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病房內的空氣已經不再流動,它呈現出一種如同福馬林般的死寂與膠著。牆上的電子時鐘無聲地跳動著,數字「19」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透出一種不詳的、暗沉的紅光。距離那個被血腥與慾望透支的滿月,僅剩最後四十八小時。
嚴景望坐在那張已經被他的體溫磨得油亮的塑膠椅上。他現在的狀態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具正在直立行走的、散發著腐臭氣息的皮囊。他的臉頰深陷,顴骨高聳,眼窩處的黑暈擴散到了鼻樑,整個人像是一張被反覆揉搓、即將碎裂的廢紙。他昨晚從家裡帶回來的血腥氣與威士忌的辛辣味,在空調的冷風中發酵,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惡臭。
他的視線一寸也不肯離開病床上的沈明朔。
沈明朔依舊被囚禁在深度的鎮靜與機械的呼吸中。丙泊酚(Propofol)的白色乳狀液體在透明導管中穩定地滑動,像是在餵養一具昂貴的肉體盆栽。沈明朔那對斷裂的肋骨在人工氣流的強迫灌注下,發出細微的、如同乾枯樹枝摩擦般的「喀吱」聲。
「十九天……」
嚴景望緩慢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切割。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乾裂起皮、甚至帶著血絲的嘴唇,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殘酷的溫柔。
「明朔,你聽到了嗎?還有兩天。等滿月那天,我就要把這十九天欠你的,全部還給你。我會把你從這些管子裡拔出來,我會親吻你身上每一道針孔,我會在那張大床上,把你徹底拆解。你會死在我的懷裡,帶著我的精液一起腐爛……」
他開始對著昏迷中的沈明朔訴說著最露骨、最淫穢的性幻想。他描述著要如何用指甲劃破沈明朔那透明的皮膚,如何將沈明朔那根插著導尿管的性器含在嘴裡。在那種扭曲的情慾背後,是一場對死亡的極致褻瀆。
就在這場活死人的祭典進行到最高潮時,病房的自動門發出了一聲冷硬的「嘶」聲。
白禹走了進來。
今天的白禹,看起來比往常更加冰冷,甚至帶著一種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帶著寒氣的決絕。他的臉部線條硬得像是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無框眼鏡後的雙眼,在看到嚴景望的一瞬間,縮成了一道危險的縫隙。
他穿著一件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白袍,走起路來時,大腿根部的摩擦似乎讓他產生了微小的僵硬——那是第十七天那一場暴虐強暴留下的殘酷勳章。
白禹沒有帶護理師。他反手鎖上了病房門,動作優雅且緩慢,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嚴先生,你身上的味道,真是令人作嘔。」
白禹走到病床另一側,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卻精準地刺破了嚴景望那虛幻的自我陶醉。
嚴景望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白禹。嫉妒與暴戾在他的眼底翻湧,他看著白禹那張清冷的面孔,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這個男人在他胯下哭喊、顫抖、被撕裂的畫面。
「白醫生,你還有力氣查房?」嚴景望露出一抹極度惡毒的笑,他的手神經質地摸索著褲子口袋,「我以為你現在應該躺在病床上,等著別人幫你清理後穴裡的精液呢。」
這是一句極致的侮辱。
但白禹的反應,卻超乎了嚴景望的預料。
白禹竟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俯瞰跳梁小丑般的輕蔑。他伸出戴著半透明乳膠手套的手,緩緩地、慢條斯理地覆蓋在了沈明朔那隻浮腫的手背上。
「那點程度的暴力,對我來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解剖』。」白禹側過頭,鏡片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倒是嚴先生你……你昨晚在進入我身體的時候,嘴裡喊的是沈明朔的名字,心裡想的卻是那種毀滅性的快感。你發現了嗎?你已經不愛他了,你只是愛著這具快要死掉的物件。」
「你給我閉嘴!」嚴景望猛地站起身,他想跨過那條界線,卻被白禹接下來的動作震懾在了原地。
白禹低下頭,當著嚴景望的面,他那雙戴著手套的手指,沿著沈明朔手臂上的靜脈管,緩慢地向上爬行,最終停在了沈明朔那敞開的病號服領口。
