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病房外的走廊,燈光被調得極暗,只有護理站透出一圈冰冷的微光。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似乎在深夜裡變得更加濃稠,像是一層透明的保鮮膜,死死地封住了所有的生機。
嚴景望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閉上眼睛了。他的神經末梢因為長期的極限緊繃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麻木感,大腦皮層像是被砂紙反覆打磨過,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他坐在那張早已變形的塑膠椅上,背脊佝僂得像是一張斷掉的弓。
病床上,沈明朔依然插著管,呼吸機的活塞規律地起伏著,發出「嘶——哈——」的機械聲響。
嚴景望盯著沈明朔那隻露在被子外面的、佈滿青紫針孔的手。那隻手曾經是那麼溫暖,指尖帶著細微的繭,會在深夜裡輕輕勾住他的掌心。而現在,那隻手冰冷、浮腫,像是一個失去靈魂的標本。
終於,在極度的生理極限下,嚴景望的意識斷裂了。
他的頭沉重地垂落在胸口,眼前的病房、儀器、管線在一瞬間崩塌、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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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重新凝聚時,嚴景望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那種刺鼻的藥味,而是陳年紙張的木質香、剛修剪過的草坪散發出的清香,以及……沈明朔身上那種淡淡的、帶著柑橘調的洗衣精香氣。
陽光是金色的,帶著一種溫潤的質感,透過圖書館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灑下來,在木製的長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蟬鳴聲在窗外此起彼伏,卻更顯得室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嚴景望轉過頭,看見了沈明朔。
那是一個健康的、發著光的沈明朔。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露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健康的象牙色,而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死灰。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一本厚厚的建築學講義,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微微下滑,睫毛在陽光的照射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景望,你又在發呆了。」
沈明朔沒有抬頭,聲音清亮、溫潤,帶著一絲調皮的笑意。他伸出手,纖長的手指在講義上輕輕點了點,「這一頁我已經翻過去五分鐘了,你的視線還在那行字上。」
嚴景望貪婪地看著他,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想伸手去摸摸那張臉,想確認這份溫度的真實性,但他又怕這只是一個易碎的泡沫。
「明朔……」嚴景望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沈明朔終於抬起頭。他的雙眼明亮、清澈,沒有那種由於劇痛而產生的瘋狂與恨意。他看著嚴景望,眼底滿是溫柔的愛意,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
「怎麼了?今天怪怪的。」沈明朔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輕輕勾住了嚴景望的手指。
那種觸碰不是隔著乳膠手套的冰冷,而是實打實的、帶著體溫的肉體接觸。嚴景望感覺到沈明朔的指尖有些涼,那是因為圖書館冷氣開得很足,但那種涼意卻讓他想哭。
「沒什麼。」嚴景望反手握住他的手,力度大得驚人,彷彿要將這根手指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只是覺得,能看著你,真好。」
「傻瓜。」沈明朔輕笑一聲,壓低了聲音,神情有些羞赧地看了看四周,「這裡是圖書館,別鬧。晚上想吃什麼?我們去後街那家川菜館好不好?你上次說想吃水煮魚。」
「好,都依你。」嚴景望盯著他開合的嘴唇。那唇色是淡粉色的,濕潤且柔軟,沒有血污,沒有膠帶,沒有那根殘酷的氣管導管。
「那快看書。」沈明朔晃了晃他的手,隨後抽回手,重新低下頭去。
陽光在他們之間流轉,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停滯。那是一段不需要思考生死、不需要背負道德枷鎖、不需要禁慾的純粹歲月。他們只是兩個平凡的大學生,滿腦子想的都是晚餐的菜單、期末的成績,以及在沒人的天台偷偷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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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在金色的陽光中模糊,隨即轉化成了一片迷濛的水霧。
那是大學畢業前夕的一個午後。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暴雨傾盆而下,雷聲在遠處沉悶地滾動。校門口的小販們早已收了攤,街上的行人都在狂奔躲雨。
嚴景望舉著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站在教學樓下等沈明朔。
當沈明朔穿著一身學位服,抱著一疊證書從樓梯上跑下來時,嚴景望立刻迎了上去。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巨大的「啪嗒」聲,外面的世界混亂不堪,而這把小小的黑傘下,卻成了他們兩人的孤島。
「抱歉,教授多留我說了幾句話。」沈明朔喘著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沒事,剛好趕上大雨。」嚴景望接過他懷裡的證書,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肩膀,將他往懷裡帶了帶,「靠緊一點,別被雨淋濕了。」
沈明朔順從地依偎進嚴景望的懷裡。他的骨架比嚴景望小一圈,兩人緊緊貼合在一起,隔著薄薄的布料,嚴景望能感受到沈明朔那有力、規律的心跳。
「景望,我們真的畢業了。」沈明朔看著外面密集的雨簾,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明天就要搬進我們租的那個小房子了。你怕不怕?聽說剛出社會的前幾年會很辛苦。」
「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嚴景望低下頭,鼻尖抵著沈明朔的髮旋,聞著那股讓他心安的味道,「我會努力工作,讓你住進大房子,讓你每天都能開開心心的。」
沈明朔抬起頭,看著嚴景望。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他們周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我不需要大房子。」沈明朔輕聲說道,眼神專注而深情,「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景望,你要答應我,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你都不能丟下我。」
