望站起身,動作暴戾地推開了身後的椅子,「你們求的神,連一個癌細胞都殺不死,卻教我怎麼當一個閹人。別再跟我提什麼平安,這間屋子裡沒有平安。」

他走進臥室,那是他跟沈明朔共同生活了七年的空間。

衣櫃裡還掛著沈明朔的襯衫,書桌上還放著沈明朔沒看完的建築圖紙。嚴景望走到床邊,看著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雙人床。他的大腦不由自主地開始建構幻覺:他看見沈明朔穿著那件白襯衫,赤著腳跪在床中央,眼神清澈而溫柔地看著他,對他說「景望,你回來了」。

隨後,畫面一閃。

沈明朔變成了昨晚那個臉上塗滿血精、嘴裡插著氣管導管的肉塊。沈明朔在對著他笑,笑聲裡全是對他出軌、對他強暴醫生的嘲諷。

「啊——!!!」

嚴景望發出一聲瘋狂的怒吼,他一把掀翻了臥室裡的化妝鏡。鏡子碎裂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他那張猙獰、醜陋的臉。

「景望!你幹什麼啊!」嚴母在門口嚎啕大哭。

嚴景望衝出臥室,他在客廳裡瘋狂地尋找著什麼,最後他在玄關的櫃子裡找到了一瓶沈明朔生前(他潛意識裡已經用了『生前』這個詞)藏起來的威士忌。

他擰開瓶蓋,對著瓶口猛灌了幾大口。辛辣的液體燒灼著他的喉嚨,卻無法壓制住他靈魂深處的那種躁動。

「我走了。」嚴景望拎著酒瓶,大步走向門口。

「你去哪兒啊?飯還沒吃呢,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

「回醫院。」嚴景望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冷酷得如同結冰的水,「我的約定還沒完成。在那之前,我哪兒都不去。」

他「砰」地一聲摔上了房門。

嚴景望走在正午的陽光下。這陽光對他來說太過刺眼,讓他覺得有一種被剝光了放在手術燈下審判的錯覺。他一邊走一邊喝酒,酒精在空腹裡迅速發酵,讓他的腳步變得有些虛浮,大腦也陷入了一種恍惚的半清醒狀態。

他走到了一個繁忙的十字路口。紅燈亮著,車流如織,引擎的轟鳴聲、喇叭聲與建築工地的電鑽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足以摧毀神經的雜音。

嚴景望站在路邊,視線開始模糊。

在他昏花的雙眼中,對面街道的紅綠燈突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慘白的滿月。那月亮在白日裡顯得如此突兀,散發著寒冷的光芒。

「明朔……你在對面嗎?」

嚴景望呢喃著,他完全忽略了腳下的紅燈,也忽略了周圍尖叫的行人。他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搖搖晃撞地邁出了腳步,走進了川流不息的車道。

「嗶——嗶嗶——!!!!」

一聲刺耳到極點的、彷彿要撕裂靈魂的喇叭聲在耳邊炸響。

嚴景望遲鈍地轉過頭。

一輛滿載著鋼筋的大貨車正帶著巨大的慣性,瘋狂地朝他衝過來。司機那張驚恐到變形的臉隔著擋風玻璃清晰可見,鋼製的保險槓在陽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冷光。

嚴景望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威士忌酒瓶。

在那一瞬間,他竟然沒有感到恐懼。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種解脫的快感——如果就這樣被撞碎,是不是就不用再守那個二十一天的約定了?是不是就能在那片血霧中,重新擁抱那個乾乾淨淨的沈明朔?