「沈明朔昨天清醒時跟我說過,他喜歡我的觸碰。」白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蛇一般的陰冷,「他說你的愛讓他窒息,他說他寧願死在我的按壓下,聽著骨頭斷裂的聲音,也不想再多看你一眼。」
「他胡說!他不可能說這種話!」嚴景望咆哮著,雙手死死地抓著塑膠椅的扶手,「砰」的一聲,椅子竟然被他生生捏碎了一個角。
「是嗎?」
白禹優雅地解開了沈明朔胸前的第一顆扣子。他看著那些因為胸外按壓而留下的、大面積的暗紫色淤青,指尖輕柔地在上面劃過,彷彿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嚴先生,你難道不想知道,昨晚你在我身上發洩的時候,我的感覺嗎?」白禹抬起頭,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報復性的瘋狂,「我感覺到了你的無能。你只能透過強姦一個醫生來找回你的掌控感。而在那一刻,我看著你的臉,心裡想的卻是,沈明朔現在一定很爽,因為他徹底把你變成了一個畜生。他贏了,他用他的死,把你這七年的靈魂全部陪葬了。」
「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嚴景望徹底失控了。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右腳猛地踩過了那條維持了十九天的五十公分界線。
他衝到白禹面前,一拳狠狠地揮向白禹的側臉。
「砰!」
白禹被打得偏過頭去,無框眼鏡摔落在地,鏡片崩裂。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但他卻沒有還手。他任由嚴景望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撞在心電圖監視器上。
監視器發出尖銳的警報聲,螢幕上沈明朔的心率數據因為劇烈的震動而出現了紊亂的波形。
「打啊。繼續打。」白禹看著嚴景望,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滿是嘲諷,「你現在每動手一次,都是在提醒你自己,你是一個多麼失敗的愛人。你守不住你的約定,你守不住你的愛。你現在唯一的權力,就是對著我這具被你操爛的身體施暴。」
嚴景望的拳頭僵在半空中。他看著白禹,又看著病床上那個在混亂中依然死寂的沈明朔。
他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淵般的疲憊。
他在這場博弈中徹底輸了。白禹用身體作為代價,將他拉下了神壇;沈明朔用生命作為籌碼,將他拒之門外。這間病房裡的三個人,沒有一個是活著的。
「你加了藥……」嚴景望鬆開了白禹的領口,他的聲音變得空洞,眼神望向那台滴落著白色液體的輸液幫浦,「你一直在給他加藥。你想讓他死在滿月前,對不對?」
「不。我要讓他死在滿月那天。」白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白袍,擦去嘴角的血跡,重新撿起那副損壞的眼鏡。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病態的儀式感,「我要讓他死在你以為你能擁有他的那一秒。那才是對你最完美的懲罰。」
白禹走到輸液架旁,他的手指再次輕觸了幫浦的螢幕。
「丙泊酚的劑量我調整到了極限。他的大腦現在是一片荒原。他在那片荒原裡,正看著你如何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撕碎。」
白禹轉過身,背對著嚴景望。他的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孤傲且扭曲。
「第十九天結束了,嚴先生。回家去洗洗你的手,上面沾滿了我的血。我不希望你在最後兩天,因為傷口感染死在走廊上。那樣的劇本,太無聊了。」
白禹走出病房,反鎖的門重新開啟。
嚴景望站在那條被他踩爛的五十公分界線內。他看著沈明朔。
他緩慢地伸出手,手指在空氣中顫抖,最終停在了沈明朔那隻浮腫、冰冷的手上方。
這一次,他沒有縮回來。
但他也沒有摸下去。
他就那樣維持著那個極度彆扭的姿勢,在黑暗與警報聲交織的病房裡,發出了一聲如同枯骨摩擦般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
「白禹……你說得對……我已經不愛他了……」
嚴景望看著沈明朔那張被管線纏繞的臉,眼底的愛意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病態的佔有慾。
「既然他想死……那我就讓他死個痛快。但在此之前,他必須是我的……只是我的……」
第十九天。
重症病房裡最後一點關於人類的良知,隨著白禹的離去,徹底被無底的黑暗吞噬。
距離滿月,還有兩天。
在這場活死人的祭典上,死亡已經成了唯一的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