「我發誓。」嚴景望在暴雨中低聲承諾,眼神狂熱而虔誠,「我會一輩子守著你,明朔。你是我的命。」
他在雨傘下低下頭,吻住了沈明朔。
那個吻帶著雨水的清冷和沈明朔氣息的溫潤。沒有痛苦,沒有絕望,只有兩個年輕靈魂之間最熾熱、最誠摯的連結。在那一刻,嚴景望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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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再次轉轉跳。
這是一間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套房。老舊的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斑駁的牆壁上貼著沈明朔喜歡的建築海報。狹小的陽台上曬著兩人的衣服,風一吹,交織在一起。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家。
嚴景望正站在那個轉身都困難的小廚房裡忙碌著。平底鍋裡滋滋地煎著兩個雞蛋,香氣盈滿了整個房間。
「景望,你又把鹽放多了。」
沈明朔穿著寬大的居家服,光著腳走到嚴景望身後,雙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嚴景望寬厚的背部。
「真的嗎?我嚐嚐。」嚴景望笑著轉過身,用筷子夾起一小塊雞蛋遞到沈明朔嘴邊。
沈明朔乖巧地張開嘴吃掉,隨後皺了皺眉頭,「果然,你是想鹹死我,然後換一個伴侶嗎?」
「哪敢啊。」嚴景望放下鍋鏟,轉身將沈明朔抱到流理台上坐著,雙手撐在他身側,眼神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換了誰,能有我家明朔這麼好看?」
「貧嘴。」沈明朔笑著捏了捏嚴景望的鼻子,隨後勾住他的脖子,「快去做飯,我餓了。」
「遵命。」
吃完飯後,兩人窩在那張廉價的小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放著老舊的文藝片,但他們的心思都不在螢幕上。
沈明朔躺在嚴景望的大腿上,嚴景望的手指溫柔地穿梭在他的髮間,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
「景望,以後我們買個帶浴缸的房子吧。」沈明朔閉著眼睛,聲音軟糯,「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泡澡,不用像現在這樣擠在那個小廁所裡。」
「好,買大浴缸,買大床。」嚴景望低下頭,親吻著他的額頭,「買所有你想買的東西。」
「其實,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沈明朔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光,語氣平靜而滿足,「雖然窮了一點,雖然每天都很累,但只要每天晚上回來能抱著你睡覺,我就覺得這一天過得很值得。」
他翻過身,將臉貼在嚴景望的小腹上,聽著那裡的動靜。
「景望,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嗎?」
「會的,一定會的。」嚴景望抱緊了他,像是抱著自己唯一的珍寶。
在那段日子裡,性愛不是掠奪,不是暴力,而是情感累積到極致後的自然流露。他們會溫柔地親吻對方的每一寸皮膚,會細聲訴說著情話,會在那張窄小的床上纏綿到天亮。沈明朔會發出甜膩的喘息,會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嚴景望。
那是嚴景望生命中最柔軟、最明亮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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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的最後,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週末。
他們去郊外的公園野餐。沈明朔躺在野餐墊上,看著藍天白雲,手裡拿著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景望,你看這朵花。」沈明朔將花遞到嚴景望面前,「它開得真好。生命有時候真的很神奇,不是嗎?」
「是啊。」嚴景望看著花,更看著拿花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凋零了……」沈明朔看著雲朵,語氣突然變得有些縹緲。
「胡說什麼。」嚴景望打斷他,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只是說如果。」沈明朔轉過頭,看著嚴景望,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看起來透明得像是隨時會消失,「如果那一天到來,你不要難過。你要記住我們現在的樣子,記住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分鐘。你要好好的活著,替我看遍這個世界。」
「不,我要你陪我看。」嚴景望握緊了他的手,「你哪裡都不准去。」
沈明朔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地笑了。他湊過來,輕輕吻了吻嚴景望的唇角。
「景望,我愛你。」
那聲告白,清亮、真誠,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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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心電圖監視器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尖銳,如同利箭般穿透了夢境的屏障。
嚴景望猛地驚醒。
他的頭重重地磕在塑膠椅的靠背上,脖頸傳來一陣劇烈的痠痛。他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他的襯衫,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
眼前的景象緩慢地從金色的陽光轉化為慘白的日光燈管。
沒有草坪,沒有野餐墊,沒有白襯衫。
只有冰冷的、發出機械聲響的呼吸機。只有那些橫七豎八、如同吸血蠕蟲般的管線。只有沈明朔那張被膠帶纏繞、青紫浮腫、死氣沉沉的臉。
嚴景望呆呆地坐在那裡,雙手還維持著夢中想要握緊沈明朔的姿勢,但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冰冷而潮濕的空氣。
他看著牆上的電子日曆。
第十五天。
那場柔軟、純情、充滿了愛意的夢境,與眼前這個腐爛、冰冷、充斥著背德與絕望的現實,形成了一種足以讓人瘋狂的對比。
嚴景望看著沈明朔那具被呼吸機強行維持著生理機能的肉體,心裡那股原本被夢境撫平的柔情,在一瞬間轉化成了更加瘋狂、更加絕望的黑暗。
夢裡的沈明朔說:「你要記住我們現在的樣子。」
可是,嚴景望現在滿腦子都是沈明朔被按斷肋骨的聲音,是他對著醫生發情的樣子,是他口出淫言穢語的樣子。
夢境太美了。
美到讓現實變得更加無法忍受。美到讓嚴景望覺得,死神根本不是在奪走沈明朔的命,而是在一寸一寸地凌遲著他的靈魂。
「明朔……」
嚴景望發出一聲破碎的低吟,他重新縮回那條五十公分的界線外,雙手捂住臉,發出了比哭還難聽的乾笑聲。
「還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