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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慾二十一天》第二十一天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城市的夜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厚重的雲層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撥開,一輪巨大、圓滿、泛著冷冽銀光的滿月,毫無遮掩地懸掛在鋼鐵叢林的頂端。那月光如同一層冰冷的薄膜,覆蓋在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上,試圖掩蓋這個世界上所有正在發生的、見不得光的罪惡。

嚴景望正開著那輛黑色的越野車,在通往醫院的環城快速道路上瘋狂疾馳。

他的雙手死死地扣在方向盤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青白色的僵硬。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色西裝,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胡渣也被刮得乾乾淨淨,甚至還噴了一點沈明朔以前最喜歡的古龍水。除了那雙佈滿了駭人血絲、閃爍著瘋狂光芒的眼睛外,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正要去赴一場浪漫約會的成功男人。

在副駕駛座上,整齊地擺放著那件沈明朔指定的白襯衫。襯衫被洗得一塵不染,散發著陽光與薰衣草的清香。

「還有十五分鐘……」

嚴景望瞥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鐘。數字「19:45」正跳動著。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肋骨,一種近乎神性的狂喜在他的血液裡奔流。二十一天了。他忍受了整整五百零四個小時的心理凌遲,他背叛了自己的靈魂,他強暴了那個冷酷的醫生,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為的就是這一刻。

滿月。約定達成。

在他的幻想裡,只要他在八點整準時走進那間病房,把這件白襯衫蓋在沈明朔的身上,所有的罪孽都會被洗清。沈明朔會重新睜開眼睛對他笑,會溫柔地呼喚他的名字,會重新成為那個只屬於他的、乾乾淨淨的「望」。

「明朔,等我……我來接你了……」

嚴景望再次踩下了油門,車速錶指針迅速攀升到了 140 公里。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快速道路上迴盪,像是一聲聲絕望的嘶吼。

與此同時。醫院十三樓,重症病房。

這裡沒有月光,只有長年不變的、慘白的日光燈。

沈明朔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他已經脫離了呼吸機,但這並不是因為康復,而是因為他的呼吸中樞已經徹底罷工。現在支撐他最後一絲生理活動的,是白禹在五分鐘前親手推入靜脈的那管強效強心劑。

白禹站在病床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白袍被他隨意地搭在椅背上。他的臉色有一種病態的潮紅,嘴角掛著一個極其扭曲的弧度。他那雙戴著半透明乳膠手套的手,正輕柔地撫摸著沈明朔那張已經開始出現暗色屍斑的臉。

「沈明朔,你聽到了嗎?」白禹湊到沈明朔的耳邊,聲音低沉得如同情人的耳語,「他在路上了。他正帶著你的白襯衫,帶著他那自以為是的、偉大的愛,朝著地獄飛奔而來。」

沈明朔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擴散,對外界的刺激幾乎沒有了反應。但他那具被藥物強行喚醒的殘軀,卻在白禹的觸碰下,發生了最後一次、也是最微弱的戰慄。

「還有十分鐘。」白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你說,他是先看到你斷氣,還是先看到他的車子變成廢鐵?」

白禹轉過身,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他打開了一個網頁,那是這座城市的即時交通監控系統。螢幕上,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正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在空曠的快速道路上狂奔。

那是嚴景望。

白禹看著那輛車,眼底燃燒著一種極致的、報復性的快感。

快速道路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十字路口。因為是深夜,車輛並不多。

嚴景望的視線開始模糊。連續二十一天的極限壓力與睡眠剝奪,加上剛才在車裡喝下的幾口烈酒,讓他的感官發生了嚴重的偏差。

在他的雙眼中,前方的紅綠燈不再是三種顏色,而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圓滿的白色球體。那球體散發著柔和、溫潤的光,像極了沈明朔在夢中穿著白襯衫的模樣。

「明朔?」

嚴景望的神經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響聲。他看見了。他看見沈明朔就站在那個路口的中央,手裡拿著那朵公園裡的小花,正對著他溫柔地招手。

「景望,你來啦。」

沈明朔的聲音在他的顱腔內迴盪,如此真實,如此動聽。

「我來了!我這就來了!」

嚴景望發出一聲狂喜的尖叫,他不僅沒有減速,反而將油門踩到了底。他要衝過去,他要跨過這最後的距離,他要在那輪滿月之下,擁抱他的愛人。

就在這時,一輛滿載著重型機械的大型貨車,從橫向的車道以恆定的速度駛入了十字路口。

「嗶——!!!!」

尖銳的汽笛聲再次響起,但在嚴景望的耳中,那只是滿月降臨時的禮炮。

「轟——!!!」

一聲震碎耳膜的巨響,在寂靜的深夜中爆發。

黑色的越野車像是一個易碎的玩具,被數十噸重的貨車攔腰撞擊。金屬撕裂的聲音、玻璃粉碎的聲音、以及肉體被瞬間擠壓變形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越野車在空中翻轉了三圈,隨後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變成了一堆扭曲的、燃燒著的廢鐵。

嚴景望的身體被擠壓在駕駛座與儀表板之間,方向盤插進了他的胸腔,按碎了他的肋骨——一如白禹按碎沈明朔那樣。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瞬間染紅了那件擺在副駕駛座上的、乾乾淨淨的白襯衫。

嚴景望還沒有立刻死去。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擋風玻璃外的夜空。

在那裡,滿月依舊圓滿,依舊冰冷。

「二十一天……」

嚴景望的喉嚨裡湧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鮮血。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件變成了血紅色的白襯衫,但他的手指在距離襯衫不到五公分的地方,頹然垂落。

他的時間,永遠定格在了晚上八點整。

距離醫院,僅剩最後的一公里。他終究沒能跨過那最後的五十公分。

與此同時。

病房裡,心電圖監視器發出了那一聲漫長的、最終的哀鳴。

「滴——————————————————」

沈明朔的心跳在這一秒鐘,徹底化作了一道平直的綠線。他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對這個世界的厭惡,也隨著心臟的停止而消失無蹤。

白禹站在床邊,看著這道綠線,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監控畫面上,那場慘烈的車禍已經引發了小規模的火災。

「約定達成了。」

白禹摘下了那副斷了一個腳架的眼鏡,隨手扔在了沈明朔的屍體上。他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讓那清冷的滿月光華灑進這間骯髒的病房。

「沈明朔,你看。滿月了。」

白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燃,尼古丁的味道迅速覆蓋了殘餘的藥味。他看著窗外遠處隱約可見的火光,聽著漸漸逼近的救護車警報聲。

白禹吸了一口菸,隨後將一口濃煙噴在了沈明朔那張已經冰冷的臉上。

「真是場……完美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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