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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慾二十一天》第一天
醫院十三樓的重症病房裡,沒有日夜的交替,只有儀器冰冷的運作聲。

心電圖監視器上的綠色波紋以每分鐘六十二次的頻率穩定推進,伴隨著單調的「滴——滴——」聲,切割著病房內近乎凝固的空氣。十二月的初冬,窗外是毫無光亮的朔月之夜,厚重的雲層將城市的光害徹底阻絕,玻璃窗上只映照出病房內蒼白的日光燈管,以及兩具彷彿被困在無菌箱裡的肉體。

沈明朔躺在病床上,鼻腔裡插著氧氣導管。他的體重在過去三個月內流失了將近十五公斤,原本合身的條紋病號服此刻如同空蕩蕩的布袋,鬆垮地掛在骨骼分明的軀幹上。靜脈輸液順著透明軟管,一滴一滴地將化學藥劑與營養液打入他青筋暴突的手背。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缺乏日照與血液循環不良的灰白色,像是放置過久的劣質羊皮紙,只要稍微用力拉扯就會碎裂。

嚴景望坐在病床邊的塑膠陪病椅上。椅子的尺寸對他超過一米八五的骨架來說顯得過於侷促,但他已經在這個姿勢下維持了超過四個小時,脊背挺得筆直,宛如一尊繃緊的雕像。

與逐漸枯萎的沈明朔形成極端對比,嚴景望的身體裡彷彿隨時蟄伏著一頭焦躁的野獸。他的肌肉結實,血液裡流淌著過剩的生命力與賀爾蒙。在沈明朔生病之前,嚴景望是一個在性事上具有強烈支配慾與索求度的人。他們的同居生活裡,性愛不是點綴,而是嚴景望確認彼此存在與佔有的核心儀式。他對沈明朔的身體有著近乎病態的迷戀,那種飢渴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發洩,更是一種吞噬對方靈魂的本能衝動。

即便此刻,沈明朔的生命跡象如同風中殘燭,嚴景望的目光落在沈明朔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鎖骨上時,他的喉結依然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是一種極度不合時宜,甚至顯得冷酷與殘忍的生理反應。

嚴景望的大腦清楚地知道愛人正在走向死亡的邊緣,但他那具被沈明朔長年制約的肉體,卻在聞到病房裡混雜著消毒水與沈明朔特有體味的空氣時,依然無恥地產生了隱秘的衝動。他想剝開那件寬大的病號服,想用自己的體溫去覆蓋那具冰冷的軀體,想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摩擦來證明沈明朔還活著,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的呼吸變重了。」

病床上,沈明朔沒有睜開眼睛,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沙啞且微弱的聲音。他的聲帶因為長期缺乏水分而顯得摩擦力極大,像砂紙刮過桌面。

嚴景望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迅速將視線從沈明朔的領口移開,緊握的雙拳放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吵醒你了?」嚴景望的聲音壓得很低,試圖掩飾語氣中那絲尚未褪去的、黏稠的慾望。

「不用看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沈明朔終於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窩深陷,眼白部分因為肝臟代謝功能下降而呈現出渾濁的微黃色,但那雙瞳孔卻異常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漠。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嚴景望緊繃的下顎線上,精準地解剖著對方試圖隱藏的劣根性。「嚴景望,我現在的內臟器官有一半都在衰竭,我的骨髓裡全是癌細胞,即使這樣,你還是想上我,對嗎?」

這句話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不是控訴,也不是調情,只是一句冰冷的客觀陳述。

嚴景望的呼吸瞬間停滯。被直接戳穿的難堪與對自身慾望的厭惡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沒有。」嚴景望咬著牙否認,但他下半身微微隆起的弧度卻在單薄的休閒褲下無所遁形。他煩躁地扒梳了一下頭髮,走到窗邊,背對著沈明朔。「我只是……我只是看你躺在那裡,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想要感覺到你。」

「感覺到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按在床上幹到射出來?」沈明朔閉上眼睛,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你那過剩的性慾,現在對我來說只是一種物理上的威脅。」

病房內陷入了死寂。只有監視器的聲音依然規律地響著。

客觀事實是,沈明朔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任何劇烈的生理活動。上週的一次常規血液透析後,沈明朔只是稍微劇烈咳嗽了幾下,就引發了微血管破裂,咳出了一整口帶著血絲的黏液。白禹醫生——那位總是戴著無框眼鏡、神情比手術刀還要冰冷的主治醫師——在查房時用毫無波瀾的語氣警告過嚴景望:病人的心肺功能已處於臨界值,任何情緒上的劇烈波動或體力消耗,都可能直接導致心臟驟停。

嚴景望轉過身,走到病床前,雙手撐在金屬護欄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明朔。他的眼眶因為長期的睡眠不足而佈滿紅血絲,眼神裡充滿了困獸般的絕望與狂熱。

「那你要我怎麼辦?明朔,你告訴我我要怎麼辦?」嚴景望的聲音彷彿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醫生說你的情況不樂觀,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我就只能坐在這裡看著你慢慢變冷嗎?我碰不到你,我連抱你都不敢用力!」