「閃開啊!」

旁邊一個路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嚴景望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倒在路邊的草坪上,酒瓶摔得粉碎,辛辣的酒液灑了一地。

貨車緊貼著他的腳尖擦了過去,刺耳的煞車聲在柏油路上留下了兩道黑色的焦痕。司機停下車,探出頭來破口大罵:「你他媽想死換個地方!別害老子!」

嚴景望趴在地上,手心被玻璃碎屑扎破,鮮血直流。

他劇烈地喘息著,看著那輛遠去的貨車,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人群。

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個預兆。

他感覺到死神已經在他身邊留下了標記,那種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氣息已經鎖定了他。他看著天空中那個隱隱約約的月影,心裡湧起了一種宿命般的狂喜。

「還有三天……」他舔了舔手心的血,露出了瘋狂的笑,「等著我,明朔。」

與此同時。醫院十三樓。

主治醫師洗手間的隔間門被緩緩推開。

白禹站在鏡子前。他那件原本一塵不染的深藍色襯衫已經被撕成了碎片,此刻他赤裸著上身,胸口和肩膀上滿是嚴景望抓弄出的淤青和齒痕。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裂開了一個血口子,原本高傲的脊樑此刻微微蜷曲著。

白禹打開水龍頭,將冷水調到最大。他伸出手,捧起水,瘋狂地沖洗著自己的臉。

隨後,他轉過身,看向鏡子裡的後背。

在那裡,在那片原本乾淨、理智的皮膚上,佈滿了嚴景望留下的、極度暴力的痕跡。後穴處傳來陣陣火燒般的、帶著撕裂感的劇痛,每走一步,那裡殘留的液體就會提醒他昨晚發生的那場慘無人道的凌辱。

白禹的雙手死死地摳著洗手台的邊緣,由於過度用力,他的指尖發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這是一場徹底的毀滅。

他作為「神」的地位,他作為支配者的尊嚴,在昨晚被那個瘋子踐踏成了泥。他竟然被一個他原本蔑視的低等生物,強行打開了身體,強行灌入了那些骯髒的、帶著鐵鏽味的精液。

「嘔——」

白禹猛地乾嘔了起來,酸水混合著苦澀的膽汁湧出喉嚨。

他從洗手間的櫃子裡拿出了一瓶高濃度的醫用酒精。他沒有稀釋,直接將酒精倒在了一塊乾淨的紗布上。

隨後,他咬著牙,將那塊沾滿酒精的紗布,狠狠地塞進了自己的後穴,試圖去擦拭那些殘留的精液與血跡。

「唔……!!!」

極致的灼燒痛感讓白禹整個人跪倒在地,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冷汗順著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他的眼眶紅了,但他依然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那雙冷酷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比嚴景望更加瘋狂、更加深沉的惡意。

這不是醫患糾紛。這是一場靈魂的絞殺。

白禹緩慢地站起身,穿上了一件全新的、整潔的白袍。他戴上了那副備用的無框眼鏡,調整好角度。

他在鏡子前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靜、專業、高高在上的主治醫師。

他走出洗手間,回到了辦公室。他拿出一瓶全新的丙泊酚(牛奶),走出了辦公室,走進了重症病房。

病房裡,呼吸機依舊在「嘶——哈——」地響著。

白禹走到沈明朔的床頭,看著這個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

「沈明朔。」白禹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你聽到了嗎?你的愛人,昨晚把我操了。」

他伸出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輕輕撫摸著沈明朔那張被管線纏繞的臉。

「他以為他在報復我,他以為他在發洩。但他不知道,他在進入我身體的時候,已經把他的命交給我了。」

白禹轉過頭,看著儀器上沈明朔微弱的心跳數據。

「第十八天了。他還在外面守著那個見鬼的月亮。」白禹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度殘酷的弧度,「你說,如果滿月那天,他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他會不會瘋得更徹底一點?」

白禹伸出手,在輸液幫浦上快速地點擊了幾下。

原本平穩滴落的白色藥液,突然加快了速度。

「睡吧。睡得深一點。別去看那些骯髒的事情。」

白禹走出病房,在門口與剛回來的嚴景望擦肩而過。

嚴景望滿身酒氣,眼神狂亂。

白禹沒有看他,只是在那交錯的一秒鐘,冷冷地丟下了一句話:

「嚴先生,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可惜是缺的。」

嚴景望僵在原地,看著白禹遠去的背影,發出了一聲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第十八天。

死神的腳步聲已經到了走廊盡頭。

距離滿月,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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