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的早晨,醫院的自動清潔系統在走廊上發出低沈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的金屬昆蟲在啃噬著寂靜。
重症病房內的空氣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透明感。沈明朔依舊躺在那裡,像是一件被拆解後又被笨拙縫合的精密儀器。他的臉孔在氣管導管與固定膠帶的壓迫下,顯得浮腫且扭曲。呼吸機的活塞每隔四秒鐘便發出一聲沈重的「嘶——哈——」,強行將乾燥的、帶著機器味道的氧氣灌入他那對已經千瘡百孔的肺葉。
嚴景望坐在那條五十公分界線外的塑膠椅上,他的眼球佈滿了乾涸的血絲,眼瞼因為長期的睡眠不足而神經性地跳動。昨晚那場短暫而溫柔的夢境,此時已變成了最劇烈的毒藥,在他的大腦皮層裡反覆灼燒,讓他清醒後的現實顯得更加令人作嘔。
他的視線從沈明朔那張慘白的臉移開,落在了病床頭的那排電子微量輸液幫浦(Infusion Pump)上。
在過去的十六天裡,為了守護沈明朔,嚴景望強迫自己背下了病房裡所有藥物的名稱、劑量與生理作用。他知道哪一瓶是強心劑,哪一瓶是強力的廣譜抗生素,哪一瓶又是用來維持鎮靜的咪達唑侖(Midazolam)與丙泊酚(Propofol)。
此刻,其中一台幫浦上正顯示著一組數字:15.0 ml/h。
嚴景望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
他記得在昨晚凌晨兩點,護理師交班巡房時,那個數值還是 5.0 ml/h。在目前的醫療計劃中,沈明朔雖然處於深度昏迷,但為了避免長期使用鎮靜劑導致的呼吸機依賴與神經損傷,藥量理應維持在最低的維持水平,以便醫生評估神經反射。
為什麼突然增加了三倍的劑量?
嚴景望僵硬地站起身,腳步在那條五十公分的邊界前硬生生地煞住。他伸長脖子,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個輸液袋上的標籤。
標籤上的藥品名稱是:丙泊酚(Propofol)。這種被暱稱為「牛奶」的白色乳狀液體,是極強的靜脈麻醉藥。一旦劑量加大,病人的大腦皮層會被徹底抑制,進入一種近乎死亡的、毫無感知的深睡眠。
在沈明朔的病歷板上,並沒有任何更新的醫囑。
一種冷徹骨髓的寒意,順著嚴景望的脊椎骨慢慢爬了上來。他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常規的醫療調整,這是某人蓄意的、未經授權的行為。
「嘶——」
自動門滑開,白禹踏著冷硬且規律的步伐走了進來。
今天的白禹看起來依舊完美無瑕。他的白袍燙得平整,無框眼鏡下的雙眼冷靜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他手裡拿著一只平板電腦,目光掃過監視器上的生命徵象,隨後自然地走向那台輸液幫浦。
「心率 68,血壓 105/65。狀況穩定。」白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酷,像是在對著一具解剖台上的屍體做記錄。
他伸出手,戴著半透明乳膠手套的手指輕快地在幫浦的按鍵上點擊了幾下,似乎想要清除報警記錄。
「你加了藥。」
嚴景望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死寂的病房裡顯得異常突兀。
白禹的手指微微停頓,但他並沒有回頭。他慢條斯理地調整了一下輸液管的角度,確保那些白色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液體正平穩地流進沈明朔的血管。
「這是醫療調整。家屬不需要過問。」白禹淡淡地說道。
「我問過護理師了,今早沒有新的醫囑。」嚴景望向前邁出了一小步,雖然依舊守著那條界線,但他的身體已經因為憤怒與恐懼而劇烈顫抖,「你給他加了三倍的鎮靜劑。你想讓他永遠醒不過來嗎?」
白禹這才緩緩轉過身。他隔著鏡片看著嚴景望,那眼神裡沒有被拆穿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俯瞰螻蟻般的憐憫。
「嚴先生,你難道不覺得,這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救贖嗎?」
白禹走到病床邊,伸手摸了摸沈明朔那因為插管而無法閉合的眼角。乳膠手套在沈明朔蒼白的皮膚上劃過,發出一種微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
「他昨天的譫妄,你應該聽到了。」白禹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裡帶著一種惡毒的親暱,「他恨你。他恨你的愛,恨你的禁慾,恨你這場感動了自己的戲碼。他在清醒的每一秒鐘,都在承受著靈魂被你勒索的痛苦。」
「你胡說!」嚴景望咆哮著,雙眼赤紅,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他是因為生病才胡言亂語的!他愛我!我們在一起七年了!」
「七年。」白禹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耳,「在重症病房的一天,足以摧毀過去七年的所有濾鏡。嚴先生,你太自私了。你為了達成那所謂的『二十一天滿月約定』,強迫他維持清醒來見證你的深情。你明知道他想死,明知道他渴望毀滅,你卻還是要用呼吸機和止痛藥把他拴在人間。」
白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嚴景望。兩人之間只剩下那條無形的五十公分界線,以及一股濃烈到快要炸裂的火藥味。
「所以我加了藥。我讓他徹底安靜下來。在接下來的六天裡,他不會有痛苦,不會有憤怒,也不會再說出那些讓你心碎的真相。他會像你夢想中的那樣,安安靜靜地成為一個完美的、聽話的、屬於你的物件。」
白禹的聲音變得低沈且充滿誘惑,他伸出手指向病床上的沈明朔。
