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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慾二十一天》第二十天
黎明的光線從病房厚重的窗簾縫隙中擠了進來,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淡金色的透明感。這種光線與重症病房內長年不變的慘白日光燈交織在一起,竟在那堆冰冷的醫療儀器表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假象。

這是這場長達二十天、充滿了鮮血、排泄物、禁慾與背德的長跑中,最安靜的一個早晨。

嚴景望坐在塑膠椅上,他的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他的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但視線卻一刻也不敢離開沈明朔的臉。

就在一個小時前,白禹進來過。他冷著臉,動作僵硬且帶著一種病態的遲緩,將那台滴注著丙泊酚的輸液幫浦徹底關閉。白禹轉身離去時,甚至沒有看嚴景望一眼,他那件漿洗得筆挺的白袍後擺,隱約透出一種被撕裂後又重新縫合的侷促感。

隨著藥液在血液中的濃度降低,沈明朔的睫毛開始劇烈地顫抖。

「嘶——哈——」

呼吸機的節奏依然機械化地推進著,但沈明朔的指尖突然在藍色的床單上輕輕勾了一下。那個動作微小得像是幻覺,卻在嚴景望那近乎枯竭的心田裡,重重地投下了一顆炸彈。

沈明朔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在這一刻竟然褪去了所有的渾濁與惡毒,呈現出一種如初生嬰兒般的清澈與寧靜。他看著天花板,又緩緩轉過頭,看向了坐在五十公分界線外的嚴景望。

「景……望……」

沈明朔的嘴裡插著氣管導管,他無法發出聲音,但他的口型是那麼清晰,那雙眼睛裡流淌出的,竟然是嚴景望守候了二十天、幾乎以為已經徹底熄滅的溫柔愛意。

嚴景望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在一瞬間徹底當機。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這個在幾天前還用最淫穢的話語辱罵他、對著醫生發情的沈明朔,此刻竟然會露出這種眼神。

「明朔……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嚴景望的聲音細若蚊蚋,他怕這只是一個更殘酷的夢。

沈明朔微微點了點頭。他雖然被管線固定著,卻吃力地伸出了那隻佈滿青紫針孔的左手,手心向上,平放在床單邊緣。

他在索求他的觸碰。他在邀請他跨過那條長達二十天的、如同天塹般的五十公分界線。

嚴景望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他再也無法忍受任何一秒鐘的遲疑,猛地撲到了床邊。他的膝蓋重重地跪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但他毫不在意。他顫抖著雙手,第一次沒有戴那雙明黃色的橡膠手套,用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沾染過鮮血與髒污的手,死死地握住了沈明朔的手。

「明朔……對不起,對不起……」嚴景望將臉埋在沈明朔的掌心,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浸濕了沈明朔的皮膚。

沈明朔的手指很涼,細瘦得只剩下骨頭,但他卻溫柔地回握住了嚴景望。那力道很微弱,卻精準地捏住了嚴景望靈魂最柔軟的那個點。

這就是他禁慾二十天換來的神蹟嗎?

嚴景望在狂喜中戰慄著。他想,神明終究是公平的。他這二十天來的自我凌遲、他去強姦白禹的罪業、他在雨中的瀕死感,這一切的苦難都被這一刻沈明朔的甦醒所赦免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白禹站在門口。他沒有帶眼鏡,那雙狹長且陰冷的眼睛此時紅腫得厲害,眼底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近乎透明的癲狂。他看著跪在床邊、與沈明朔執手相看的嚴景望,嘴角勾起了一個極其扭曲的弧度。

「白醫生!你看!他醒了!他認得我了!」嚴景望回頭大喊,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燦爛笑容。

白禹慢慢走進來,他的腳步聲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嚴景望的心尖上。他走到病床另一側,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明朔。

沈明朔也看著白禹。那雙清澈的眼底,在白禹靠近的一瞬間,似乎閃過了一絲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讀懂的冷嘲,但很快又被掩蓋在了那一層「純愛」的偽裝之下。

「醫學上這叫迴光返照。」白禹的聲音沙啞、撕裂,帶著一種血腥味。他伸出沒戴手套的手,直接按在了沈明朔那斷裂、淤青的胸口上,「病人體內的內源性皮質醇與腎上腺素正在進行最後的閃燃。他現在感覺不到痛苦,甚至會有虛假的體力感。」

「不,這不是迴光返照,這是奇蹟!」嚴景望激怒地反駁,「你這個冷血的變態,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白禹沒有理會嚴景望。他突然俯下身,對著沈明朔說道:「沈明朔,你要告訴他嗎?告訴他你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