「所以你需要一個目標。一個能讓你把多餘的精力與焦慮發洩掉的目標。」沈明朔冷靜地打斷了他。

沈明朔太了解嚴景望了。這個男人擁有獵犬般的忠誠與猛獸般的精力,如果不給他套上一個絕對的枷鎖,他在面對死亡的無力感時,會做出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瘋狂舉動。而沈明朔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嚴景望失控的愛與慾望。那太沉重了,沉重到會加速他的死亡。

「你看一下牆上的電子曆。」沈明朔微微抬起下巴,示意。

嚴景望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牆上的LED螢幕顯示著今天的日期與農曆:初一。

「今天是朔日。沒有月亮的晚上。」沈明朔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醫學定律。「嚴景望,我們做個約定吧。」

嚴景望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等待著下文。

「醫生說我的白血球指數太低,接下來的三週是關鍵期。如果我能熬過這段時間的化療和骨髓抑制期,我的身體機能就有機會回升到可以進行下一步靶向治療的標準。」沈明朔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回嚴景望的臉上。「從今天開始算,到下一次滿月,也就是望日,剛好是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嚴景望重複著這個數字,像是在咀嚼某種堅硬的石塊。

「對,二十一天。」沈明朔直視著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冷酷與誘惑。「這二十一天裡,你必須對我保持絕對的禁慾。不准吻我,不准撫摸我的皮膚,不准用那種發情的眼神看我,更不准對我做任何帶有性暗示的行為。你只能是一個純粹的照顧者,一個沒有性別、沒有慾望的機器。」

嚴景望的瞳孔猛地收縮。「如果我做到了呢?」

「如果你做到了,如果二十一天後滿月的那天我還活著,並且醫生確認我的身體機能好轉……」沈明朔停頓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吐出的字句卻精準地命中了嚴景望的死穴,「我就讓你做。不管你用什麼姿勢,不管做多久,我都隨你處置。當作是你這二十一天苦行的獎賞。」

這是一個極度荒謬且帶著病態色彩的交易。

在生與死的邊界上,沈明朔用自己殘破的身體作為籌碼,為嚴景望那無處安放的龐大性慾設定了一個倒數計時。這看似是對嚴景望的安撫,實則是沈明朔為了確保自己在最虛弱的階段不被外界因素干擾,所實施的絕對隔離。

然而,嚴景望上鉤了。

對於一個深陷絕望、即將失去摯愛的人來說,這個「二十一天的禁慾約定」就像是在無底深淵中垂下的一根帶血的繩索。它給了嚴景望一個具體的任務,一個可以量化的目標。只要忍耐二十一天,只要不觸碰對方二十一天,沈明朔就會活下來,滿月就會到來,他就能重新佔有這具身體。

嚴景望的呼吸逐漸變得沉重而規律。他死死盯著沈明朔,彷彿要透過那雙渾濁的眼睛看穿他的靈魂。

「好。」嚴景望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法庭上宣讀判決書。「二十一天。從現在開始計算。到下個月的望日為止。」

他慢慢地站直身體,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病床的距離。即使只是退後了微不足道的五十公分,但某種無形的、冰冷的屏障已經在兩人之間轟然降下。

「一言為定。」沈明朔閉上眼睛,心電圖上的波紋依然穩定。

就在這時,病房的自動門發出微弱的氣流聲,向兩側滑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是主治醫生白禹。

白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白袍,胸前的口袋裡別著一支金屬筆桿的原子筆。他臉上戴著醫用口罩,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雙眼狹長且缺乏溫度。空氣中原本瀰漫的沉悶氣息,隨著他的進入,瞬間被一股銳利、冰冷的消毒水與酒精混合的味道所取代。

「心率62,血壓90/60,血氧94%。」白禹甚至沒有看嚴景望一眼,徑直走到病床尾端,拿起掛在床頭的病歷板,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數據,冷漠地報出數字。

他的聲音缺乏任何共情的能力,像是一台精密的醫療儀器在播報測試結果。

「沈先生,昨晚有發燒嗎?」白禹一邊在病歷上做著紀錄,一邊公事公辦地問道。

沈明朔睜開眼,看著白禹。他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白禹的眼睛上,而是越過了鏡片,落在了白禹握著原子筆的右手上。那隻手戴著半透明的醫療用乳膠手套,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乳膠材質緊緊貼合著皮膚,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奇異的、無機質的光澤。

「沒有。體溫一直在36.8度左右。」代替沈明朔回答的是嚴景望。嚴景望站在兩步之外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裡,嚴格遵守著剛才立下的「絕對距離」。

白禹這才轉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嚴景望一眼。他似乎察覺到了病房內氣氛的異樣——原本總是像一隻護食的惡犬般寸步不離守在病床邊的嚴景望,此刻竟然刻意保持著距離。但白禹並沒有興趣探究病人家屬的心理狀態,他的職責只在於維持床上這具生物體的物理機能。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是這期化療藥物反應的高峰期。如果出現強烈嘔吐、抽搐或是意識模糊,立刻按鈴。」白禹將病歷板掛回原處,走到病床側邊。