「你看,他現在多乖。沒有那種骯髒的、對著醫生發情的眼神,也沒有那些惡毒的語言。他只是你的明朔。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一個不會反抗、不會背叛的靈魂?」
嚴景望死死地盯著沈明朔。因為大劑量的丙泊酚,沈明朔的臉龐呈現出一種絕對的寧靜,那是一種失去了生機、近乎於蠟像的死寂。
嚴景望的內心深處,那個病態的、骯髒的角落,竟然在這一刻發出了一絲微弱的、可恥的鳴響。
白禹說對了。
他確實害怕沈明朔醒來。他害怕沈明朔睜開眼時那種充滿恨意的目光,害怕那雙嘴唇吐出更多關於「背叛」與「厭惡」的字眼。在沈明朔陷入深度昏迷的這段時間,嚴景望反而感受到了一種詭異的安寧。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看著這具身體,可以沈溺在自己的幻想中,而不需要擔心被現實擊碎。
「你這是謀殺……」嚴景望雖然這麼說,但他的語氣已經失去了剛才的堅定,變得虛弱且游移。
「這是慈悲。」白禹冷冷地打斷他,隨後他做了一個讓嚴景望心跳停止的動作。
白禹彎下腰,當著嚴景望的面,將自己的臉湊到了沈明朔的耳邊。他伸出舌尖,隔著醫用口罩,極其曖昧地舔舐了一下沈明朔那沾著黏液的耳垂。
「嚴先生,這就是你的愛人。」白禹抬起頭,眼神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他在深度麻醉的狀態下,甚至感覺不到我正在對他做什麼。他就像一塊肉,任人宰割,任人玩弄。而你,只能站在這五十公分之外,像條閹狗一樣看著。」
「操你媽的!」
嚴景望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極致的凌辱。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右腳猛地跨過了那條維持了整整十六天的分界線。
他一把抓住白禹的衣領,將這個冷酷的醫生狠狠地推撞在後方的醫療儀器櫃上。玻璃瓶罐發出劇烈的碰撞聲,心電圖監視器因為震動而發出了短暫的警報。
「你這個變態!你對他做了什麼!我要殺了你!」嚴景望的拳頭高高舉起,他的臉部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白禹被撞得悶哼了一聲,他的無框眼鏡歪斜在鼻樑上,但他卻沒有還手。他任由嚴景望揪著他的領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個嘲弄的弧度。
「打啊。往這裡打。」白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聲音冷靜得讓人毛骨悚然,「只要你這一拳下來,你就不再是那個『為了愛禁慾二十一天』的聖人了。你打破了界線,你碰到了醫療器械,你甚至可能毀掉他的呼吸機。你這十六天的苦行,就會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嚴景望的拳頭僵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他的右腳,實實在地踩在了原本屬於沈明朔的「領地」內。他距離沈明朔的病床,不到二十公分。他甚至能聞到沈明朔身上那股混雜著藥物與腐敗的氣息。
只要他再往前一點,他就能碰到沈明朔的手。他能親吻那雙緊閉的眼眸,能結束這場慘無人道的禁慾折磨。
但他卻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動彈不得。
「你不敢。」白禹精準地捕捉到了嚴景望眼底的軟弱。他伸手推開嚴景望的拳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袍,重新戴好眼鏡。
「你比我更需要他處於昏迷狀態。因為只有他睡著了,你才能繼續扮演那個深情的人。一旦他醒來,他會立刻把你拉進他那個充滿了腐爛與背德的地獄。」
白禹走到輸液幫浦前,再次確認了 15.0 ml/h 的劑量。
「這六天,我會一直維持這個藥量。直到滿月那天。」白禹轉過身,走向門口,在拉開門的一瞬間,他側過頭看著嚴景望,「嚴先生,別再試圖挑戰我的醫療決定。在這間病房裡,我是上帝。而你,只是個付錢買贖罪券的罪人。」
自動門關上,白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
病房裡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呼吸機規律的「嘶——哈——」聲。
嚴景望像是一具斷了線的木偶,癱坐在地板上。他的右腳還留在界線內,但他卻覺得這條界線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正在緩慢地吞噬他。
他看著病床上安靜如處子的沈明朔。
丙泊酚在沈明朔的血管裡流淌,抑制了他的大腦,也抑制了他的痛苦、他的恨、他的告白。
嚴景望緩緩伸出手,手指在空氣中顫抖著,試圖觸摸沈明朔那隻浮腫的手。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前一秒,他猛地縮了回來。
「十六天……還有五天……」
嚴景望捂著臉,在慘白的燈光下發出了沙啞的、如同哭泣般的笑聲。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感謝白禹。感謝那個變態醫生用藥物囚禁了沈明朔的靈魂,讓他可以繼續在這座虛假的愛之墓碑前,守著他那即將腐爛的純潔。
這間病房裡,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了。
這裡只有一台發出噪音的機器,一個被藥物麻醉的物件,以及一個跪在廢墟中、對著死亡發情的瘋子。
第十六天。
距離滿月還有五天。
在那白色的「牛奶」液體不斷滴落的過程中,最後一點關於「愛」的真相,被徹底埋進了人工造成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