沈明朔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嚴景望,嘴唇微微蠕動。

「白醫生,麻煩你幫他把插管拔掉……」嚴景望哀求道,「他想跟我說話,我想聽他親口說愛我。」

白禹看著嚴景望那張充滿了卑微期盼的臉,眼底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但他卻轉過身,熟練地操作起呼吸機,鬆開了固定導管的膠帶。

「如你所願。」白禹冷冷地說。

隨著「嘶——」的一聲,那根佔據了沈明朔氣管數日的、沾滿了血絲與黏液的粗大導管被拔了出來。沈明朔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白禹冷眼旁觀,甚至沒有遞上吸痰管。

嚴景望連忙起身,用自己的襯衫袖口擦去沈明朔嘴角的血污。

沈明朔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對塌陷的肺部在沒有機器的幫助下,發出令人不安的風箱聲。他緩了好一會兒,才用那種比紙片還要單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喚道:

「景……望……」

「我在!我在這裡!」嚴景望趴在床頭,近得能聞到沈明朔呼出的每一口帶著腐朽味的氣息。

「明天……就是滿月了……對嗎?」沈明朔說得很慢,眼神飄向窗外,那裡正醞釀著最後的一場盛大毀滅。

「對,明天晚上八點,二十一天就結束了。到時候我就能帶你回家,我們再也不回來這裡了。」嚴景望狂熱地親吻著沈明朔的手背。

沈明朔笑了,那個笑容在慘白的臉龐上顯得那樣悽美且神聖。

「我想……穿那件白襯衫……」沈明朔看著嚴景望,語氣變得異常柔軟,彷彿回到了十七歲的那個圖書館,「就是我們大三那年,你送我的那件……我想乾乾淨淨地……見你。你能回家……幫我拿嗎?」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直接敲碎了嚴景望最後的防備。那是他剛才夢境中的重要記憶,是他們純情歲月的象徵。他覺得沈明朔一定是感覺到了他的夢,他們的心靈感應從未如此強烈。

「好,我現在就去。我立刻去洗乾淨,薰好香,明天一早我就帶過來。」嚴景望忙不迭地答應,他覺得這是沈明朔給他的最終試煉,只要完成這個任務,他們就能重回陽光之下。

「景望……我愛你。」

沈明朔輕聲吐出這三個字。

在旁邊冷眼旁觀的白禹,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他太清楚了,這不是告白,這是沈明朔在送嚴景望去死的葬歌。沈明朔用這三個字,給了嚴景望最後的興奮劑,讓他能在最後的一段路程中,瘋狂地燃燒殆盡。

「我也愛你!明朔,等我回來!」

嚴景望像是得到了特赦的死囚,他最後用力地抱了一下沈明朔——即便他能感覺到沈明朔胸口那斷裂肋骨在他懷裡發出的微弱碎響。他放開了沈明朔,轉頭衝出了病房。

他的步伐在走廊上發出狂喜的奔跑聲。

病房內,瞬間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明朔躺在床上,那雙清澈的眼睛在嚴景望消失的一瞬間,重新蒙上了一層極度疲憊且陰冷的色調。他吃力地轉過頭,看向依然站在那裡的白禹。

白禹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沈明朔那張剛被嚴景望親吻過的臉。

「演得真好。」白禹的聲音不帶一絲起伏,「連我都差點信了。」

「他……走了嗎?」沈明朔的聲音虛弱得幾乎只剩下氣音。

「走了。開著他那輛改裝過的車,滿腦子都是那個純潔的夢。」白禹冷笑著,指尖在沈明朔耳後的皮膚上劃過,「他不知道你現在體內的多器官已經開始崩潰,你這所謂的甦醒,只是大腦缺氧後的最後幻覺。」

沈明朔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且充滿諷刺的笑。

「他……太吵了。」沈明朔喃喃自語,「白醫生……昨晚……他弄疼你了嗎?」

白禹的手指猛地收緊,直接掐進了沈明朔的皮膚裡。

「他會付出代價的。」白禹湊到沈明朔的耳邊,眼神裡燃燒著一種令人恐懼的復仇火焰,「我會讓他死在最愛你的那一秒。我會讓他帶著那件洗乾淨的白襯衫,去地獄裡見你。」

沈明朔不再說話,他感覺到意識正在迅速地沈入黑暗。這場名為「甦醒」的最後演出,耗盡了他所有剩餘的生命力。

白禹從白袍口袋裡拿出一支裝滿了強效鎮靜劑的注射器,直接推進了沈明朔的點滴管裡。

「睡吧。這是我最後能給你的仁慈。」

白禹站在床邊,看著沈明朔重新陷入那种深度的、再也不會醒來的沈眠。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在那裡,雲層正在散開。一輪近乎圓滿的明月,正帶著殘忍的光芒,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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