「現在進行常規的腹部觸診,確認肝脾腫大的情況。」

白禹說著,掀開了沈明朔蓋在身上的薄被,將他寬大的病號服下襬往上推,露出了沈明朔凹陷的腹部。那裡佈滿了青紫色的針孔與因消瘦而凸起的肋骨痕跡。

嚴景望的下顎瞬間繃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看著另一個男人觸碰沈明朔赤裸的皮膚,即使知道那是醫療行為,他體內的佔有慾依然瘋狂地叫囂著。他本能地想要衝上前揮開那隻手,但「二十一天」的約定猶如一道死命令,將他的雙腳死死釘在原地。他只能別過頭,強迫自己看著牆上冰冷的時鐘秒針。

白禹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覆蓋上沈明朔的腹部。

與嚴景望那總是帶著灼熱溫度和侵略性的觸碰完全不同,白禹的手是冷的。那種冷透過極薄的乳膠材質,直接滲透進沈明朔的皮膚表層。白禹的手指帶著專業的力道,精準地按壓著肝臟與脾臟的邊緣,尋找著病灶的硬度與範圍。

「這裡痛嗎?」白禹按壓在右側肋骨下方,聲音依然沒有起伏。

沈明朔的眉頭微微皺起。痛覺訊號確實順著神經網傳遞到了大腦,但伴隨著痛覺而來的,竟然是一種極度詭異的、戰慄的錯覺。

在漫長的病痛折磨與嚴景望那令人窒息的深情注視下,沈明朔的感官早已變得麻木且遲鈍。然而此刻,這雙毫無感情、只將他視為「生病器官集合體」的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卻在他的神經末梢引發了一陣微小的電流。

沒有愛,沒有慾望,沒有沉重的期盼。只有絕對的客觀與物理上的按壓。

「有一點。」沈明朔回答,目光緩緩上移,盯著白禹口罩上方那雙冷漠的眼睛。

白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稍微加重了力道,繼續確認邊緣的腫大程度。乳膠手套與沈明朔乾燥的皮膚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這聲音在死寂的病房裡被無限放大,清晰地傳入沈明朔的耳膜。

沈明朔突然意識到,在嚴景望被迫進入為期二十一天的禁慾苦修時,這間病房裡唯一能夠合法、合理且不受任何道德與情感限制觸碰他身體的人,只剩下眼前這位冷酷的醫生。

這個認知讓沈明朔那顆因為藥物而跳動緩慢的心臟,產生了半拍的畸形錯位。

「肝臟邊緣超出肋骨約三公分,質地偏硬。繼續維持目前的點滴劑量。」白禹收回手,將病號服拉下,蓋住那具殘破的身體。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與停留。

他轉過身,對著站在遠處、臉色鐵青的嚴景望交代了一句:「注意他的排尿量,如果有血尿立刻通知我。」

說完,白禹轉身走向病房門口。自動門再次滑開,走廊上蒼白的燈光短暫地切入病房,隨後又隨著門的關閉而消失。

病房內再次恢復了只有監視器運作聲的死寂。

嚴景望依然站在原地,他的拳頭握緊又鬆開,反覆了數次,才將肺部那口濁氣吐出。第一天,第一晚,距離約定的界線才過去不到二十分鐘,他已經感覺到那種將理智寸寸凌遲的折磨。

「你最好趕快睡。」嚴景望沒有回頭看沈明朔,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中曝曬了數日的旅人。「我要去走廊上待一會。有事按鈴。」

他需要離開這個空間,需要去抽一根菸,需要用尼古丁來鎮壓體內那頭因為看到別人觸碰沈明朔而幾乎要破籠而出的野獸。他必須確保自己在接下來的五百零四個小時裡,維持著絕對的理智與無慾。

嚴景望大步走出病房,沒有絲毫留戀。

病床上,沈明朔緩緩轉過頭,看著緊閉的病房門。

沒有了嚴景望那充滿壓迫感的注視,沈明朔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他緩慢地、吃力地將右手從薄被下抽出來。他的手腕因為長期掛點滴而佈滿了瘀青。

他將右手覆蓋在剛才白禹按壓過的腹部位置。

即使隔著病號服,他彷彿還能感受到那層醫用乳膠手套殘留下來的冰冷觸感,以及那股若有似無的、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沈明朔的嘴角在黑暗中牽起一抹極其微小、卻又帶著一絲病態扭曲的弧度。

二十一天。

嚴景望的二十一天,是為了滿月之夜的重生與無休止的交媾而進行的禁慾苦行。

而對於沈明朔來說,這二十一天,卻是將他從那份沉重到令人作嘔的深情中徹底釋放,讓他在死亡的陰影下,獨自去品嚐某種毫無道德底線、只屬於本能與毀滅的瘋狂前奏。

時鐘的秒針滴答走過午夜十二點。

距離滿月,還有二十天又二十三個小時。

倒數,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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